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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作31年被辞了,在电梯里遇到领导,他:明天9千万的合同能谈下来吗?我:我被开除了,您还是找别人吧!

“老郑,这个项目是公司上市前的关键一仗,九千万,只能你来干。”周文彬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郑国良接下任务,三十一次拜访

“老郑,这个项目是公司上市前的关键一仗,九千万,只能你来干。”

周文彬拍着他的肩膀,笑容满面。

郑国良接下任务,三十一次拜访,四万五千公里行程,四十三次通宵加班。

他推掉了女儿的生日宴,错过了父亲的住院陪护,放弃了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旅行。

签约前一天,他对着一百二十八页合同检查到凌晨两点,确认每一个细节无误。

然后他收到了人力资源部的通知:“郑总监,公司决定与您解除劳动合同。”

理由是:优化人力成本。

他抱着纸箱子走进电梯,遇到董事长方国栋。

方国栋笑着问他:“老郑,明天的签约没问题吧?”

郑国良说:“方董,我今天上午已经被开除了,您找别人吧。”

01

电梯门缓缓打开的那一刻,郑国良抱着一个纸箱子,整个人站在门外愣住了。

箱子里装着他用了整整二十年的那支派克钢笔,那是他第一次拿下全公司销售冠军时,董事长方国栋亲手送给他的礼物。

现在,这支笔和一张泛黄的入职通知书、二十四本荣誉证书的照片、女儿小时候的全家福,还有那盆养了十五年的快要枯死的仙人掌,全都挤在这个不起眼的纸箱子里。

三十一年的回忆,就这样被塞进了一个箱子。

电梯里面站着三个人,正中间是董事长方国栋,左边是财务副总裁孙明远,右边是销售副总裁周文彬。

三个人正聊得热火朝天,方国栋满脸笑容地说:“明天的签约仪式,记者都安排好了吧?这可是咱们上市前最大的一单,一定要把声势造起来。”

孙明远点头说:“安排妥当了,财经媒体来了六家,还有三家行业杂志。”

周文彬也跟着笑着说:“柳总那边我也再次确认过了,他说上午十点整准时到。”

方国栋拍了拍手说:“太好了,这九千万一旦签下来,第四季度的业绩就稳了,那些投资机构那边也好交代了。”

郑国良站在电梯外面,看着箱子里那支派克钢笔,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那是他人生中最骄傲的时刻,方国栋当着全公司三百多人的面,把笔递到他手里,说“国良,你是公司的脊梁”。

现在,这支笔和三十一年的光阴一起,躺在一个破纸箱里。

电梯门开始往中间合拢,郑国良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狭小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变得僵硬。

方国栋先是愣了一下,看到郑国良,又看到他怀里抱着的纸箱子,眼睛里闪过一秒钟的困惑,随即又亮了起来。

“老郑!”方国栋兴致勃勃地说,“正好,明天上午十点鹏程实业的签约,柳总那边都确认好了吧?”

“这可是咱们上市前的关键一仗,九千万的大单子啊。”

“合同文本都准备齐全了吧?整个流程都检查过了吧?”

方国栋越说越兴奋,整个人沉浸在明天签约的喜悦里,完全没有注意到郑国良脸上的表情。

孙明远和周文彬站在旁边,两个人的脸色已经开始变了。

他们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电梯开始缓缓下降,二十四层,二十三层,二十二层,红色的数字一层一层地跳动,像是在为一段三十一年的职业生涯做最后的倒计时。

郑国良看着方国栋,这个六十七岁的老人,三十三年前白手起家,从一个小五金加工厂一步一步做到了现在的上市公司规模。

三十一年前,是方国栋第一个相信他,给了他一个普通业务员的机会。

郑国良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

“方董,我今天上午已经被公司开除了。”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明天的签约,您找别人吧。”

电梯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样,瞬间凝固住了。

方国栋脸上的笑容僵在那里,孙明宇低下了头,周文彬则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

二十一层,二十层,十九层,电梯继续往下走。

“你……你说什么?”方国栋的声音开始发抖,“开除?这怎么可能?”

