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电脑屏幕上那行字,脑子像被人拿锤子狠狠砸了一下。
"已提交。"
三个字,灰扑扑的,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像一道判决书。
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倒计时:00
:00:
00。
我的手还悬在键盘上方,指尖冰凉,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港大。
我报的是港大。
不是北大。
我明明填的是北大。
我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陆征远,他正低头玩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陆征远。"
我喊他的名字,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铁皮。
他手指一顿,没抬头。
"你抬头看我。"
他这才慢慢抬起眼,目光飘忽,像一条滑溜溜的泥鳅,怎么都抓不住。
"怎么了?"他问,语气轻飘飘的,好像在问我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的志愿,"我一字一顿,"是不是你改的。"
他没说话。
沉默了大概五秒钟。
那五秒钟里,我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每一下都砸在肋骨上,疼得我发慌。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种笑,带着点无奈,带着点"你怎么又小题大做"的意味,嘴角往上一挑,眼睛却没看我。
"晚棠,你别急。"
"我没急,"我说,"我问你,我的志愿,是不是你改的。"
他终于把手机放下了,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我在跟你讲道理"的姿态。
"是,"他说,"是我帮你改的。"
那一瞬间,我觉得天灵盖被人掀开了,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我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从里到外透了个凉。

"你……"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你听我说,"他往前探了探身子,伸手想来拍我的肩膀,"这事真不是针对你。"
我偏了一下身子,躲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温若晴她……"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她从小就想考北大,你知道的。"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全班都知道。
她温若晴从高一入学第一天起,就把"北大"两个字挂在嘴边,写在课本扉页上,贴在课桌角上,恨不得纹在脑门上让全世界都看见。
可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她考她的,我考我的,"我说,声音在发抖,但我控制不住,"北大是她家开的?"
陆征远皱了皱眉,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他每次觉得我"不讲理"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眉心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眼睛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嫌弃。
"晚棠,"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沉,好像受了天大委屈的人是他,"若晴她只填了北大一个志愿,没有退路。"
"所以呢?"
"所以……"他搓了搓手,眼神又开始飘,"你换个学校,也不影响什么。港大也是顶尖的,排名不比北大差……"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要去港大了?"
"昨晚你不是同意了吗?"
我愣住了。
昨晚。
昨晚他确实来找过我。
他说他想叛逆一次,不想被父母管着,想拉我一起报个外地的学校,走得远远的。
我当时拒绝了。
我说北大是我从初中就开始做的梦,我说我妈一个人在家摆摊供我读书不容易,我留在北京能帮衬她。
可他攥着我的手不放。
他攥得特别紧,指节硌着我的手背,生疼。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灼灼的,声音又低又软,像小时候他求我帮他抄作业那个语气。
"晚棠,就这一次,陪我任性一回,好不好?"
我心软了。
我他妈的心软了。
我从小就这样,只要他用那种眼神看我,只要他喊我"晚棠"而不是"苏晚棠",我就什么原则都没了。
十五年了。
从幼儿园到高中,我苏晚棠这辈子最大的软肋,就是陆征远。
所以我点了头。
我陪他一起,把志愿从北大改成了港大。
改完之后他笑着说,"好了,这下咱俩一样"。
我也笑了。
我甚至有点开心,想着四年后回来,想着大学里能和他待在一起。
可现在他告诉我,他自己改回北大了。
"你昨晚说一起改的,"我盯着他,"你自己呢?"
他眼神闪了一下,低下头去,声音闷闷的:"我爸妈今天发现了,死活不同意我去外地,给我改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他卡了一下,"我本来想说的,但是……"
"但是什么?"
他没接话。
那个"但是"后面吞掉的内容,我后来才想明白。
他不是来不及说。
他是故意不说。
因为如果告诉我他改回去了,我就不会傻乎乎地一个人顶着港大的志愿交上去。
他需要我留在港大。
因为温若晴要上北大。
而我,不能和她出现在同一个地方。
"陆征远,"我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股酸涩硬生生压下去,"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他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我真的是被我爸妈逼的……"
"你昨晚拉着我改的时候,你爸妈逼你了?"
他哑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张我从六岁起就认识的脸。
陆征远,我邻居家的儿子,我幼儿园的同桌,我小学到高中的同班同学。
我妈和他妈是牌友,我爸还在的时候两家逢年过节一起吃饭。
他比我大三个月,从小叫我"小棠"。
我日记本里每一页都写着他的名字。
我十八岁生日那天晚上,他喝了半瓶啤酒,脸红红地抱着我,在小区花坛边上说,"苏晚棠,我们一直在一起好不好。"
然后他亲了我。
那是我的初吻。
我以为是开始。
原来是结束。
"系统关了,"我说,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改不了了。"
"嗯。"他点头,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那个"嗯"字,像一把钝刀子,不是一下子捅进去的,是慢慢地、慢慢地往肉里磨。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什么怎么办?"他反问,好像我才是那个在无理取闹的人。
"我的志愿。"
"港大也很好啊,"他双手一摊,脸上挤出个讨好的笑,"你去了那边,我在这边等你,四年很快的,毕业了你再回北京……"
"你让我去港大,"我打断他,"就是为了给温若晴腾地方。"
他脸色变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你小题大做"的表情。
"晚棠,你别这么说,搞得好像我……"
"那是什么?"
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她没你成绩好,要不是艺术特长加分,她够呛进北大。你就不能……让让她?"
让让她。
这三个字,像一盆滚油,兜头浇在我心口上。
我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气到极致、荒谬到极致之后,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笑。
"让让她?"我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我十二年寒窗,每天五点起床背单词,刷题刷到眼睛充血,模考考到全校第一,你跟我说,让让她?"
"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若晴她毕竟……她只有这一个选择,你不一样,你成绩好,你去哪儿都能出头……"
"所以因为我强,我就活该被牺牲?"
他被我噎住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他的眼神开始躲闪,久到他开始不自觉地抠自己的指甲盖。
"陆征远,"我说,"你让我恶心。"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睛里闪过一丝受伤。
好像被伤害的人是他一样。
我没再看他。
我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滑,"刺啦"一声刮过地面,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拿起桌上的手机,转身就走。
"晚棠!"他在身后喊我,"你干嘛去?"
我没回头。
"晚棠,你听我说,这事我可以解释……"
我走得更快了。
推开教室门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带着七月份特有的闷热和潮气,吹得我眼眶一酸。
我没哭。
我咬着后槽牙,把那股酸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我苏晚棠不哭。
至少不在他面前哭。
我快步穿过走廊,经过年级公告栏的时候,余光扫到上面贴的那张红榜——"2024年高考喜报"。
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苏晚棠,文科,总分687。
全市第三。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钟,然后移开了视线。
全市第三又怎样。
全市第三也填不了自己想去的学校。
因为有人觉得,我应该"让一让"。
我走到楼梯拐角,终于撑不住了,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慢慢蹲了下去。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方小禾发来的消息。
"你志愿填完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填了。"
"北大稳了吧?"
我盯着这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半天没动。
最后我回了一个字:"嗯。"
我不想解释。
我不知道怎么解释。
我总不能跟她说,我被人骗了,我本来要上北大,现在被改去了港大。
我总不能跟她说,骗我的人是我暗恋了六年的男生,理由是他要把北大"让"给另一个女生。
太丢人了。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走廊尽头传来下课铃,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笑闹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嘈杂而鲜活。
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蹲过一个差点崩溃的人。
我混在人群里走出教学楼,七月的太阳毒辣辣地挂在头顶,晒得我后脖颈发烫。
我低着头往校门口走,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港大。
港大的学费一年多少来着?
我努力回忆着之前偶然看到过的数字。
好像是……十五万?
十五万一年。
四年就是六十万。
我妈在夜市摆烧烤摊,一串肉卖三块钱,一晚上卖个两三百串,刨去成本,利润也就四五百。
碰上生意不好的下雨天,连两百都挣不到。
六十万。
我妈得烤多少串肉才能烤出六十万?
