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凌晨两点十七分,虹桥别墅区某栋独栋三楼的主卧门被推开。五十二岁的沈玉琴裹着真丝睡袍,看着站在门口的男人——她花了三万月薪请来的男护工周海生。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指节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沈玉琴的睡袍带子松了,她没去管。楼下客厅里,继子沈明远举着手机,把这一切拍进了镜头。
第1章 三万月薪
“周海生!你疯了吗!”
沈玉琴的声音从三楼砸下来,穿过旋转楼梯,砸在周海生后脑勺上。他没回头,继续往下走,拖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啪嗒啪嗒,每一步都像在给自己壮胆。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被他攥得变了形,边角全是汗渍。
“站住!你给我站住!”
沈玉琴追到楼梯口,真丝睡袍的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露出里面月白色的吊带。她没顾上,手指着周海生的后背,指尖发抖。客厅里突然亮起闪光灯——咔嚓一声。沈明远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机举在胸前,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
“妈,这大半夜的,你们这是唱哪出啊?”
周海生脚步顿了一下。他今年三十六岁,安徽阜阳人,来上海做护工八年,伺候过六个老人,沈玉琴是他第七个雇主。三个月前他踏进这栋别墅时,家政公司的人说“沈女士人很好,就是身体差,你细心点”。月薪三万,包吃住,单休。他以为自己撞了大运。此刻他站在一楼客厅,看着沈明远手机屏幕上回放的画面,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把手机给我。”沈玉琴的声音陡然降了八度。
“急什么呀妈。”沈明远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一米八的个头把周海生挡了个严实,“我倒想问问,周师傅大半夜不睡觉,跑我妈卧室门口转悠什么?手里拿的什么?情书啊?”
“明远你闭嘴!”沈玉琴脸涨得通红。
“我闭嘴?我爸才走两年,您这就——”
“啪”。
沈玉琴一巴掌甩在沈明远脸上。客厅里安静了。周海生看见沈明远侧脸上的掌印慢慢浮起来,看见沈玉琴打完人的手在发抖,看见墙上那幅全家福里沈玉琴去世的丈夫正温和地笑着。他想解释,嘴张了张,一个字说不出来。信封还在手里。里面装着他这三个月偷偷攒下的东西。但他现在不能说。说出来,沈玉琴在这个家就待不下去了。
“收拾东西,明天早上走。”沈明远盯着周海生,一字一顿,“工资我结给你,三万,一分不少。今晚的事——”
“今晚什么事都没有。”沈玉琴打断他,声音疲惫得像老了十岁,“明远,你回屋睡觉。周师傅,你跟我来。”
她转身往楼上走,睡袍带子拖在身后,像一条投降的白旗。周海生站在原地没动。沈明远冷笑一声,掏出手机晃了晃:“周师傅,明天八点前,我要在家里再看见你,这视频就发业主群。你自己掂量。”
周海生看着沈玉琴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他攥紧信封,指尖触到里面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三个月了,他每天五点起床给沈玉琴熬中药,药方是龙华医院的老专家开的,专治她那个化疗后的虚症。他学会了看舌苔、辨脉象、记出入量。他比这栋别墅里任何一个人都清楚,沈玉琴左乳切除后,右侧锁骨下埋着的输液港每周需要换一次敷料。这些事,沈明远不知道。沈明远只知道他妈有钱,有房,有公司股份,还有一个每月花三万请来的男护工。
周海生把信封塞进裤兜,弯腰换鞋。玄关柜子上摆着沈玉琴的药盒,七格的,周一到周日分得清清楚楚。今晚该吃的那格还满着。他犹豫了两秒,伸手把药盒拿起来,倒出三粒白色药片在掌心,转身往楼上走。沈明远在背后骂了句什么,他没听清。他只知道沈玉琴今晚不吃药,凌晨三点准会心慌盗汗,她那个心脏,经不起折腾。
第2章 药盒里的秘密
沈玉琴坐在三楼起居室的沙发上,双手抱着膝盖,睡袍裹得紧紧的。周海生敲门进来时,她抬眼看了看他手里的药片,苦笑了一下。
“你还管我死活干什么?明天就走了。”
“把药吃了。”周海生把水杯递过去,声音哑着,“您那个心慌的毛病,断一天药就前功尽弃。”
沈玉琴接杯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他的。她的手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吃完药,她往沙发里缩了缩,目光落在周海生裤兜里露出的信封一角。
“那个是什么?”