他猛地转向孙明远,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老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孙明远的额头上开始冒汗,结结巴巴地说:“方董,上个月的裁员名单,您是签过字的……”

“我签的是裁员比例!”方国栋的声音更大了,“我根本就没有看具体的名单!老郑怎么可能在上面?”

十八层,十七层,十六层。

郑国良开口了,语气依然平静:“名单是八月二十号董事会通过的,方董您当时投了赞成票。”

方国栋愣住了,眉头皱得紧紧的:“八月二十号……”

“对,就是那次讨论‘组织架构优化’的会议。”郑国良说,“会上通过了裁员三百人的方案,我排在第十一个。”

“会上还通过了一个决议,说是对手上还有项目的员工,让他们先把项目做完再裁,这样既能完成业务指标,又能优化人力成本。”

方国栋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微微颤抖。

十五层,十四层,十三层。

孙明远想要解释:“方董,当时我们考虑的是整体战略布局……”

“你闭嘴!”方国栋冲他吼了一声,然后又转向郑国良,语气软了下来,“老郑,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马上让人力资源部撤销这个决定。”

他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拨通了人力资源总经理江小蕾的电话。

“小江,郑国良的裁员决定,马上给我撤销!”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方国栋的声音更急了:“什么叫离职手续都办完了?我不管这些,马上给我撤销!”

“什么劳动合同解除协议已经签了?那就作废!”

“法律风险?现在最大的风险是项目黄了!九千万!你知道不知道?”

十二层,十一层,十层。

电梯在十二层突然停了下来,门打开了,外面站着一个人想进来,看到里面的气氛,又吓得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继续下降。

方国栋挂断电话,看着郑国良,眼里满是急切:“老郑,你别走,这件事我一定给你处理好,你先别签那个离职协议,我现在就去找江小蕾。”

“明天的签约你必须得来,柳总那边只认你一个人。”

郑国良看着他,这个曾经和自己一起熬夜加班、一起喝酒庆功的老人。

现在,他慌了。

但不是因为裁错了人,而是因为项目可能要黄了。

九层,八层,七层。

“方董,您还记得二零零三年那会儿吗?”郑国良突然问了一句。

方国栋愣了一下。

“那年公司接了一个大单子,六百万,但需要先垫资两百五十万,公司账上根本没钱,是您把自家房子抵押了,从银行贷出来两百五十万。”

“货发出去了,客户却突然破产了,两百五十万全打了水漂,公司差点撑不下去,员工工资都发不出来。”

方国栋的眼眶红了。

“是您,方董,当着所有员工的面说:只要我方国栋还在,就不会亏待任何一个跟着我打拼的兄弟。”

“您说困难是暂时的,只要大家齐心,一定能挺过去。”

“那时候,您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信。”

六层,五层,四层。

“二零零八年金融危机,公司订单少了一半,您说不裁一个人,自己带头降薪百分之五十,我们跟着降了百分之三十。”

“二零一五年,竞争对手打价格战,您说坚持做品质,不跟他们比烂,宁可少赚点钱。”

“我以为,我们还是当年的那些兄弟。”

郑国良停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三层,二层,一层。

“但我今天才知道,我只不过是一个‘高薪老员工’,是一项需要被‘优化’掉的成本。”

“八月二十号的董事会,您投了赞成票。”

“八月二十八号,周总安排我接这个项目。”

“十二月十九号,签约前一天,我被开除了。”

“这不是误会,方董,这是精心设计好的计划。”

电梯到达一楼,门缓缓打开,外面是宽阔的大堂,人来人往。

郑国良抱着纸箱子,走了出去。

方国栋冲出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老郑,你不能走,明天的签约……”

郑国良转过身看着他,声音很轻:“方董,项目资料我都交接给李阳了,他年轻,有干劲,肯定能做好。”

“李阳他根本搞不定柳总!”周文彬也从电梯里冲了出来。

郑国良看着周文彬,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失望:“那您应该在八月二十号决定裁我的时候,就想到这一点。”

孙明远也走过来说:“郑总监,柳总那边到底怎么办?他说了只认你,如果你不去,这个项目肯定就黄了。”

“柳总已经给我打过电话了。”郑国良说,“他说要重新考虑合作的事情。”

方国栋的声音带着哭腔:“老郑,你不能这样啊,公司培养了你三十一年!”