想到这里,我的胃一阵痉挛,像被人攥住了使劲拧。
我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出了校门。
校门口那棵大槐树下,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凑在一起看手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我经过的时候,听见其中一个女生说:"哎你们看,温若晴发朋友圈了。"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我没停。
我不想听。
我什么都不想听。
可走出十几步之后,手机又震了。
方小禾。
这次她没打字,直接甩过来一张截图。
我点开。
是温若晴的朋友圈。
发布时间:十五分钟前。
文案写着:"十岁起唯一的梦中情校,也是有人排除万难陪我一起实现啦。"
后面跟了一个害羞的表情。
配图三张。
第一张是她的自拍,化了全妆,眼线挑得老高,嘴唇涂成水红色,笑得灿烂又得意。
第二张是北大校门的照片,不知道从哪儿找的。
第三张是志愿表的截图。
打了码,但打得很敷衍。
专业那一栏清清楚楚——元培学院,文科试验班。
我认得这个专业。
因为这也是陆征远想报的专业。
他跟我说过,他想进元培,想学交叉学科,说这个方向以后出路多。
我盯着那张截图,盯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我往下滑评论区。
"啊啊啊啊祝99!"
"天呐太甜了,从校服到婚纱!"
"若晴你也太幸福了吧,有人陪你一起圆梦!"
"磕到了磕到了!"
一共三十七条。
我一条一条地看。
看到第二十三条的时候,我停住了。
点赞列表里,有一个头像。
头像是一只手,修长的手指比了个"耶"。
那是陆征远的微信头像。
他点赞了。
他给这条疑似官宣的朋友圈点了赞。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屏幕按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瞬间,我在黑色的反光里看到了自己的脸。
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难看极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陆征远攥着我的手说"陪我叛逆一次"的时候,他的手机亮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亮屏的时间,大概是温若晴给他发了消息。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攥着我的手。
他攥着我的手,回着别人的消息。
不,也许不是回消息。
也许是在确认,她那边也填好了。
也许他从头到尾,就是在帮她清场。
而我苏晚棠,就是那个需要被"清"掉的人。
我站在路边,七月的热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橡胶和尾气混合的味道。
我的脑子里忽然很安静。
不是那种释然的安静,是那种所有情绪同时涌上来、互相挤压、最后"砰"的一声全部碎掉的安静。
我想起高一那年。
温若晴刚转来我们班,陆征远跟我说:"她从别的班过来的,没什么朋友,你多让让她。"
我当时说:"我又不认识她。"
他说:"你认识我啊,帮我个忙。"
我帮了。
我把靠窗的座位让给她,自己去坐最后一排。
因为陆征远说,"她眼睛不好,坐前面看得清。"
我信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视力5.2,比我好得多。
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
晚自习,陆征远跟我说:"若晴一个人回家害怕,咱绕一段路送送她。"
我说:"她家不是有司机接吗?"
他说:"司机今天请假了,就这一次。"
那一次变成了两次,两次变成了三次,三次变成了每天。
整整一个冬天,我跟着他绕二十分钟的路,送温若晴到校门口那辆黑色奔驰前面。
司机从来没请过假。
那辆车每天都准时停在那儿,车灯亮得刺眼。
我想起高三上学期。
温若晴说有一道数学大题不会,想坐我位置问陆征远。
陆征远来跟我说:"就一节晚自习,你让个座。"
我说:"那我坐哪儿?"
他说:"你跟方小禾挤一挤呗。"
我跟方小禾挤在一张一米二的课桌前,胳膊肘都伸不开,卷子只能铺一半。
温若晴坐在我的位置上,我的椅子,我的桌子,我的台灯底下,歪着头问陆征远题。
陆征远给她讲得很耐心,声音轻轻的,偶尔还笑一下。
我坐在三米外,看着他们的背影,手里的笔半天没动。
方小禾用胳膊肘捅我:"看什么呢?做题。"
我说:"没看什么。"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但把她那边的桌面往我这儿推了推,给我多腾出五厘米。
那五厘米,是我整个高三最温暖的记忆。
这些事,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子里转。
我以前总觉得,是我想多了。
陆征远是班长,他热心,他照顾同学,正常。
是我小气,是我计较,是我占有欲太强。
他说过那句话的。
"苏晚棠,我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属,不要占有欲那么强。"
那天我哭了。
躲在学校厕所里哭了二十分钟,哭到眼睛肿成核桃,用冷水敷了半节课才敢回教室。
他不知道。
他大概也不想知道。
我站在路边,太阳晒得我头皮发麻,后背的校服湿了一大片。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呼吸都嫌费力的累。
十五年。
我认识陆征远十五年。
从幼儿园他抢我积木、我追着他满院子跑开始。
到小学他帮我背书包、我帮他抄生字。
到初中他骑车带我、我给他带早饭。
到高中他成了班长、我成了他的"老同学"。
十五年,我以为我在他心里,至少是特别的。
原来不是。
原来在温若晴面前,我连"让一让"的资格都没有。
不对。
我有资格。
我的资格就是"让"。
我把北大让给她。
把北京让给她。
把陆征远,也让给她。
我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扯得有点僵,但确实是笑。
行。
都让。
全让。
我苏晚棠不稀罕了。
我抬起手,用校服袖子把脸上的汗——或者不是汗——擦干净,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前走。
我妈在万达后面的夜市摆摊。
从学校走过去要坐三站公交,再走十分钟。
我上了公交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额头抵着玻璃,看外面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
七月的城市热得像蒸笼,路上的行人走得飞快,路边的行道树蔫头耷脑地垂着叶子。
公交车里的空调坏了,只有头顶的风扇在"嘎吱嘎吱"地转,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我盯着窗外发呆,脑子里一会儿是陆征远那句"让让她",一会儿是温若晴那条朋友圈,一会儿是我妈弯着腰在烤架前翻串的背影。
乱得很。
手机又震了。
我低头看。
陆征远的微信。
"还在生气?"
我盯着这三个字,没回。
又一条。
"别忘了晚上的聚会。"
再一条。
"结束后我们好好聊聊?"
我按灭了屏幕。
过了大概十秒钟,手机又响了。
"叮叮叮。"
"叮叮叮。"
"叮叮叮。"
微信提示音连珠炮一样响个不停。
我烦躁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
旁边座位上一个大妈看了我一眼,大概嫌我手机吵。
我冲她点了点头,说了句"不好意思"。
大妈摆摆手,没计较。
三站路很快到了。
我下了车,穿过一条卖水果的小巷子,拐进万达后面的那条夜市街。
还没走近,我就闻到了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
混着炭火的烟气,混着隔壁炒粉摊的油烟,混着夏天特有的、垃圾桶旁边微微发酵的酸味。
这些味道混在一起,别人可能觉得呛,但我闻了五年,早就习惯了。
这是我妈的味道。
是我爸走了之后,这个家没有散掉的味道。
我在巷子口停了一下,抬手又抹了一把脸。
确认眼睛不红了,鼻头不红了,表情看起来正常了,我才抬脚往摊位那边走。
我妈正蹲在炉子前面穿串。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头上。
她面前的不锈钢盆里堆着腌好的羊肉,红彤彤的辣椒面撒在上面,她戴着一次性手套,一根竹签一根竹签地穿。
动作很快,很熟练。
五年前她不是这样的。
五年前她是苏太太,穿真丝裙子,打麻将,做美容,出门有司机。
我爸生意出事那天,她正在美容院做脸。
接到电话赶过去的时候,我爸已经没了。
安眠药,一整瓶。
桌上留了一张纸条,上面就一句话:"对不起,我还不上。"
那之后,苏太太死了。
活下来的是烤串摊的老板娘。
"妈。"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
她抬头看我,先是一愣,然后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怎么来了?"她把手里的竹签往盆里一插,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不是让你填完志愿回家躺着吗?"