周海生沉默了一会儿,在对面凳子上坐下。他是个壮实的人,一米七五的个子,肩膀宽厚,脸被太阳晒得黑红。但此刻他坐在沈玉琴面前,局促得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三个月前我来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低,“您跟我说,您老公是心梗走的。走得快,没受罪。但您夜里老做噩梦,梦见他在抢救室里喊您名字。”
沈玉琴没说话,眼圈红了。
“后来我收拾书房,在您老公那本《黄帝内经》里,发现夹着一张心电图的报告单。”周海生把信封抽出来,放在茶几上,“日期是他走前一个月。上面写着‘建议立即住院行冠脉造影’。”
沈玉琴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本书第三十二页,他用铅笔在边上写了三个字。”周海生顿了顿,“‘别告诉她’。”
起居室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有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沈玉琴慢慢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抽出里面的东西。心电图报告单、一张手写的饮食禁忌、还有一张照片——她丈夫最后一次住院时,偷拍的她的睡颜。照片背面写了一行钢笔字:琴,公司股份给明远吧,别跟他争。
“您老公知道沈明远不是您亲生的。”周海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他怕他走了以后,您跟明远闹。他想让您让一步。”
沈玉琴的眼泪滴在照片上,洇开了那行字。
“这三个月,我夜里去您门口,不是一次两次了。”周海生低下头,“您夜里惊醒喊‘老沈’的时候,我就站在门外。我想敲门,又怕您觉得我图什么。今晚我听见您在屋里哭,实在没忍住……”
“所以你拿着这个,想给我看?”沈玉琴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想告诉您,您老公心里有您。他不是故意瞒您,他是怕您受不了。”周海生抬起头,眼眶也红了,“还有——沈明远上个月去公司查账,把您名下那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做了质押。我老乡在证券公司做保洁,看见他去了三次。”
沈玉琴的脸瞬间白了。她攥着照片的手剧烈颤抖,嘴唇翕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楼下传来沈明远摔门的声音,然后是汽车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周海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见那辆黑色卡宴的尾灯消失在小区拐角。
“他走了。”周海生说。
“周师傅,”沈玉琴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轻得像要碎了,“你能不能……再坐一会儿?”
周海生转回身,看见这个身家千万的女人蜷缩在沙发里,睡袍带子松散地垂着,头发花白,脸上全是泪。她五十二岁,做过乳腺切除手术,有一个想把她踢出公司的继子,和一个藏在书里三年的秘密。而他,一个每月拿三万工资的男护工,手里攥着能把这个家最后一块遮羞布扯下来的证据。
他走回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保持着两个拳头的距离。
“您睡吧。”他说,“天亮了再说。”
第3章 天亮之前
凌晨四点,沈玉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周海生从卧室里抱了条毯子出来,轻手轻脚给她盖上。他蹲下来,看见她眼角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嘴唇干裂起皮。那个药盒还摆在茶几上,他拿起来看了看,发现周三那格是空的。周三是沈明远带她去做复查的日子。他立刻明白了——沈明远根本没带她去复查,那些药被扔了。而沈玉琴以为自己吃过了。
周海生攥着药盒,指节咔咔响。他掏出手机,翻到上个月的排班记录。周三那天,沈明远确实来接人了,开着那辆卡宴,沈玉琴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坐进去。下午三点回来的,回来就躺下了,说累。他当时以为真是复查折腾的。现在想想,那辆车往哪个方向开的?他跑到一楼,翻出门厅柜子里的行车记录仪存储卡。沈明远换过记录仪,但旧的卡还在夹层里。周海生把卡揣进兜里,回到三楼,沈玉琴还在睡。
他坐在楼梯台阶上,给阜阳老家打了个电话。他爹接的,凌晨四点半,老人家声音清醒得很。
“爹,我上回让你帮我问的那个事,问了没?”