郑国良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方董,您说错了,不是公司培养了我三十一年,是我用三十一年的青春,帮公司从小作坊做到了上市公司。”

“这三十一年,我拿的每一分工资,都是我应得的。”

“这三十一年,公司给我的每一份荣誉,都是我挣来的。”

“我不欠公司的,是公司欠我一个解释。”

说完,郑国良转身走向停车场。

身后传来方国栋的声音:“老郑,你想要什么?加薪?升职?股权?你说,我都答应你!”

郑国良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什么都不要,方董,我只想离开。”

方国栋在身后喊:“为什么?”

郑国良停下脚步,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什么东西?”

“信任。”

“您在八月二十号投赞成票的时候,我对公司的信任,就已经死了。”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身影很快消失在大堂的人群里。

时间回到今天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郑国良的办公室里,桌上并排摆着三台显示器。

左边那台开着明天签约仪式的详细流程表,上午十点双方高层致辞,十点十五分合同签署仪式,十点三十分媒体拍照,十一点整答谢午宴,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手策划的。

中间那台显示器上是一份一百二十八页的合同文本,每一条款他都用红色字体标注了要点和风险提示。

右边那台显示的是与柳总的第五十一次沟通记录,从第一次接触到项目敲定,整整六个月的时间,每一条信息都记得清清楚楚。

桌上的台历翻到十二月二十号那一页,用红笔圈了三圈,旁边写着“签约日”三个字。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客户的喜好:柳总喜欢喝普洱,不喝咖啡,对设备参数要求极高,决策很谨慎但是特别重承诺。

郑国良还在心里算过一笔账,这个项目签下来,年终奖拿到手,女儿买房的首付款就差不多够了。

手机突然响了,来电显示是人力资源总经理江小蕾。

“郑总监,麻烦您九点五十分到十八楼会议室B一趟,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和您沟通。”

江小蕾的声音公事公办,听不出任何情绪。

郑国良看了看表,距离与供应链部门的协调会还有一个小时,就说:“好的,我马上过去。”

他关掉电脑,拿起笔记本,往外走。

电梯里遇到了采购部的老张,老张看到他,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最后低下头去。

郑国良觉得有点奇怪,平时老张见了他都会主动打招呼,今天这是怎么了?

路过茶水间的时候,他听到里面有人在窃窃私语,但他刚经过,声音就突然停了。

十八楼的走廊格外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会议室B的门关着,郑国良深吸一口气,推门走了进去。

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江小蕾坐在正中间,面前摆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

销售副总裁周文彬坐在左边,低着头看手机,全程没有抬眼看郑国良。

人事专员小刘坐在右边,抱着笔记本电脑,手指放在键盘上随时准备记录。

墙上的时钟指向九点五十二分。

“郑总监,请坐。”江小蕾指着对面的椅子。

郑国良坐下来,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时钟秒针的滴答声。

他注意到周文彬始终没有抬头,这个六年前从竞争对手那里挖来的副总裁,平时见面都会热情寒暄几句,今天却沉默得反常。

九点五十三分,江小蕾开口了。

“郑总监,今天找您来,是要和您沟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她翻开面前的文件夹,语气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通知。

“公司经过慎重研究,决定响应董事会关于‘组织架构优化’的战略部署,根据劳动合同法的相关规定,公司决定与您解除劳动合同。”

郑国良以为自己听错了,脑子里突然嗡的一声,心跳也加速了,但他的表情管理得很好,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江总,您说什么?”他问了一句。

江小蕾把一份文件推过来,上面写着《劳动合同解除通知书》,白纸黑字,公章鲜红。

“鉴于公司业务结构调整的需要,经研究决定,自二零二四年十二月十九日起,与员工郑国良解除劳动合同。”

“根据劳动法的规定,公司给予您N加一的补偿,补偿金额总计四百一十二万元。”

郑国良的脑子一片空白,但他还是问了一句:“我手上还有一个项目,九千万的鹏程实业合同,明天上午十点就要签约了。”

江小蕾翻开另一页文件,语气依然平静:“我们知道,这个项目会由李阳经理接手。”

“李阳?”郑国良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他跟柳总只见过两次面,柳总明确说过只跟我一个人对接!”