"我填完了,"我说,"没事干,来帮你。"
"帮什么帮,"她嘴上嫌弃着,手却已经去旁边拿了一条干净的围裙递给我,"今天生意好,我一个人忙得过来,你回去歇着。"
我接过围裙,系在腰上,把带子在背后打了个结。
"我不累,"我说,"真的。"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钟。
大概是确认我表情正常,没哭过,她才没再追问。
"行吧,"她说,"那你先去洗手,把那边那盆鸡翅穿了。"
"好。"
我走到摊位后面的水龙头前,拧开,凉水"哗"地冲出来,浇在手上,凉得我一激灵。
我把手放在水流底下冲了很久。
水声盖住了其他所有声音。
我低着头,看着水流从指缝间穿过去,脑子里忽然一片空白。
挺好的。
什么都不用想。
穿串就行。
我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走到鸡翅盆前面坐下来。
一盆大概有四十多个鸡翅,我拿起竹签,一个接一个地穿。
竹签尖头刺进鸡翅肉里的时候,会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这个声音很解压。
我专注地穿着,不去想别的。
我妈在旁边架起了烤炉,炭火烧起来,热浪扑面而来,混着油脂滴在炭上的"滋滋"声。
"对了,"她忽然开口,"你志愿填的啥?"
我的手顿了一下。
"……北大。"我说。
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觉得心虚。
但我妈没听出来。
她"哎"了一声,脸上一下子绽开一个笑,那种笑是从心底里涌出来的,眼角的皱纹全挤在一起,露出两颗有点发黄的虎牙。
"好!好!"她连说了两个好,手里的扇子扇得更起劲了,"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坏了。"
我没接话。
"你是不知道,"她越说越来劲,"昨天楼下王姐还问我,说晚棠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她那个表情,啧啧,酸得哟。"
她模仿着那个"王姐"的表情,撇着嘴,翻着白眼,学得惟妙惟肖。
"今天我可算是扬眉吐气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气有点大,拍得我往前一趔趄,"全市第三!我闺女!"
我勉强笑了一下。
"妈,"我说,"那个……港大也挺好的。"
"什么港大?"她一愣,"你不是说北大吗?"
"我……"我卡了一下,"我是说,万一没录上,港大也是备选。"
"呸呸呸,"她连啐了三声,"什么万一,你687,北大稳得不能再稳了,别瞎说。"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低下头继续穿鸡翅。
竹签刺进肉里。
噗。
噗。
噗。
我穿了大概二十个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我瞄了一眼。
还是陆征远。
"苏晚棠,你接电话。"
我按掉了。
又震。
"你不接我就一直打。"
我直接关了机。
屏幕黑下去,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妈瞥了一眼:"谁找你?"
"同学,"我说,"约晚上出去玩。"
"去呗,"她头也没抬,翻着手里的烤串,"考完了该放松放松,别老闷在家里。钱够不够?妈给你转点。"
"不用,我有。"
"别跟我客气,"她腾出一只手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你考上北大了,妈高兴,今晚你随便花。"
"真不用,妈。"我按住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指关节上有好几个烫伤的疤,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辣椒红。
我握着那只手,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她反手拍了拍我的手背:"行了行了,大姑娘了还跟妈撒娇,去去去,把那边桌擦了,客人快来了。"
我松开手,站起来,拿抹布去擦桌子。
夜市渐渐热闹起来了。
七点半一过,人流就像开了闸的水一样涌进来。
烤串的烟气、啤酒的麦芽味、音响里放的流行歌曲、小孩子的尖叫声、情侣的嬉笑声,全部混在一起,嘈杂、鲜活、热气腾腾。
我忙着擦桌子、端盘子、收空瓶、穿串、翻烤。
脚不沾地。
脑子也跟着不转了。
挺好的。
忙起来就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一直忙到快十一点,客人渐渐少了。
我妈让我去把新加的炭点着,下一波客人估计十二点来。
我蹲在炉子前面,拿着打火机点炭。
这批炭大概是受潮了,怎么点都点不着。
火苗舔上去,"嗤"地冒一股白烟,然后就灭了。
我又点了一次。
又灭了。
我急了,拿扇子使劲扇,扇得火星子乱飞,差点燎到我刘海。
"你轻点!"我妈在旁边喊,"别把火星扇到客人身上!"
我"哦"了一声,放轻了动作,但炭还是不着。
我蹲在那儿,跟一堆破炭较劲,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急的。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个声音。
"苏晚棠?"
女声,带着点惊讶,带着点不确定,还有那么一丝……得意。
我抬头。
烟雾缭绕里,我看见一张化着全妆的脸。
眼线、睫毛膏、水红色唇釉,一样不少。
温若晴。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吊带裙,肩膀上搭着一条细细的链子,脚上是一双亮闪闪的高跟凉鞋。
她身后站着陆征远。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眉头皱着,目光落在我身上,说不清是什么表情。
再后面还有一群人。
男男女女,七八个,衣着光鲜,有说有笑。
我认出来几个。
何一鸣,陆征远的发小,今天好像是他生日。
还有几个女生,是温若晴的闺蜜团。
她们站在三步开外,正往这边看。
目光好奇、打量的、带着点居高临下的趣味。
温若晴快步走过来,脸上挂着惊喜的笑。
"天呐,真的是你!"她声音脆脆的,像含着颗糖,"我就说看着像你,阿越还不信,非说不可能。"
我没说话。
我手里还拿着扇子,蹲在炉子前面,围裙上全是油渍和辣椒面,头发被汗黏在额头上,狼狈得要命。
而她,白裙飘飘,妆容精致,像从杂志里走出来的。
"早就听说阿姨在这儿摆摊,"她歪了歪头,语气亲热得像我们是什么好姐妹,"没想到这么巧能碰上。"
我慢慢站起来。
膝盖蹲麻了,站起来的瞬间踉跄了一下,我扶了一下炉子边沿,指尖碰到铁皮,烫了一下。
我没吭声。
"你们……"我开口,嗓子有点哑,"怎么在这儿?"
"何一鸣生日嘛,"她理所当然地说,"刚在KTV唱完,大家说饿了,出来吃宵夜。"
她说完,转头朝后面那群人招手:"你们快过来呀!真的是晚棠!"
那群人慢慢走近了。
我听见他们没压低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苏晚棠?"
"对,就是那个……总跟着陆征远的。"
"哦——"
"看着还真在烤串啊。"
那声"哦"拖得很长,尾巴翘上去,像猫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我攥着手里的扇子,指节发白。
陆征远这时候走过来了。
他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心疼,不是愧疚。
是一种……审视。
带着点不悦,带着点质问,好像在说"你怎么在这儿丢人"。
"苏晚棠,"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不回信息,不接电话,还把我拉黑了。"
我看着他,没说话。
"宁愿在这儿烤串挣那几块钱,"他顿了一下,嘴角往下撇了撇,"也不肯进去给我朋友捧个场?"
我听见身后有个女生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但也差不多。
是那种"看热闹"的笑。
我妈从烤炉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这阵仗,又看了看我,欲言又止。
我冲她摇了摇头。
她没说话,默默转回去继续翻串。
我转回头,看着陆征远。
"我为什么要去给你朋友捧场?"我问。
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料到我是这个反应。
以前的苏晚棠,只要他语气一硬,我就软了。
会解释,会道歉,会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但今天不会了。
"何一鸣生日,你之前答应过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你答应给他当氛围组的。"
"我改主意了。"
"你……"
"陆征远,"我打断他,把扇子往炉子边上一搁,"我说了不去,就是不去。"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带着点"你闹够了没有"的意味。
"行,"他说,"你不去就不去。"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你忙吧,"他说,语气轻飘飘的,"烤你的串。"
那四个字,"烤你的串",他说得很随意。
但我听出来了。
那里面有一根刺。
很细,很尖,扎在"你的"两个字上面。
好像在说:你只配干这个。
我攥紧了手里的扇子。
温若晴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挂着一点笑,不大,但我看见了。
她走过来,极其自然地挽住了陆征远的胳膊。
"阿越,走吧,"她说,声音软软的,"大家都等着呢。"
陆征远没甩开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
然后他们一起转身,朝那群人走过去。
温若晴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
"诶,"她说,眼睛亮晶晶的,"你们不是饿了嘛,要不就在这儿吃宵夜吧?"