“问了。你表姐在县医院病理科,她说那个药方子没问题,就是治化疗后虚症的。但她说了一嘴,说龙华医院那个专家开方子有个习惯,会在药方背面用铅笔记个脉象。你让你东家找找。”
周海生挂了电话,重新拿起茶几上的药方。他翻过来,对着手机手电筒照了半天。果然,右下角有三个铅笔写的字母:AF。他不认识。但沈玉琴肯定认识。
天亮前最黑的那阵,沈玉琴突然醒了。她睁开眼看见周海生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低着头打盹。毯子滑到地上,他弯腰去捡,动作很轻。沈玉琴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
“周师傅。”
周海生抬起头。
“你老婆呢?怎么没听你提过。”
周海生愣了一下。他坐直了,搓了把脸。“离了。六年前,我娘瘫痪在床,她伺候了两年受不了,带着闺女回了四川。我闺女今年十一了,在那边上学。”
“你每个月寄钱?”
“寄。三万工资,寄两万五回去。我娘去年走了,闺女跟着她妈。我在这边省吃俭用,想攒钱给她在县城买套房。”
沈玉琴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从墨蓝变成灰白,鸟叫声多起来,别墅区里开始有晨跑的人经过。她坐直身子,把睡袍带子重新系好。
“周师傅,你帮我做件事。”
“您说。”
“去我书房,左边第二排书架最上面那层,把《黄帝内经》拿下来。第三十二页夹着东西的那本。”
周海生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他走到书房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玉琴。她坐在晨光里,背挺得很直,脸上泪痕干了,露出底下那个当过二十年财务总监的轮廓。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可能根本不需要他保护。她只是需要有人站在她这边。
第4章 书里掉出的卡
《黄帝内经》第三十二页夹着第二张心电图,比周海生之前发现的那张晚一周。报告单右上角用红笔写着“急”,背面是沈玉琴丈夫歪歪扭扭的字:琴,股权质押合同在保险箱,密码是你生日。明远不是我儿子,但你养了他十八年。别怪我瞒你。
周海生把这张纸拿到起居室时,沈玉琴正在打电话。她声音平静得吓人,对着电话那头说:“张律师,麻烦你查一下我名下股份质押的情况。对,全部。我怀疑有人伪造我的签名。”
挂了电话,她接过那张报告单,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老沈啊老沈,你怕我伤心,结果让我更伤心。你要是早告诉我,我怎么会跟明远走到这一步。”
周海生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想起自己离婚那天,前妻抱着闺女头也不回地走,他蹲在村口哭到天黑。有些事瞒着瞒着就成了墙,墙倒了砸的是两个人。
“保险箱在哪?”他问。
“二楼衣帽间,最里面那个恒温柜后面。”沈玉琴擦了擦脸,“周师傅,麻烦你去拿。密码我生日,六位数。”
周海生下楼时碰见了刚回来的沈明远。他应该是连夜喝了酒,身上一股威士忌的味道,领带歪着,眼睛充血。看见周海生从三楼下来,他脸色变了。
“你还没走?”
“沈太太让我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我妈让你拿什么?”沈明远跟上来,脚步有点晃。周海生没理他,径直往二楼走。他推开衣帽间门,找到那个恒温柜,用力往旁边挪了三十公分。后面墙上嵌着一个保险箱,老式的,转盘密码锁。他输入沈玉琴的生日,咔嗒一声,门开了。
里面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周海生刚把文件袋抽出来,沈明远就冲进来了。
“放下!”
他伸手来抢。周海生侧身一挡,沈明远扑了个空,撞在衣柜门上。他骂了一句脏话,掏出手机:“行,周海生,你私闯民宅盗窃,我现在报警——”
“报。”沈玉琴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她换了身真丝衬衫,头发挽起来了,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像刀。“明远,你报。正好警察来了,把股份质押的事一起查了。”
沈明远的手停在半空。
“妈,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沈玉琴走进来,从周海生手里接过文件袋,抽出一份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名,不是我的。张律师已经去调监控了。你上个月去证券公司,穿的是那件蓝色羊绒大衣,我去年给你买的。监控拍到了。”
沈明远的酒一下子醒了。他张了张嘴,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妈,我——”
“你爸走之前跟我说,让我把股份给你。”沈玉琴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可他不知道,你背着我搞了这么多事。明远,我养了你十八年。你十岁进这个家,我送你去英国读书,一年六十万。你回来要开公司,我给了你三百万。你结婚,我出了首付。你爸走了,你说要住一起照顾我,我信了。可你照顾我什么了?把我的药扔了,把我的复查换成去证券公司?你爸在天上看着呢!”