周文彬终于开口了,但他依然没有抬头,只是轻飘飘地说了一句:“郑总监,公司会做好安排的。”

郑国良盯着那份文件,声音有些发涩:“为什么是我?我的业绩有什么问题吗?”

江小蕾说:“这是公司的整体战略调整,跟个人能力没有关系。”

“那到底为什么?”

“公司需要优化人力成本结构,您的薪资水平在公司内部相对较高。”

郑国良冷笑了一声:“那我的产出呢?过去五年,我的销售额超过四亿五千万,占了部门业绩的百分之二十四!”

江小蕾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表情:“郑总监,请您理解公司的难处。”

理解,难处,这些词在此刻听起来格外刺耳。

郑国良转向周文彬,声音里带着最后一丝希望:“周总,这个项目是您八月份亲自安排给我的,当时您说这是上市前的关键战役。”

周文彬终于抬起头,眼神闪烁了一下,然后说:“公司的决定,我也没办法。”

没办法,三个字,轻飘飘的,像是打发一个陌生人。

郑国良又问:“柳总那边怎么办?他只认我,如果我不去,这个单子肯定黄。”

江小蕾说:“公司会妥善处理客户关系的。”

“怎么妥善处理?您知道为了这个客户,我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吗?”

“请您配合工作交接。”

江小蕾把签字笔推过来,郑国良盯着那支笔看了足足十几秒。

他伸出手去拿笔,手指在微微发抖。

签下自己名字的那一刻,笔尖划破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人事专员会协助您办理离职手续。”江小蕾说,“今天下班之前请清空个人物品,交还所有公司资产。”

“工作交接请在今天下午四点之前完成。”

十六分钟又二十八秒,三十一年的职业生涯,就这样画上了句号。

十点十五分,郑国良回到自己的工位。

开放式办公区里一共有九十个工位,他的位置在靠窗的角落,是整个办公区视野最好的地方,这是销售冠军才能享有的特权位置。

同事们看到他回来,纷纷低下头去,有人假装在打电话,有人盯着电脑屏幕发呆,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

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的依然是明天签约仪式的详细流程表。

每一个环节都是他亲手策划的,现在,这些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打开邮箱,收件箱里有两百多封未读邮件。

最上面一封的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系统通知,主题写着“紧急:组织优化人员工作交接通知”,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九点二十八分。

郑国良愣住了,九点二十八分发邮件,九点四十七分给他打电话,也就是说,在正式通知他之前十九分钟,邮件已经发给了所有被裁的员工。

他点开邮件,往下翻,突然看到一封八月二十三号的邮件。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江小蕾,主题写着“机密:第四季度组织优化方案请勿外传”,收件人是方国栋、孙明远、周文彬等九位高管。

郑国良作为销售总监,在某些权限组里本来不应该看到这封邮件,但这封邮件当时被系统自动归档到了“市场部公告”文件夹。

他点开邮件,内容很长,其中有一段写着:“经董事会批准,决定实施第四季度组织优化计划,销售部优化比例为百分之十八,优化标准为:五十岁以上、工龄二十五年以上、薪资排名前百分之二十的员工,预计每年可节省人力成本三千五百万元。”

邮件里还附了一个Excel表格,标题是《第四季度组织优化人员名单》。

表格里有七列,分别是姓名、部门、年龄、工龄、月薪、补偿金额、业务交接负责人。

郑国良往下翻到第十一行,看到了自己的名字:郑国良,销售部,五十三岁,三十一年,五万四千元,四百一十二万,李阳。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鼠标上面一动不动。