她朝那群朋友扬了扬下巴,又转过来看着我,笑得甜美。
"晚棠,你帮阿姨烤几串呗?我们都还没吃呢。"
那语气,就像在跟一个服务员说话。
不,比服务员还随意。
因为服务员她至少会说"麻烦"。
我站在炉子前面,手里攥着扇子,围裙上全是油渍。
七月的夜风吹过来,带着炭火的余热和孜然的香气。
我听见那群人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听见何一鸣说:"行啊,体验一下地摊烧烤,挺有意思。"
我听见一个女生说:"那我要两串鸡翅,多放辣。"
我听见陆征远说:"随便吧,快点,我饿了。"
他背对着我。
他看不见我的表情。
我妈在旁边,手里的扇子停了。
她看着我,又看看那群人,嘴唇动了动。
我冲她笑了一下。
然后我拿起一串鸡翅,放到烤架上。
油脂碰到炭火,"滋"地一声,白烟升起来。
我翻了一面,刷了一层酱。
动作很稳。
手没有抖。
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我苏晚棠,今天站在这里,被人当服务员使唤。
而骗我改志愿的人,正坐在三米外的塑料凳上,搂着那个女人,等着我给他烤串。
我翻了一下鸡翅。
"滋——"
油花四溅。
有一滴溅在我手背上,烫出一个小红点。
我没缩手。
我甚至没感觉到疼。
我只是想,陆征远,你记住今晚。
你记住我苏晚棠蹲在这儿给你烤串的这个样子。
因为你以后,再也没机会看见了。
我把烤好的串装进盘子里,端着走过去。
走到一半,我的手机忽然亮了。
我空着的那只手在围裙口袋里摸了一下。
屏幕亮起来,是一条短信。
不是微信。
是短信。
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港城。
内容只有一行字。
"苏晚棠同学,恭喜您被我校录取。我是港大招生办陈主任,有一件事需要当面与您确认,关于您志愿表上的一处……异常。"
我盯着那行字,脚步停了。
身后,温若晴的声音飘过来:"晚棠,快点呀,大家等着呢。"
我站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映在我脸上。
异常。
什么异常?
我慢慢把手机收进口袋,端着盘子,继续往前走。
但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我把盘子放在塑料桌上,串儿码得整整齐齐,酱料刷得均匀。
"你们的串,"我说,"鸡翅多放了辣,谁要的自己拿。"
语气平淡,像在奶茶店喊"您的饮品好了"。
温若晴第一个伸手,捏起一串鸡翅,咬了一口,眼睛弯起来。
"嗯,好吃,"她说,转头看向陆征远,"阿越你尝尝,比咱上次去的那家日料强多了。"
陆征远"嗯"了一声,随手拿起一串羊肉,没看我。
何一鸣倒是挺给面子,连吃了三串,竖起大拇指:"嫂子手艺不错啊。"
他喊的是"嫂子"。
喊的是我妈。
我妈在后面"哎"了一声,笑着应了句"好吃就多吃点"。
我站在旁边,围裙上全是油,手里还攥着那把破扇子。
没人让我坐。
也没人跟我说话。
我就那么站着,像一截多余的木头桩子。
温若晴吃完一串,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
"晚棠,"她说,"再来十串羊肉呗,要肥一点的。"
"好。"
我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听见身后何一鸣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然后是几个人笑的声音。
没听清内容。
但那笑声里有种让我后脖颈发凉的东西。
不是恶意的笑,是那种……看稀奇的笑。
就像动物园里看见一只会骑车的熊。
"哇,她真的在烤串诶。"
就是这种感觉。
我走回炉子前面,拿起十根竹签,开始穿羊肉。
我妈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我:"那几个人……是你同学?"
"嗯。"
"那个穿白裙子的姑娘,长得真俊。"
"嗯。"
"旁边那个男孩子,是不是你那个……"
"妈,"我打断她,"帮我看着点火,我去趟厕所。"
她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解下围裙,快步走向夜市尽头那个公共卫生间。
进去之后,我反锁了门,背靠着瓷砖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昏黄的灯泡。
灯泡上有几只飞蛾在转圈。
我盯着它们看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那条短信还亮着。
"苏晚棠同学,恭喜您被我校录取。我是港大招生办陈主任,有一件事需要当面与您确认,关于您志愿表上的一处……异常。"
异常。
我盯着这两个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我打了几个字:"什么异常?"
发出去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对方回了。
"电话里不方便说。请问您方便的话,明天上午能来一趟港大驻京招生联络处吗?地址我发给您。另外,请携带您的身份证原件和高考准考证。"
我盯着这条回复,心跳忽然加速了。
不正常。
如果只是正常的录取确认,不会用"异常"这个词。
更不会要求"当面确认"。
除非……
除非他们发现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退出短信,打开了微信。
陆征远的对话框还停在最后一条消息上。
"苏晚棠,你接电话。"
时间显示是四十分钟前。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两秒钟,然后点进去,长按,删除聊天记录。
确认。
再长按,拉黑。
确认。
做完这些,我退出微信,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港大驻京招生联络处"。
地址在朝阳区一栋写字楼里,明天上午九点上班。
我把地址记下来,关掉浏览器。
镜子里的我,脸上全是汗,刘海湿哒哒地贴在额头上,眼睛底下有淡淡的青黑。
我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拍在脸上。
凉意让我清醒了一点。
我擦干脸,把手机塞回口袋,拉开门出去了。
回到摊位的时候,那群人还在。
桌上多了几瓶啤酒,空串儿扔了一桌。
温若晴正拿着陆征远的手机看什么,两个人凑得很近,她时不时笑一下,用手背轻轻打他胳膊。
陆征远也不躲,嘴角带着点笑,侧着头看她。
我走过去,把新烤的十串羊肉放在桌上。
"来了。"
温若晴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我转身要走。
"诶,晚棠。"
她忽然喊住我。
我停下来,回头。
她终于放下陆征远的手机,抬起头看我,脸上挂着那种甜甜的笑。
"你明天干嘛呀?"她问。
"有事。"
"什么事呀?"
"私事。"
她"哦"了一声,也没追问,但那个"哦"的尾音拐了个弯,带着点意味深长。
"那行吧,"她说,"本来还想叫你明天一起逛街呢。"
"不用了。"
"别这么冷淡嘛,"她嘟了嘟嘴,"咱们好歹也是同学。"
同学。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我觉得格外讽刺。
我"嗯"了一声,没多说,转身走了。
回到炉子前面,我妈正在翻串,看我回来,欲言又止。
"妈,"我说,"我明天上午要出去一趟。"
"干嘛去?"