沈明远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周海生退到门口,背过身去。他觉得这种场面不该看。但沈玉琴叫住他:“周师傅,你别走。你是见证人。”
第5章 张律师上门
上午十点,张律师来了。四十来岁的女律师,短发,戴眼镜,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她在客厅里坐下,把一摞文件摊开在茶几上。
“沈总,查清楚了。您名下百分之十五的股份,其中百分之十在三个月前被质押给了恒信资管,融资额六千万。合同上的签名系伪造。另外,质押资金流入了一家叫‘明远投资’的公司,法人代表是沈明远。”
沈明远坐在单人沙发上,低着头。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都被他按掉了。
“报警吗?”张律师问。
沈玉琴看着沈明远。他三十一岁,一米八的个子缩在沙发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她忽然想起他刚来家里那天,瘦瘦小小的,躲在老沈身后,喊她“阿姨好”。那天她做了红烧排骨,他吃了三碗饭。
“明远,”她开口,“你说句话。”
沈明远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妈,我错了。我就是……资金链断了。公司撑不下去了,我不敢跟你说。我怕你觉得我没用。”
“所以你就伪造我签名?”
“我……我想着把股份赎回来就告诉你。我真的能赎回来,下个月有一笔款到账——”
“六千万。”沈玉琴打断他,“你拿什么赎?你公司去年亏了八百多万,你当我不知道?”
沈明远不说话了。
张律师推了推眼镜:“沈总,如果您决定走法律程序,伪造签名质押上市公司股份,涉案金额六千万,量刑在十年以上。”
“不能走法律程序。”沈玉琴说得很快。
周海生站在窗边,听见这句话,心里咯噔一下。他看见沈明远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沈玉琴接下来的话,让那道光灭了。
“股份,我转给明远。”
“妈——”
“你听我说完。”沈玉琴抬起手,“股份我转给你,但不是现在。三年。三年内你把六千万还清,把公司做好,股份就归你。做不好,股份我捐给慈善机构。明远,你爸走之前让我让一步,我让了。但这一步不能白让。”
她拿起那份质押合同,当着所有人的面,撕了。
“张律师,麻烦你起草一份协议。三年为期,明远以公司股权做抵押,还清六千万。还不清,走法律程序。”
沈明远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他妈——养母——把撕碎的合同拢成一堆,手抖得厉害。他突然跪下来,膝行两步,抱住沈玉琴的腿。
“妈,我对不起你。”
沈玉琴没推开他。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十岁那年一样。
“明远,我不是你亲妈。但你爸把你托付给我,我就得管你。你爸在天上看着呢,你别让他失望。”
第6章 夜里两点十七分
那天晚上,周海生收拾了行李。一个帆布包,两套换洗衣服,一个用了五年的剃须刀。他坐在一楼的客房里,听着楼上沈明远房间里传来说话声。沈明远在打电话,应该是给他媳妇,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的。周海生把帆布包拉链拉上,放在床边。他打算天亮就走。沈玉琴的问题解决了,他一个护工,该退场了。
夜里两点十七分,他听见敲门声。
打开门,沈玉琴站在外面。她换了身家常的棉睡衣,头发散着,手里端着一个碗。碗里是银耳羹,还冒着热气。
“你晚饭没吃。”她说。
周海生接过来,碗壁烫着他的手心。他低头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冰糖。
“周师傅,你别走了。”
他抬起头。