八月二十三号裁员名单确定,八月二十八号周文彬把这个九千万的项目安排给他,十二月十九号签约前一天他被裁掉。

整整一百一十八天,周文彬每天都知道郑国良要被裁,但每天都让他继续推进项目。

郑国良的记忆突然闪回到八月二十八号那天下午。

周文彬找到他,满脸笑容地说:“老郑,有个大项目要交给你,鹏程实业九千万的设备采购,这是上市前的关键订单,董事会非常重视。”

“客户那边的柳总比较难搞,但我知道你有办法,这个项目做好了,年终奖给你翻倍。”

郑国良当时还很感动,觉得领导器重自己。

接下来的那一百一十八天里,他拜访了柳总整整三十次,飞行里程超过了四万五千公里,修改方案一百二十八页,加班到深夜多达四十三次。

他推掉了女儿的生日宴会,错过了父亲住院期间的陪护,放弃了和妻子结婚三十周年的旅行计划。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周文彬还在微信上催他:“老郑,明天的签约非常重要,你再检查一遍整个流程,不能出任何差错。”

郑国良回复说:“放心吧周总,我再看一遍。”

然后他一个人工作到凌晨两点多,整栋办公楼里就剩下他这一盏灯还亮着。

他对着一百二十八页的合同,逐条检查条款,仔细核对每一个数据,反复确认每一个细节。

他想的是,这个项目成功了,能给公司上市加分。

他想的是,年终奖能给女儿买一辆车。

他想的是,终于能证明老员工也有价值。

凌晨两点十五分,他给周文彬发了条微信:“周总,合同文本最终版已经发到您邮箱了,明天的流程全部确认无误。”

周文彬几乎是秒回:“辛苦了老郑,你先回去休息,明天的签约就全靠你了。”

全靠你,这四个字,现在看来真是格外讽刺。

十点四十五分,郑国良去茶水间接水,想让自己冷静一下。

茶水间里,老孙头正在抽烟,孙建国今年五十六岁,在仓储部干了二十九年,也是今天被裁的老员工。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悲哀。

“老郑。”孙建国掐灭烟头,声音很低,“你也收到通知了?”

郑国良点点头。

“二十九年啊,说没就没了。”孙建国苦笑了一声。

“你也是今天?”

“嗯,早上九点半接到的通知,比你还早。”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孙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塞到郑国良手里。

“老郑,这个你拿着。”

“这是什么?”

“你回工位再看。”孙建国压低声音说,“记住,千万别在公司看。”

“老孙……”

“别问了。”孙建国拍了拍郑国良的肩膀,“我本来犹豫要不要给你,但今天看到咱俩的遭遇,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孙建国没有回答,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老郑,你手上那个九千万的项目,要小心。”

“小心什么?”

“你看了信封里的东西就知道了。”

十一点整,郑国良回到工位,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柳总。

他深吸一口气,接通了电话。

“老郑!”柳总的声音很兴奋,“明天的签约我都准备好了,我们董事长也会亲自出席,这次合作对我们公司来说太重要了。”

郑国良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但还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柳总,有件事我必须告诉您。”

“什么事?你声音听起来不太对。”

“我今天上午被公司裁员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足足过了五六秒钟。

“你说什么?!”柳总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裁员?老郑你跟我开玩笑的吧?”

“不是玩笑,柳总,是真的。”

“那明天的签约怎么办?项目怎么办?”

“公司说会安排其他人接手。”

“其他人?”柳总的语气里全是愤怒,“老郑,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跟,技术方案是你做的,价格是你谈的,我认的人是你!”

“现在你告诉我你被裁了?你让我跟谁签约去?”

“柳总,我也很抱歉。”

“你等着。”柳总说,“我马上给你们方董打电话,这事儿没这么简单。”

电话挂断了。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郑国良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国栋打来的。

“老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方国栋的声音里满是焦急,“柳总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被裁员了?”

“方董,是真的。”

“谁裁的你?”

“人力资源部,今天上午通知我的。”

“明天的签约怎么办?九千万的合同,这是上市前最重要的一单!”

“公司说会安排李阳接手。”

“李阳?”方国栋的声音更大了,“他行吗?柳总说了只认你,如果你不去,这个单子他不签!”