"有点事,跟学校那边确认一下。"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
那群人又待了大概二十分钟,吃完了,喝完了,何一鸣买了单。
他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冲我妈说了句"阿姨手艺真好"。
我妈笑着说"谢谢谢谢,欢迎下次再来"。
然后他们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
温若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得意,有怜悯,还有一点点……施舍般的善意。
就像在看一只被淋湿的流浪猫,心想"真可怜",但不会真的弯腰去抱它。
"晚棠,"她说,"早点休息哦,别太累了。"
我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白色裙摆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陆征远走在她旁边,手插在裤兜里,始终没回头看我。
从头到尾,他一次都没回头。
那群人走远了,笑声和说话声渐渐模糊在夜市的嘈杂里。
我站在炉子前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
我妈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行了,"她说,"收摊吧。"
"嗯。"
我弯腰去收桌上的空瓶子和竹签。
手碰到一个空啤酒瓶的时候,指尖划了一下瓶口的毛刺,刺出一道细细的血线。
我看着那颗血珠慢慢渗出来,红的,小的。
我没擦。
我把它含进嘴里,尝到一点铁锈味。
然后继续收拾。
收完摊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我妈蹬着三轮车,我坐在后面,扶着那些没卖完的食材和折叠桌椅。
七月的夜风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在满是油烟的衣服上,带着点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轮车"嘎吱嘎吱"地响,链条缺油了,该上了。
"妈,"我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最后去的不是北大,是港大。"
她蹬车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赶紧说,"我就是随便问问。"
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继续蹬车。
"不管你去哪儿,"她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点散,"妈都供你。"
我"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眼眶有点酸。
但我没哭。
我把脸转向路边,假装在看那些关门的店铺。
回到家已经一点半了。
外婆早就睡了,卧室里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妈让我去洗澡,她去把食材归置好放冰箱。
我站在花洒底下,热水浇在头顶,顺着脸颊往下淌。
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我闭着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陆征远和温若晴并肩走远的背影。
他一次都没回头。
一次都没有。
我关了水,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回到自己房间。
六平米的小房间,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
墙上还贴着高一时候买的那张北大明信片。
博雅塔,未名湖,阳光打在红墙上。
我盯着那张明信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伸手,把它揭了下来。
纸角已经翘起来了,背面粘着一小块墙皮。
我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不看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里延伸出去,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条短信。
"异常"。
什么异常?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
凌晨两点十七分。
我犹豫了一下,给方小禾发了条微信。
"小禾,你睡了吗?"
过了大概两分钟,她回了。
"没,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志愿填报系统关闭之后,还能不能改?"
她大概愣了一下,过了几秒才回:"不能啊,关闭了就是关闭了,除非有特殊情况走申诉。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了很久。
最后我打了四个字:"没事,睡了。"
"苏晚棠,"她秒回,"你不对劲。"
"真没事。"
"你等着,我明天找你。"
"不用……"
"不是商量,是通知。"
我笑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笑。
但确实是笑。
"好。"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画面。
陆征远的手停在半空,然后悻悻收回去。
温若晴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甜美。
那条朋友圈下面的"祝99"。
他点的那个"赞"。
还有他最后那句话——"烤你的串"。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廉价的薰衣草香。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下去。
不哭。
苏晚棠你不准哭。
你哭给谁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北大的校门,一会儿是港大的海边,一会儿是陆征远站在雾里喊我的名字,我跑过去,他转身变成了温若晴。
我猛地醒了。
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光,打在对面墙上,亮晃晃的。
我拿起手机看时间。
七点四十三分。
我躺了两秒钟,然后坐起来。
今天要去港大联络处。
我洗了脸,刷了牙,换了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
头发扎成马尾,露出额头。
镜子里的我,眼睛还是有点肿,但精神还行。
我拉开抽屉,翻出身份证和准考证,塞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
出门的时候,我妈已经在厨房了。
她给我热了昨晚剩的粥,又煎了个鸡蛋。
"吃完再走,"她说,"别空腹。"
我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小米粥,稠稠的,烫嘴。
"妈,我中午可能不回来吃了。"
"行,我给你留饭。"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你……真去学校那边确认?"
"嗯。"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
但她在我出门前,往我口袋里塞了两百块钱。
"打车去,别坐公交了,天太热。"
"妈,我坐地铁就行……"
"拿着。"
她语气不容拒绝。
我攥着那两张纸币,没再推。
出了门,七月的太阳已经开始毒了。
我走到小区门口,打了一辆出租车。
"朝阳区,建国路,华远大厦。"
司机"嗯"了一声,打了表。
车子发动,空调的凉风吹在脸上,我靠着座椅,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早高峰的车流堵得厉害,走走停停。
我掏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短信。
"关于您志愿表上的一处……异常。"
这个省略号,让我心里发毛。
我到了华远大厦,上了七楼,找到了那间挂着"港大驻京招生联络处"牌子的办公室。
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穿灰色polo衫,桌上摆着一摞文件。
我敲了敲门框。
"您好,我是苏晚棠,昨天收到短信……"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苏同学,坐。"
我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他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出来的表格。
"这是你的志愿提交记录,"他说,把表格转过来推到我面前,"你看一下。"
我低头看。
上面是两行记录。
第一行:7月2日,21:47,志愿修改为"北京大学"。
第二行:7月3日,08:12,志愿修改为"港城大学"。
修改人那一栏,第二行写着一个名字。
不是我的名字。
是陆征远的。
我盯着那个名字,脑子"嗡"了一声。
"这个修改,"我抬起头,声音有点发紧,"不是本人操作的?"
陈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系统后台显示,这次修改使用的登录设备,和第一次不一样,"他说,"而且操作IP地址也不同。第一次是你常用的家庭WiFi,第二次是一个……网吧的IP。"
网吧。
我愣住了。
陆征远跟我说,他昨晚陪我一起改的。
他在我旁边,用我的手机,我亲眼看着他改的。
但系统显示,修改操作来自一个网吧。
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二分。
那个时间,我应该在家里睡觉。
"也就是说,"我慢慢地说,"有人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用另一个设备登录了我的账号,改了我的志愿?"
陈主任点了点头。
"理论上,"他说,"志愿填报系统需要本人账号和密码。但如果有人知道你的密码,并且绑定了你的手机号……"
他没说完。
但我懂了。
我的志愿填报密码。
我设的是什么来着?
我想了想。
是陆征远的生日。
0312。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陈主任,"我说,"这个情况,能……撤销吗?"
他沉默了几秒钟。
"理论上,"他说,"如果能证明这次修改非本人意愿,可以走申诉流程。但流程比较复杂,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港城的录取工作已经启动了,"他说,"你的档案已经被提走。如果要改回北大,需要两边学校同时协调,还要省招办审批。"
"那要多久?"
"最快……两周。最慢,一个月。"
一个月。
我盯着桌上那张表格,盯着"陆征远"三个字。
"还有一件事,"陈主任说,他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今天早上,北大招生办那边也联系了我们。"
我抬头看他。
"他们那边也收到了一份关于你的材料,"他说,"有人实名举报,说你志愿造假,分数不够北大线,是通过不正当手段修改的志愿。"
我愣住了。
"什么?"
"举报信是今天早上八点到的,"他说,"匿名,但附了一份你的模考成绩单,上面标注了几次你成绩波动较大的记录,暗示你高考发挥不正常。"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气的。
是那种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还没来得及疼、先感觉到凉的抖。
"这完全是胡说,"我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尖,"我687分,全市第三,每一科成绩都是实打实考出来的……"
"我知道,"陈主任抬手示意我冷静,"你的成绩没有任何问题,我们核实过了。但举报既然来了,程序上就得走。在调查结束之前,你的录取状态会暂时冻结。"
冻结。
"也就是说,"我慢慢地说,"我现在……哪儿都去不了?"
他叹了口气。
"不是哪儿都去不了,"他说,"是暂时不能办理入学手续。等调查清楚了,该恢复的会恢复。"
"那要多久?"
"不好说。如果顺利,一两周。如果不顺利……"
他没说完。
我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手里攥着那个透明文件袋,指甲掐进掌心里。
一两周。
一两周里,我既不是北大的学生,也不是港大的学生。
我什么都不是。
而这一切的起因,是陆征远用我的密码,在网吧里改了我的志愿。
然后有人举报我志愿造假。
这个"有人"是谁,我不用想都知道。
温若晴。
或者,陆征远。
或者,他们俩一起。
我站起来。
"陈主任,"我说,"申诉流程,我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他递给我一张清单。
我接过来,折好,放进裤兜里。
"谢谢。"
"不客气,"他说,"苏同学,你的成绩是真的,这一点不用担心。只是流程上的事,需要点耐心。"
我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又喊住我。
"苏同学。"
我回头。
"那个修改你志愿的人,"他说,"你认识?"