“明远要搬出去住。他说要自己把公司撑起来,不靠我。这房子太大了,我一个人住着害怕。你留下来,工资还是三万。另外——”她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张卡里有二十万,是你这三个月的奖金。你拿着,给你闺女在县城买房凑个首付。”
周海生端着碗,手指头烫得发疼,但他没松手。他想起这三个月,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熬药,沈玉琴七点准时坐在餐桌前,喝完药皱着眉说“苦”。他给她拿一块冰糖,她接过去含在嘴里,像个小孩。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熬药不是为了三万块钱。他就是想让她不那么苦。
“沈总,”他说,“我留下来可以。但工资不用三万。一万五就行。我照顾您到身体好利索,然后我回阜阳。闺女在那边,我得回去。”
沈玉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晒干了又泡开的菊花。
“行。一万五。你什么时候想走,提前跟我说一声。我给你包饺子。”
周海生也笑了。他想起刚来那天,沈玉琴问他“你会包饺子吗”,他说“会,白菜猪肉的”。她说“那周末包一回,我好久没吃家里包的饺子了”。但那个周末沈明远带她去复查,饺子没包成。后来她身体一直虚,他也没提。
“周末包。”他说。
沈玉琴点头,转身走了。拖鞋踩在走廊地毯上,没有声音。周海生关上门,把银耳羹喝完,碗放在床头柜上。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这三个月像一场梦。他拿到了月薪三万的工作,又在凌晨两点十七分差点丢了它。他兜里那张卡硌着大腿,二十万。他闺女在县城的房子首付有着落了。
但他最记得的,是刚才沈玉琴站在门口,棉睡衣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上面有一条淡粉色的疤,不长,两公分。那是埋输液港留下的。除了他,没人看过那条疤。她丈夫活着的时候,她还没生病。沈明远?他连她吃什么药都不知道。
周海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薰衣草香。他想,明天早上五点,他还得起来熬药。药得先泡半小时,武火煎开,文火慢熬四十分钟。不能急。
第7章 饺子
周末,沈明远搬走了。他叫了辆货拉拉,自己把行李箱扛下楼。沈玉琴站在门口看着,没说话。沈明远走到车边,回头看了她一眼。
“妈,我下周末回来看你。”
“嗯。”
“周师傅,”沈明远突然转向周海生,声音有点别扭,“我妈……你多费心。”
周海生点了点头。货拉拉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小区门口。沈玉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她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白菜和猪肉,放在案板上。
“周师傅,包饺子。”
周海生洗了手,开始剁肉。他剁肉有节奏,刀背砸在砧板上,咚,咚,咚。沈玉琴在旁边切白菜,刀工细,丝切得匀。两个人没怎么说话,但厨房里很热闹。剁肉声、切菜声、水龙头哗哗响。剁完肉,周海生把白菜碎拌进去,加盐、酱油、香油,拿筷子顺时针搅。沈玉琴在旁边看着,忽然说:“老沈也这样搅馅。顺时针,他说这样肉上劲。”
周海生没停手。“我爹也这样搅。”
沈玉琴笑了一下。她拿起饺子皮,开始包。她包饺子好看,褶子捏得密,像一排小月牙。周海生包得丑,但快,一个个圆鼓鼓的,像元宝。两个人包了一百多个,摆满两个盖帘。锅里的水开了,周海生把饺子下进去,点了三次凉水。饺子浮上来,白白胖胖的。
