一、事情本身秦朝刚倒下,刘邦抢先一步进了关中,收了咸阳,派兵把守函谷关。项羽带着诸侯联军赶到关前,关门不开。他一怒破关,驻军鸿门,刘邦驻军霸上,两处相隔不远。
这时候,刘邦手下的左司马曹无伤派人给项羽递话,说刘邦想在关中称王。项羽听了大怒,下令第二天犒饱士卒,替我打垮刘邦。谋士范增也劝:这个人进关之后不贪财、不好色,志向不小,趁早除掉。
事情到这儿本来没有悬念。项羽兵力占绝对优势,动手的理由也现成。可当天夜里,项羽的叔父项伯悄悄骑马去了刘邦营中——他和张良有旧交情,想拉老朋友逃命。张良没跑,转手把消息报给了刘邦。
刘邦连夜见项伯,先是攀交情,接着约定做儿女亲家,请项伯回去替自己说好话:我进关之后,府库封存、官吏各守其职,一样东西不敢动,日夜盼着项将军来,怎么敢反呢。项伯答应了,还替他带了一句嘱咐——明早务必亲自来谢罪。
第二天一早,刘邦带着一百多名随从到鸿门。见了项羽,话说得极低:我和将军合力攻秦,我自己也没想到能先进关中,如今是小人搬弄是非,才让将军生了气。项羽一句话就把告密的人卖了:这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不然我何至于此。
宴席摆开。座次很讲究:项羽和项伯朝东坐,范增朝南坐,刘邦朝北坐,张良朝西陪侍。席间范增几次朝项羽使眼色,又三次举起腰间的玉玦——玦与"决"同音,是催他下决心。项羽沉默,不作声。
范增起身出去,叫来项庄,让他进帐舞剑助兴,寻机动手。项庄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刘邦前面。剑光在席间转了几圈,谁也没能得手。
随后樊哙持盾闯帐,头发上指,瞪着项羽。项羽按剑起身,问是谁。听说是刘邦的参乘,赞了句壮士,赐了酒和一只生猪腿。樊哙站着把酒喝干,把盾牌扣在地上当砧板,拔剑切肉,转眼吃完。项羽又问他还能喝吗,樊哙借着酒劲说了一通:怀王和将士们有约在先,沛公先入关却封存府库等候项王,这样劳苦功高的人不但没有封赏,反而要被杀,这是走秦朝灭亡的老路。
过了一阵,刘邦借口上厕所,把樊哙叫了出去。他留下张良代为辞谢,献上白璧一双给项羽、玉斗一双给范增,自己抄小路回营了。张良估摸着刘邦已经回到军中,才进去道谢告辞。
范增接过玉斗,放在地上,拔剑击碎,说了一句流传到今天的话:竖子不足与谋。夺项王天下的,必定是沛公。
二、当时人的处境先看项羽这边。巨鹿之战刚过,他是诸侯联军的盟主。史书里说,诸侯将领进辕门时,没有一个不是跪着往前挪的,不敢抬头。四十万大军对刘邦十万,真要动手,胜负没有悬念。
可项羽眼里的刘邦,和范增眼里的刘邦不是一个人。项羽看到的是:一个主动来谢罪、姿态低到地上的对手;一个当众说话客气、把功劳都让出来的人。杀这样的人,在诸侯面前不好看——他刚立了盟主的威望,转身杀一个前来请罪的人,这笔名声账他不划算。
范增看的是另一层:进关之后突然收敛、军心可用却处处示弱的人,才是将来最大的对手。他三次举玦,是把话说到了桌面上,项羽不是没看见,是不想接。
再看刘邦这边。他完全打不过,唯一的路就是把姿态放到最低,把误会当面解开,然后找机会脱身。回营路上,樊哙劝他不必辞行,说了句"做大事不必顾小节,行大礼不必避小让";刘邦也在犹豫,说刚才没告辞,不合适。樊哙反问:人家是刀和砧板,我们是砧板上的鱼肉,还告辞什么。
这一桌人里,张良在周旋,项伯在遮护,樊哙在堵枪眼。刘邦自己只做了一件事:忍住,别露馅。
三、后来怎样刘邦回到军中,第一件事就是立杀曹无伤。告密的代价,当场结清。
项羽随后进了咸阳,杀了秦降王,烧了宫室,把天下分成十八个诸侯国分封给各路将领,自己称西楚霸王,把刘邦封到偏远的汉中去做王。鸿门宴上没结的账,被安排成了另一个形式。
此后四年,楚汉相争。刘邦从汉中回师,联合各路诸侯,屡败屡起;项羽军力强,却越打越孤立。最后在垓下被围,四面楚歌,突围到乌江边,自刎而死。
范增没能看到这一天。他后来中了刘邦一方施的反间计,被项羽疏远,一怒离去,走到半路背上生疮死了。鸿门宴上他砸碎的那只玉斗,成了他给项羽的最后一次提醒。
一场饭局上的三次举玦,最后算成了四年的战争和一条乌江。区别只在:一次是当机立断的杀伐,一次是打不赢也要打到底的耐心。刘邦两样都占了便宜——该忍的时候忍住了,该走的时候走得快。
四、一句启示鸿门宴上,项羽不是没听见警告,是他按自己的判断把警告排在了后面:眼前要紧的是盟主的脸面和名分,将来那个"夺天下的人",还轮不到今天操心。
人吃亏,常常不在没得到提醒,而在提醒来了以后,按自己的轻重缓急把它放了过去。而对手这边给的多半是另一面:打不过的时候,示弱不是认输,是买时间;买来的每一天,都用来改变力量的对比。决断慢一步、姿态放得下、走得快——这三件事凑在一起,一顿饭就能换一条命。
至于项羽,他不是输在那天晚上心软。他是从头到尾都没觉得,那个坐在朝北位子上陪笑的人,值得当成对手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