我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
"认识,"我说,"十五年了。"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我走出办公室,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我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没哭。
但我觉得胸口有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我喘不上气。
我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翻到"陆征远"三个字。
号码还在。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按下了拨号键。
响了两声,接了。
"喂?"他的声音带着点起床气,沙哑的,懒洋洋的。
"陆征远,"我说,"你昨晚在哪儿?"
他大概愣了一下。
"什么?"
"我问你,昨天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你在哪儿?"
"我……在家啊,怎么了?"
"你确定?"
"确定啊,怎么了苏晚棠,你一大早打电话来就为了问这个?"
"那今天早上八点呢?"
"八点?我在睡觉。"
"你确定你在睡觉?"
"我确定,你到底怎么了?"
我闭上眼。
他在睡觉。
他当然在睡觉。
因为改我志愿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十二分。
那个时间,他"在睡觉"。
但操作记录显示,修改来自一个网吧IP。
他不可能在家睡觉的同时,在网吧改我的志愿。
除非……
除非操作的人不是他。
是别人。
一个知道我的密码、知道我的志愿填报流程、并且有动机把我从北大弄走的人。
"陆征远,"我说,"我的志愿密码,你告诉过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个沉默持续了大概三秒钟。
三秒钟里,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变了一下。
"什么密码?"他问。
"我的志愿填报系统登录密码,"我一字一顿,"0312。你的生日。你告诉过谁?"
沉默。
更长的沉默。
然后他说:"我……我没告诉过别人。"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为什么,"我说,声音很轻,轻到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今天早上八点十二分,有人用你的设备,在一个网吧里,登录了我的账号,把我的志愿从北大改成了港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晚棠,"他说,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有点紧,"你……你说什么?"
"我说,改我志愿的人,不是你。"
"那……"
"但密码是你的生日,"我说,"而知道这个密码的人,只有你。"
他又不说话了。
我等着。
等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慌乱。
"晚棠,我……我真的没告诉过别人。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若晴她……"他停住了。
那个"但是"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
但已经够了。
温若晴。
她知道密码。
也许是陆征远无意中说的。
也许是她偷看到的。
也许是她自己猜到的——0312,陆征远的生日,全年级都知道。
不管哪种方式,她拿到了。
然后她在今早八点,找了个网吧,登录了我的账号,改了我的志愿。
而陆征远,昨晚十一点在KTV门口,当着我的面,演了一出"我爸妈逼我改回去"的戏。
他骗了我。
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陆征远,"我说,"你昨晚是不是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她今早会去改我的志愿。"
"我……"
"你昨晚拉着我改港大,是不是就是为了拖住我,让我以为志愿已经定了,今早就不会去系统里确认?"
他没说话。
那个沉默,就是答案。
我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心凉透了之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干笑。
"陆征远,"我说,"你欠我一句对不起。"
"晚棠,我……"
"你不用解释,"我打断他,"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你听我说……"
"我说了,"我的声音忽然拔高了,连我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走廊里回荡着我的声音,日光灯管"嗡"地响着。
我深吸一口气,把声音压回去。
"你记住,"我说,"这件事,没完。"
我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
我靠在走廊的墙上,闭着眼睛,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重得像在砸墙。
我站了大概一分钟,然后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申诉材料清单。
身份证复印件。
准考证复印件。
本人手写情况说明。
原学校教务处开具的成绩证明。
还有一项——"如怀疑志愿被他人篡改,需提供相关证据或报警记录"。
报警。
我盯着这两个字。
报警。
我苏晚棠,要报警抓我的竹马,和我曾经暗恋了六年的男人。
我把清单折好,塞回口袋。
然后我掏出手机,打开了110的拨号界面。
拇指悬在"呼叫"键上方。
我盯着那个绿色的按钮,盯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我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
"您好,这里是110报警服务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张了张嘴。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门开了。
走出来一个人。
我抬头看过去。
是温若晴。
她穿着一条碎花连衣裙,头发披散着,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晚棠?"她说,语气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看着她,手机还贴在耳朵上。
"您好?请问您还在吗?"电话那头,接线员在问。
我盯着温若晴的脸。
她也在盯着我。
她的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对着电话说:"您好,我要报案。"
温若晴的笑容,僵了。
"您好,我要报案。"
我说完这句话,目光没有从温若晴脸上移开。
她的笑容僵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迅速恢复,但嘴角那丝弧度明显没有刚才自然了。
"晚棠,"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放得很轻,"你……你在跟谁打电话?"
我没理她。
我对着电话说:"我要报案,有人盗用我的账号密码,擅自篡改了我的高考志愿。"
"好的,请问您现在在什么位置?"
"朝阳区建国路华远大厦七楼,港大驻京招生联络处门口。"
"好的,我帮您转接辖区派出所,请您保持电话畅通,不要离开现场。"
"好。"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
温若晴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帆布袋的带子在她手指上绕了两圈,指节有点发白。
"晚棠,"她又喊了一声,语气里多了点小心翼翼,"你……你说什么篡改?是不是搞错了?"
我看着她。
看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说:"温若晴,你今早几点起的?"
她眨了一下眼。
"我……八点多吧,怎么了?"
"八点多,"我重复了一遍,"你在哪儿?"
"在家啊,"她说得很快,"我刚起来,吃了个早饭,然后……"
"然后来了这儿?"
她顿了一下。
"我……我约了这边一个老师,问点事。"
"问什么事?"
"就……留学的事,"她眼神飘了一下,"我想了解一下港大的交换生项目。"
我笑了一下。
"你填的北大,"我说,"你来港大问交换生项目?"
她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钟。
日光灯管"嗡"地响着,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冷气,吹得我后脖颈发凉。
"温若晴,"我说,"我的志愿密码是0312,陆征远的生日。"
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很轻微,但我看见了。
"这个密码,"我继续说,"知道的人不超过三个。我,陆征远,还有一个人。"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半步,"今早八点十二分,有人在一个网吧里登录了我的账号,把我的志愿从北大改成了港大。操作记录我已经拿到了。"
她的脸白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一下子刷白的白。
是那种血色一点一点从嘴唇上褪下去的白。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说,声音有点发颤,"我今早真的在家……"
"那你的帆布袋里装的是什么?"
她下意识把帆布袋往身后藏了一下。
这个动作出卖了她。
"没什么,"她说,"就……几本书。"
"温若晴,"我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课文,"警察马上到。你包里是什么,到时候打开看一眼就知道了。"
她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快速转动。
是在想办法。
是在想怎么圆。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特别平静。
不是那种释然的平静,是那种"我已经不在乎你怎么想了"的平静。
"你不用想了,"我说,"监控、IP记录、登录时间,都是证据。你圆不回来的。"
她的肩膀塌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她又挺直了,下巴微微抬起来,恢复了那副"我没错"的表情。
"苏晚棠,"她说,声音忽然硬了,"你凭什么说是我?你有证据吗?"
"我有操作记录。"
"操作记录只能证明有人用了那个密码,不能证明是我。"
"密码是陆征远的生日,"我说,"全年级都知道。但知道我用他生日当密码的人,只有他自己。"
我顿了一下。
"而你,是他女朋友。"
"我不是他女朋友!"她脱口而出,声音尖了。
然后她好像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了,抿了抿嘴,别过脸去。
"反正,"她说,"你没有直接证据。"
"那等警察来了再说。"
"你……"
"温若晴,"我打断她,"你知道我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她没接话。
"不是你把我的志愿改了,"我说,"是你改完之后,发了一条朋友圈,配了张自拍,写'有人排除万难陪我一起实现'。"
"你发那条朋友圈的时候,我正在我妈的烧烤摊上穿串。"
"你知不知道,我当时看着那条朋友圈,是什么感觉?"