端上桌的时候,沈玉琴倒了醋,又滴了几滴香油。她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好吃。”她说。
周海生也吃了一个。白菜猪肉,跟他娘做的味道像。他忽然想起他娘,瘫在床上那两年,他每天给她翻身、擦洗、喂饭。后来他离婚了,他娘走了,闺女也跟着前妻走了。他一个人来上海,做了八年护工。他伺候过五个老人,送走了三个。沈玉琴是第七个,也是唯一一个,让他觉得这活儿不只是活儿。
“沈总——”
“别叫沈总了。”沈玉琴打断他,“叫玉琴姐吧。”
周海生愣了一下。“玉琴姐。”
“嗯。”沈玉琴又夹了一个饺子,“周师傅——”
“海生。”
“海生。”沈玉琴笑了,“吃饭。”
第8章 证据
三个月后,沈明远公司那笔款到账了。六千万,一分不少,还清了。张律师把协议解押文件送过来,沈玉琴签了字。沈明远站在旁边,西装笔挺,人瘦了一圈,但精神头不错。
“妈,谢谢您。”
“别谢我。”沈玉琴把笔放下,“谢你爸。他走之前让我让一步,我让了。但明远,你记住,这一步是我替你爸让的,不是替你让的。”
沈明远点头,眼圈又红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抱了抱沈玉琴。周海生站在二楼走廊,看见这一幕,转身回了房间。他桌上摆着一张照片,是他闺女,今年十二岁了,在县城念初一。前妻发来的,说闺女期中考试考了全班第三。他把照片夹在手机壳里,每天都看一眼。
沈玉琴的身体慢慢好起来了。复查结果不错,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她开始去公司了,每周去两天,其余时间在家休养。周海生还是每天五点起来熬药,但药方换了,从治虚症的换成了调养的。老专家说再吃半年就能停。
那天晚上,周海生在书房整理沈玉琴的病历。他翻到一本旧病历,是沈玉琴丈夫的。沈玉琴一直留着,放在书架最下面一层,落了一层灰。周海生拿抹布擦干净,翻开来看。最后一页夹着一张B超单,日期是沈玉琴丈夫去世前三天。B超单上写着一行字:肝占位,建议增强CT。患者拒绝。
周海生拿着那张B超单,在书房里站了很久。他终于明白了。沈玉琴丈夫不是心梗走的。他是肝癌。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但他瞒着所有人,包括沈玉琴。他藏起心电图报告单,藏起B超单,在《黄帝内经》上写“别告诉她”。他怕她受不了。他宁可让她以为自己死于意外,也不想让她经历漫长的告别。
周海生把B超单放回原处,关上书柜门。他走到起居室,沈玉琴正在看电视剧,手里织着毛衣,是给沈明远未出生的孩子织的。沈明远媳妇怀孕了,五个月。
“玉琴姐。”
“嗯?”
“书房那本《黄帝内经》,第三十二页,我放回去了。”
沈玉琴手里的毛衣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周海生。她没问哪本书、哪一页,她只是点了点头。
“知道了。”
第9章 回阜阳
第二年春天,周海生跟沈玉琴请了半个月假,回阜阳看闺女。他闺女的房子看好了,县城新开的楼盘,九十平,首付二十万。他用沈玉琴给的奖金付了首付,房本写了他闺女的名字。
在阜阳待了十天,他带着闺女去了趟上海。沈玉琴非要见见孩子,说“你照顾我这么久,我得谢谢你闺女”。周海生带着闺女走进别墅时,沈玉琴站在门口,穿着件浅灰色的羊绒衫,头发染黑了,气色很好。
“这是你闺女?长得像你。”沈玉琴拉着小姑娘的手,往屋里带,“来,阿姨给你做了红烧排骨。”
周海生的闺女叫周念,小名念念,十二岁,扎着马尾,有点怕生。但沈玉琴给她夹菜、问她成绩、问她喜欢什么,念念慢慢放松了。吃完饭,沈玉琴带念念去二楼,打开一个衣柜,里面挂着好几件小姑娘的裙子。
“阿姨年轻时候买的,没穿过。你试试。”
念念看了周海生一眼。周海生点点头。念念接过裙子,在身上比了比,笑了。沈玉琴站在旁边,看着念念笑,眼角有点湿。
那天晚上,念念睡在二楼客房。周海生坐在一楼客厅里,沈玉琴端了两杯茶过来。
“念念很乖。”她说。
“嗯。”
“你想回阜阳?”