郑国良沉默了。

“老郑,你别冲动。”方国栋的语气缓和了一些,“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马上去找人力资源部问清楚,你先别走,在公司等我消息。”

方国栋挂断了电话。

郑国良透过玻璃窗看到十八楼人力资源部的会议室里,方国栋冲了进去,孙明远、周文彬、江小蕾也陆续进去了。

几个人在里面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方国栋拍了好几次桌子,孙明远在翻文件,周文彬一直在打电话,江小蕾的表情很严肃。

会议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

十二点十分,方国栋给郑国良打来电话,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老郑,我刚问清楚了,裁员名单是八月份董事会通过的,我当时确实签了字,但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名单上。”

“我只看了裁员比例和补偿方案,具体的名单是人力资源部定的。”

郑国良苦笑了一下:“所以呢?”

“人力资源部说,你的劳动合同解除协议已经签字生效了,从法律程序上很难撤销,如果强行撤销,公司可能要面临法律风险。”

“那项目呢?”郑国良问。

“我让周文彬安排,李阳明天去签约。”

“柳总不会签的。”

“我知道。”方国栋叹了口气,“我也会去,亲自跟柳总沟通。”

郑国良突然问了一句:“方董,您觉得这个项目,不是我去,能签成吗?”

方国栋沉默了很久。

“老郑,对不起。”

“您不用道歉。”郑国良说,“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九千万的项目,和一个四百多万的补偿金,在公司眼里,到底哪个更重要。”

方国栋没有回答。

“我明白了。”郑国良说,“谢谢方董这些年的照顾。”

说完,他挂断了电话。

十二点半,午休时间到了,办公区里的人陆陆续续去吃饭了。

郑国良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拿出孙建国给的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里面装了不少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份文件,上面印着《华昌集团董事会会议纪要》。

时间:二零二四年八月二十日下午两点半到四点十五分。

地点:总部二十五楼董事会议室。

主持人:方国栋。

参会人员:孙明远、周文彬、江小蕾、王建国等十一位董事会成员。

会议主题:第四季度组织优化方案审议。

郑国良往下看,会议记录里写着一段话。

孙明远发言说:“各位董事,根据投资机构的要求,我们必须在第四季度优化财务数据,为明年第二季度的科创板上市做准备。”

“目前公司的人力成本占营收比重为百分之二十四点五,高于行业平均水平将近五个百分点。”

“我建议进行组织优化,裁减高薪低效的人员,预计每年可节省人力成本三千五百万元,让人力成本占比降到百分之二十以下,达到上市标准。”

方国栋问了一句:“但这些老员工都是公司的骨干,裁了会不会影响业务?”

孙明远回答说:“方董,我做过详细分析,以销售部为例,现在五十岁以上的销售人员月薪平均五万五,但年轻的销售经理月薪只要两万八,同样的业绩,年轻人的性价比更高,而且年轻人更有冲劲,加班也不抱怨。”

周文彬接着说:“孙总说得有道理,我们销售部有几个老员工,虽然客户资源不错,但思维确实有些固化了,而且说实话,这些老员工有时候不太服从管理。”

“我建议可以保留他们的客户资源,但人员可以优化掉。”

江小蕾说:“从法律角度来说,我们按N加一的方案给补偿,流程完全合规,不会有法律风险。”

“我建议裁员过程要保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对于手上有重要项目的员工,可以让他们先把项目做完再裁,这样既不影响业务,又能优化成本。”

孙明远补充了一句:“江总说得对,比如销售部的郑国良,他手上马上有一个大项目,让他先把项目谈下来,等合同签了再裁,这样公司的利益才能最大化。”

周文彬也说:“这个方案可行,郑国良的客户资源可以转给李阳,李阳年轻,能力也不错,而且月薪只有郑国良的一半。”

方国栋犹豫了一下说:“可是郑国良跟了我三十一年了,从公司最困难的时候就一直跟着我。”

孙明远说:“方董,这是商业决策,不能讲感情,您想想,公司上市之后市值能涨将近二十个亿,这才是对所有股东负责。”