她没说话。
"我觉得我他妈的像个傻子,"我说,"我蹲在炉子前面,手上全是油,烟熏得眼睛疼,然后我看见你在那儿岁月静好、梦想成真。"
"而我的梦想,是你偷走的。"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温若晴站在那里,帆布袋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她的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来一句:"我……我只是太想上北大了。"
"你想上北大,"我说,"你可以自己考。"
"我考了,"她说,声音忽然带上了哭腔,"我拼了命地考,可我还是差十二分。我加了艺术特长才够线。"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如果你也填了北大,"她说,眼泪忽然掉下来了,"你分数比我高那么多,万一……万一录取的时候……"
"所以你就要把我弄走?"
她没说话。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妆花了,眼线晕开一道黑印。
她看起来忽然没有那么光鲜了。
也没有那么可怕了。
只是一个慌了的人。
但我不打算因为她的眼泪就心软。
"温若晴,"我说,"你哭也没用。"
"苏晚棠,"她忽然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你能不能……能不能不报警?"
"不能。"
"我求你了,"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我……我可以跟你道歉,我可以……"
我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她的手。
"你的道歉,"我说,"我不需要。"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该承担的承担。"
她愣住了。
就在这时候,电梯又"叮"地响了一声。
门开了。
出来的是两个穿制服的民警。
"谁报的案?"其中一个问。
我举起手:"我。"
温若晴的脸彻底白了。
接下来的事情,像走流程一样。
民警问了基本情况,做了笔录,调取了走廊的监控。
温若晴的帆布袋被要求打开。
里面没有书。
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U盘,还有一张网吧的上网卡。
上网卡上的时间记录,显示今早七点四十五分到八点三十分,有使用记录。
地点:建国路十字路口,飞宇网咖。
民警把东西收了,让温若晴跟他们走一趟。
她站在那里,妆花得不成样子,睫毛膏在脸颊上拖出两道黑痕。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恨,有怕,有不甘。
但最多的,是一种"怎么会变成这样"的茫然。
"苏晚棠,"她说,声音哑了,"你会后悔的。"
我看着她被两个民警一左一右带着走向电梯。
"我不会,"我说。
电梯门关上。
走廊里又安静了。
我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面,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我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膝盖。
没哭。
但手在抖。
抖了很久。
大概过了五分钟,手机响了。
方小禾。
"苏晚棠!你死哪儿去了!我到你家你妈说你出门了!你到底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紧。
"小禾,"我说,"我在建国路,华远大厦。"
"你干嘛在那儿?"
"我……"我顿了一下,"我报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
"你报什么案?"
"有人改了我的志愿。"
又是一阵安静。
然后我听见她深吸了一口气。
"你等着,"她说,"我马上到。"
"不用……"
"苏晚棠,你等着。"
她挂了。
十五分钟后,方小禾从电梯里冲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脚上趿拉着拖鞋,一看就是从家里直接跑出来的。
她看见我蹲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
"怎么了?"她问,声音忽然轻了,"你跟我说,到底怎么了?"
我抬头看她。
她的眼睛里有担心,有急切,还有一点点……愤怒。
那种"谁欺负我朋友我跟谁没完"的愤怒。
我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小禾,"我说,"我的志愿被人改了。"
"什么?"
"北大没了。"
她愣了。
然后她的脸涨红了。
"谁改的?"
"陆征远的密码,温若晴操作的。"
"我操。"
方小禾说了一句脏话。
她平时不怎么说的。
她站起来,在走廊里来回走了两步,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使劲揉自己的太阳穴。
"我就说,"她咬牙切齿,"我就说那女的不对劲。高三那年她坐你位置问陆征远题,我就想骂人了。"
"小禾……"
"你闭嘴,让我骂两句。"
她又走了两圈,然后停下来,蹲回我面前。
"行了,"她说,"哭完了没有?"
"我没哭。"
"你眼睛红成这样你跟我说没哭?"
"那是蹲久了,血往上涌。"
她翻了个白眼。
"行吧,"她说,"没哭就没哭。接下来怎么办?"
"申诉材料我已经拿到清单了,"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纸,"但是北大那边……有人举报我志愿造假,录取暂时冻结了。"
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谁举报的?"
"匿名的。但你猜是谁。"
"温若晴。"
"嗯。"
她"嘶"地吸了一口气,像被烫了一下。
"这女的,"她说,"改你志愿还不够,还要举报你?她是不是有病?"
"她怕,"我说,"她怕我去了北大,分数比她高,万一录取的时候她被挤掉。所以她要把我彻底弄走。"
方小禾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心是热的,有点出汗。
"晚棠,"她说,"我帮你。"
"你帮不了什么……"
"我帮你跑材料,帮你查流程,帮你骂人,"她说,"你要干什么我都陪着你。"
我看着她。
她眼眶有点红,但没掉眼泪。
她从来不在我面前掉眼泪。
她说:"你负责往前走,我负责给你递刀。"
我笑了一下。
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
接下来的三天,我几乎没有合过眼。
方小禾陪着我跑了四趟教育局,两趟学校教务处,一趟公安局做补充笔录。
材料一份一份地准备,证明一份一份地开。
我妈知道了。
是我自己告诉她的。
第三天晚上,我坐在烧烤摊后面穿串的时候,实在瞒不住了。
她看我三天没怎么吃东西,眼下青黑一片,问我是不是生病了。
我说不是。
我说妈,我的志愿出了点问题。
她手里的扇子停了。
"什么问题?"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背课文。
她一直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了,她沉默了很久。
炭火"噼啪"地响着,油烟在头顶缭绕。
然后她放下扇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
她没哭。
她也没骂。
她只是伸出手,把我揽过来,让我的头靠在她肩膀上。
她的肩膀硬邦邦的,骨头硌得我脸疼。
身上有一股孜然和炭火混合的味道。
"没事,"她说,声音很稳,"妈在呢。"
"妈,我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今年上不了北大了。"
她沉默了两秒钟。
"那就不上,"她说,"明年再考。"
"妈……"
"或者去港大也行,"她说,"不管去哪儿,妈供你。"
"可是钱……"
"钱的事你不用管,"她说,语气忽然硬了,"你只管念书。别的,妈来。"
我把脸埋在她肩膀上,没说话。
但我把她的围裙角攥得死紧。
第四天,事情有了转机。
公安局那边出了调查结果。
网吧的监控拍到了温若晴的脸。
登录时间、操作记录、IP地址,全部对得上。
她承认了。
在派出所里哭了一场,说是一时糊涂,说是太害怕了,说她不是故意的。
但"不是故意的"这四个字,在法律面前没什么分量。
破坏计算机信息系统罪,够不够得上另说,但篡改他人高考志愿,这在任何地方都是违法的。
消息传得很快。
不知道是谁先在班级群里说了一嘴,然后整个年级都知道了。
然后是全校。
然后是网上。
"校花篡改同学高考志愿"这个话题,在本地论坛上炸了。
第五天,方小禾给我看手机。
"你看这个,"她说,把屏幕怼到我面前。
是温若晴的那条朋友圈。
还在。
但评论区已经变了。
之前那些"祝99""太甜了"的评论,底下全多了回复。
"所以是偷来的梦想?"
"排除万难?排除的是别人的万难吧。"
"恶心。"
温若晴把那条朋友圈删了。
但截图已经传遍了。
第六天,陆征远来找我了。
不是打电话。
是直接来了我家的烧烤摊。
晚上九点多,摊位前还有七八桌客人。
他站在巷子口,穿一件白衬衫,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复杂。
我看见他了。
我手里正在翻烤串,翻到一半,手停了。
他走过来。
走到摊位前面,站住了。
我妈在旁边,看看他,又看看我,没说话。
"晚棠,"他开口了,嗓子有点哑,"我能跟你说几句话吗?"