周海生捧着茶杯,点了点头。“我爹年纪大了,一个人在老家。念念在县城上学,她妈又嫁人了,后爸对她一般。我想回去,找个活干,陪陪她们。”
沈玉琴喝了口茶。她沉默了很久。
“海生,我有个想法。”
“您说。”
“我准备把公司交给明远全权打理,我退下来。我在阜阳看了个项目,一个养老院,刚起步,缺管理。你回去,帮我盯着。工资比这边低,一个月八千。但我给你干股,百分之十。你干好了,养老院做起来,你闺女以后上学、结婚,都不用愁。”
周海生攥着茶杯,指节发白。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别急着答应。”沈玉琴站起来,“回去想想。三天后给我答复。”
她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海生,你照顾我一年了。我不是在报恩。我是真觉得你能把养老院干好。你伺候过我,伺候过你娘,伺候过那么多老人。你知道怎么让老人体面地活着。”
周海生坐在客厅里,茶凉了。他想起他娘瘫在床上的最后那段日子。他每天给她翻身、擦洗、换尿布。她走那天,拉着他的手说“海生,你是个好人”。他哭了一整夜。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好人。他只知道,老人躺在床上,最怕的不是死,是没人管。
第10章 带阳光的房间
周海生回了阜阳。养老院在县城东边,一栋三层的旧厂房改造的,院子很大,种了两棵桂花树。沈玉琴投了钱,重新装修,装上了电梯和无障碍通道。周海生是院长,管着十二个员工,住了三十多个老人。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先去厨房看早饭。然后挨个房间走一遍,看看老人睡得怎么样。有个姓刘的老爷子,八十三岁,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动不了。周海生每天上午推他去院子里晒太阳,下午给他按摩腿。刘老爷子口齿不清,但每次看见周海生就笑,嘴里含含糊糊喊“周院长”。
周玉琴每个月来一次,从上海坐高铁到阜阳,两个半小时。她来的时候,周海生去车站接她,带她去养老院转一圈。沈玉琴跟老人们聊天,打牌,有时候还帮忙喂饭。她跟刘老爷子成了牌友,每次来都陪他打两圈麻将。刘老爷子出牌慢,她也不催,就那么等着。
念念周末来养老院,帮着打扫卫生、陪老人说话。她跟沈玉琴亲,喊她“沈奶奶”。沈玉琴每次来都给她带点东西,有时候是衣服,有时候是书。念念的成绩越来越好,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十二。
那天傍晚,周海生和沈玉琴坐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桂花开得正盛,满院子香。刘老爷子在二楼阳台上晒太阳,眯着眼,嘴里哼着黄梅戏。养老院的食堂里飘出饭菜香,今晚吃红烧肉。
“玉琴姐。”
“嗯?”
“谢谢你。”
沈玉琴侧过头看他。周海生晒得更黑了,但精神很好。他穿着件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养老院的工牌,上面写着“院长周海生”。
“谢我什么?”
“谢你信我。”
沈玉琴笑了笑。她看着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她想起一年前的那个凌晨,她站在三楼楼梯口,睡袍带子散了,冲着周海生喊“站住”。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完了。丈夫死了,继子背叛,身体垮了。她没想到,一个男护工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装着她丈夫最后的心意,也装着她后半辈子的转机。
“海生,你记得那天夜里,你拿着信封站在我卧室门口吗?”
“记得。”
“你当时想跟我说什么?”
周海生想了想。“我想说,您别哭。老沈在天上看着呢。”
沈玉琴仰起头,看着桂花树缝隙里的天空。天蓝得透亮,一丝云都没有。她忽然觉得,老沈真的在天上看着。看着他瞒了一辈子的秘密被揭开,看着他老婆跟一个男护工开了养老院,看着他养子终于学会担当。他应该能放心了。
“海生,”她低下头,看着周海生的眼睛,“你说老沈要是活着,他会怪我吗?怪我把股份给明远,怪我跑阜阳来折腾养老院。”
周海生摇头。“他不会。他让您让一步,是怕您跟明远闹。您没闹,您还给了明远机会。他高兴还来不及。”
沈玉琴笑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桂花。周海生也站起来。两个人并肩往食堂走。念念从食堂门口跑出来,手里举着个鸡腿。
“妈——不对,沈奶奶!今晚有红烧肉!”
沈玉琴接过念念递来的鸡腿,咬了一口。是周海生做的,他炖肉有一手,烂而不柴,咸中带甜。
“好吃。”她说。
周海生看着她吃鸡腿的样子,忽然想起一年前她喝完药皱着眉说“苦”的样子。那时候她瘦得锁骨凸出来,脸上没血色。现在她胖了点,脸上有红晕,头发也黑了。他觉得挺好。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人物、情节均为创作需要,如有雷同纯属巧合。故事旨在探讨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责任与温情,不针对任何现实人物或事件。请读者理性阅读,珍惜身边人。
互动引导:你觉得沈玉琴最后把股份给沈明远,是心软还是智慧?如果你是周海生,会留在上海还是回阜阳?欢迎在评论区聊聊你的看法。
暖心祝福:愿每一个在深夜哭过的人,天亮后都能遇见一个愿意给你端银耳羹的人。日子再难,有人陪着,就不算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