“而且我们给的补偿已经很到位了,四百多万,够他养老了。”

最后表决的结果是十一票赞成,零票反对,零票弃权。

会议决议通过第四季度组织优化方案,裁员三百人,其中销售部四十五人,每年节省人力成本三千五百万元,具体名单由人力资源部拟定,对在岗项目的人员,待项目完成后再执行裁员。

郑国良看着这份会议纪要,手开始剧烈地发抖。

“让他先把项目谈下来,等合同签了再裁,这样公司利益最大化。”

“郑国良的客户资源可以转给李阳。”

“这是商业决策,不能讲感情。”

原来,从八月二十号开始,他就是一颗被安排好的棋子。

周文彬知道,孙明远知道,江小蕾知道,连方国栋都同意了。

八月二十八号,周文彬笑容满面地安排他接手鹏程实业项目的时候,离那次董事会才过去了短短八天。

那时候郑国良还很感动,觉得领导信任自己。

现在想来,那个笑容里藏着的全是算计。

信封里还有第二份文件,是一组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对话的双方是周文彬和孙明远,时间从八月二十三号一直到十二月十八号。

八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多,周文彬问:“孙总,销售部的裁员名单确定了吗?”

孙明远回复说:“确定了,郑国良、张建民、宋伟这几个老家伙都在上面。”

周文彬又问:“郑国良手上的鹏程项目怎么办?”

孙明远说:“让他做完再裁,反正合同十二月签,到时候人一裁,成本降下来了,业绩也不受影响,完美。”

周文彬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九月十六号晚上九点多,周文彬说:“郑国良今天又跑了一趟苏州,这老家伙还真是拼。”

孙明远回复说:“让他拼呗,反正最后功劳是公司的,人裁了还能省下一大笔钱。”

周文彬发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十月三十号晚上十一点多,周文彬说:“郑国良把技术难题搞定了,柳总那边基本上没问题了。”

孙明远说:“不错,等项目签了赶紧把他裁了,他那个月薪实在是太高了。”

周文彬说:“放心,都安排好了。”

十二月十四号上午十点多,周文彬说:“鹏程项目确定十二月二十号签约。”

孙明远说:“那就十九号裁郑国良,时间刚刚好。”

周文彬问:“万一他不配合怎么办?”

孙明远说:“能怎么办?合同都签了,他还能翻天了不成?”

周文彬说:“也对。”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孙明远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就要裁郑国良了,我有点担心他会闹。”

周文彬回复说:“怕什么,江小蕾都安排好了,流程完全合规,他告也告不赢。”

孙明远说:“就是有点可惜,这老家伙能力确实强,柳总那边只认他一个人。”

周文彬说:“那又怎样?公司又不是慈善机构,留着他每年多花六七十万。”

孙明远说:“说得对,商场如战场,没有什么感情可讲。”

周文彬又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郑国良看完这些聊天记录,眼眶红红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让他拼呗,反正最后功劳是公司的。”

“等项目签了赶紧把他裁了。”

“商场如战场,没有什么感情可讲。”

原来在他们眼里,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工具。

有用的时候就让你拼命干,用完了一脚踢开,还能省下一笔钱。

多么完美的算盘。

下午一点多,郑国良站起来,拿着那两份文件,直接冲向了周文彬的办公室。

他没有敲门,一把推开了门。

周文彬正在吃外卖,看到郑国良冲进来,整个人愣了一下。

“老郑,你这是……”

郑国良把手机屏幕甩到他的办公桌上,上面是那份会议纪要的照片。

周文彬的脸色瞬间就变了:“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重要吗?”郑国良盯着他,“重要的是,这是真的吧?”

周文彬沉默了。

“八月二十号的董事会,您参加了吧?”

“……参加了。”

“会上讨论了裁员方案?”

“是。”

“还讨论了让我先把项目做完再裁?”

周文彬不说话了。

“周总。”郑国良的声音开始发抖,“您告诉我,八月二十八号您安排我接鹏程项目的时候,您知不知道我在裁员名单上?”