我把手里的串翻完,刷了酱,放进盘子里。
然后我解下围裙,递给我妈。
"妈,我出去一下。"
她点了点头,接过围裙。
我走到巷子外面,陆征远跟在我后面。
走了大概二十步,我停下来。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长一短。
"说吧。"我说。
他站在我面前,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又塞回去,又抽出来。
他不知道把手往哪儿放。
"晚棠,"他说,"对不起。"
我看着他。
"这三个字,"我说,"你五天前就该说了。"
"我知道,"他说,"我知道我……我做了很混蛋的事。"
"你何止是混蛋,"我说,"你是帮凶。"
他脸白了一下。
"你明知道密码是你的生日,你明知道她可能会用,你什么都没做。"
"我……"
"你昨晚骗我改港大的时候,"我说,"你心里是不是在笑?"
"我没有!"他急了,声音拔高了,"我那时候是真的想跟你一起……"
"一起什么?"我打断他,"一起骗我?你改了港大,又改回北大,然后让我一个人傻乎乎地交上去?"
他哑了。
"你拉黑我,不接我电话,"他说,声音低了,"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用怎么办,"我说,"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晚棠……"
"陆征远,"我看着他,"你回去吧。"
"我不回去,"他说,"我想……我想弥补。"
"你弥补不了。"
"我可以去跟学校说,我可以去跟招办说,我可以……"
"你可以什么?"我笑了,"你可以去跟温若晴说,让她别发那条朋友圈?你可以去跟那个网吧说,别让她进去?你可以回到今早八点,拦住她?"
他站在那里,路灯照着他的脸,我看清了他眼底的青黑和血丝。
他大概也没怎么睡。
但那跟我没关系了。
"陆征远,"我说,"你走吧。"
"晚棠……"
"我们完了。"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心里没有我想象中的那种撕裂感。
有的只是一种很轻的、像气球漏了气一样的"嘶"声。
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
"是因为温若晴?"他问。
"不是因为她,"我说,"是因为你。"
"你让我让了十五年了,"我说,"让座位,让路,让时间,让梦想。我让够了。"
他低下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缩成一小团。
"那……"他声音很轻,"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关你的事。"
"晚棠……"
"陆征远,"我最后看了他一眼,"你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我转身往回走。
"苏晚棠!"他在身后喊我。
我没停。
"苏晚棠,我……"
我走回了摊位。
我妈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递给我一串烤好的鸡翅。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焦了,有点苦。
但我还是吃完了。
第七天,教育局的申诉结果出来了。
陈主任给我打的电话。
"苏同学,"他说,语气里带着点笑意,"你的情况我们核实清楚了。志愿篡改属于他人违规操作,与你本人无关。北大那边也确认了,举报不成立。"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
七月的风吹过来,带着楼下槐花的尾香。
"那我的录取……"
"恢复了,"他说,"北大那边今天会给你寄正式的录取通知书。港大这边也撤回了你的档案。"
"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你还是北大的学生。"
我站在阳台上,手机贴在耳朵上,风吹着我的头发。
我没说话。
"苏同学?你还在吗?"
"在,"我说,"谢谢您。"
"不客气,"他说,"你受委屈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楼下有人在遛狗,有小孩在跑,有老太太在择菜。
七月的太阳快落下去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
我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我转身,走进屋里,拿起桌上的手机,给方小禾发了一条消息。
"小禾,北大录取恢复了。"
她秒回了一串感叹号。
然后是一句:"我就说!!!"
然后是一句:"今晚你必须请我吃烧烤。"
然后是一句:"你妈那个摊位,我包场了。"
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热了一下。
但这次,我让它热了。
我没擦。
录取通知书是第九天到的。
快递员送到小区门口,我下去拿的。
红色的信封,上面印着"北京大学"四个字。
我站在小区门口的保安亭旁边,拆开了信封。
通知书展开,上面印着我的名字。
苏晚棠。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折好,塞回信封,抱在怀里,往家走。
路过楼下王姐的时候,她正在门口浇花。
看见我手里的信封,她眼睛一亮。
"哎哟,晚棠!通知书到了?"
"嗯。"
"北大?"
"嗯。"
她"哎呀"了一声,放下水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凑过来看。
"我就说你行!"她拍了一下我的胳膊,"你妈可算熬出头了!"
我笑了笑,说了句"谢谢王姐",继续往楼上走。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三楼是陆征远家。
门关着,门口放着一双男式运动鞋,鞋带没系好,松松垮垮的。
我看了两秒钟。
然后我继续上楼。
四楼,我家。
我推开门,我妈正在厨房炒菜,油烟"刺啦"地响。
"妈!"我喊了一声。
她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信封,愣了一下。
"到了?"
"到了。"
她放下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
我递给她。
她接过去,拆开,展开,看了两秒钟。
然后她把通知书放在桌上,转过身,一把抱住了我。
她身上有油烟味,有葱花味,有洗洁精的味道。
"好,"她说,声音闷在我肩膀上,"好,好。"
她没哭。
但她抱得很紧。
紧到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也抱住了她。
"妈,"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她松开我,两只手捧着我的脸,看了看。
"傻孩子,"她说,"妈不担心你,妈担心谁?"
我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行了行了,"她拍了拍我的后背,"洗手吃饭,今天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好。"
那个暑假剩下的日子,过得很平静。
温若晴的事后来怎么处理的,我没有刻意去打听。
但方小禾给我转述了一些。
学校给了她一个处分,不重不轻,记过。
她父母来学校闹了一场,说孩子只是一时糊涂,说前程不能毁。
但网上那些截图和讨论,没那么容易消失。
她的北大录取,最后被取消了。
不是因为处分,是因为她的艺术特长加分被重新审核,发现有问题。
具体什么问题,我不清楚,也不想清楚。
陆征远给我发过几次消息。
换了号码发的。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对不起""我想解释""你还好吗"。
我一条都没回。
不是恨他。
恨太累了。
我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人有任何交集。
开学前一天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路灯发呆。
方小禾给我打电话。
"苏晚棠,"她说,"你紧张吗?"
"还行。"
"我紧张,"她说,"我虽然去的是隔壁学校,但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
"我怕我找不到食堂。"
我笑了。
"你导航。"
"你闭嘴吧。"
我们俩笑了一阵。
然后她忽然安静了。
"晚棠,"她说,"你……真的不怪他?"
我知道她说的是谁。
"不怪,"我说,"也不原谅。"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
"是放下了。"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我坐上了去北京的地铁。
不对,我本来就在北京。
我坐上了去北大的地铁。
四号线,北大东门站。
出了站,九月的阳光很好,不毒,暖暖的,照在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校门口已经有很多人了。
新生,家长,志愿者,举着各个院系牌子的学长学姐。
我拖着一个行李箱,站在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匾。
北京大学。
四个字,红色的,嵌在灰墙上。
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拖着箱子,走了进去。
走了大概十步,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
没有人在等我。
没有陆征远,没有温若晴,没有任何跟过去有关的人。
只有九月的阳光,和来来往往的陌生人。
我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地响。
我走得不快,但很稳。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是我妈发来的微信。
一张照片。
她站在烧烤摊前面,围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冲镜头比了个"耶"。
配文写着:"我闺女上大学了。今晚加两个菜。"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省钱,该花的花。"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我打了一行字:"妈,我爱你。"
发出去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她回了一个语音。
我点开。
"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别肉麻。赶紧去报到,别迟到。"
声音里带着笑。
我把手机收好,继续往前走。
九月的风从未名湖那边吹过来,带着一点水汽和草木的清香。
我走在林荫道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我走着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我想起高三那年冬天,陆征远让我把座位让给温若晴的那个晚自习。
我坐在方小禾旁边,挤在一张一米二的课桌前,胳膊肘都伸不开。
方小禾把桌面往我这边推了推,给我多腾出五厘米。
那五厘米。
我想起那五厘米的时候,忽然觉得,其实这些年,一直有人站在我这边。
只是我以前太瞎了,只盯着那一个不回头的人看。
我加快了两步,超过了前面一个拖着大行李箱的男生。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
我也笑了一下。
然后继续走。
走向我的教室,我的宿舍,我的四年。
走向那个不需要"让"给任何人的、属于我自己的未来。
身后的路很长,前面的路也很长。
但没关系。
我苏晚棠,不回头了。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