周文彬低下了头。

“说话!”郑国良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大得外面的人都看了过来。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让我接?”

“老郑,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郑国良打断了他,“解释您怎么骗我投入了将近四个月,却明知道我根本看不到结果?”

“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郑国良冷笑了一声,把手机上的聊天记录翻出来。

“‘让他拼呗,反正最后功劳是公司的’——这是您说的吧?”

周文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等项目签了赶紧把他裁了’——这也是您说的吧?”

“老郑……”

“还有这一句,‘商场如战场,没有什么感情可讲’——周总,这是您的原话吧?”

周文彬终于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恼怒:“老郑,你偷看我的聊天记录?”

“重点是这个吗?”郑国良的声音更高了,“重点是您从头到尾就把我当工具!”

“用的时候让我拼命,用完了一脚踢开!”

“您知不知道,为了这个项目,我付出了什么?”

郑国良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三十次拜访,每次都是当天往返八百多公里!”

“四万五千公里的飞行里程,相当于绕了地球一圈还多!”

“四十三个深夜加班,最晚的一次到凌晨三点多!”

“我推掉了女儿的生日宴会!”

“错过了父亲住院期间的陪护!”

“放弃了和妻子的结婚三十周年旅行!”

“我以为我是在为公司拼搏!”

“我以为我的努力会被认可!”

“结果呢?结果您告诉我,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算计好的!”

“从第一天开始,您就知道我要被裁!”

“但您还是让我投入所有精力,让我以为自己很重要!”

“昨天晚上十一点多,您还在微信上催我检查流程!”

“您让我工作到凌晨两点多!”

“然后今天上午,您坐在会议室里,眼睁睁看着我被开除!”

“周总,您告诉我,您的良心到底会不会痛?”

周文彬站起来,也有些激动了:“老郑,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这是公司的决定,董事会的决定!”

“我一个副总裁,我能改变什么?项目总要有人做,公司的业务总要继续!”

“难道因为你要被裁,就让九千万的项目黄了?”

郑国良冷笑了一声:“所以您的意思是,为了公司利益,就可以欺骗员工?”

“就可以让人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白白付出将近四个月?”

“您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告诉我真相,我至少能有个心理准备?”

“您有没有想过,我可以用这四个月去找新工作,去做自己的规划?”

“而不是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到一个我根本看不到结果的项目里!”

周文彬语塞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还有。”郑国良继续说,“您真的以为换了李阳,这个项目就能签成?”

“您觉得柳总会买账?您觉得一个跟柳总只见过两次面的年轻人,能拿下这个单子?”

“明天的签约,您就等着看吧。”

说完,郑国良转身往外走。

“老郑!”周文彬在身后叫住了他。

郑国良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有句话我想对您说,销售卖的不是产品,是信任,客户信任的是人,不是公司。”

“您以为裁了我,客户资源就能转给李阳?您错了。”

“三十一年的客户积累,不是一纸交接文件就能转移的。”

“您会后悔今天的决定。”

说完,他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整个办公区的人都停下手里的工作,玻璃隔断根本挡不住声音,大家都听到了。

有人在窃窃私语:“郑总监被裁了?”“听说是为了省成本。”“可他不是在跟鹏程实业的那个大项目吗?”“就是啊,明天就要签约了。”

郑国良走回工位,同事们纷纷低下头,没有一个人敢跟他说话,没有一个人敢来安慰他。

下午两点整,李阳来到郑国良的工位。

这个年轻人三十二岁,名校毕业的MBA,西装革履,眼神里带着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

“郑总监。”他很客气地说,“周总让我来跟您交接鹏程项目。”

郑国良看着他,这个年轻人有干劲,有学历,有冲劲,但他不知道,客户关系这种东西,不是靠一个MBA学位就能建立起来的。

“坐吧。”郑国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他打开电脑,调出项目文件夹:“鹏程实业的项目资料都在这里,一共三百多个文件。”

“一百二十八页的合同文本,每一条款我都标注了要点。”

“三十次拜访记录,每次沟通的重点和柳总的反馈。”

“六十七版方案的修改历史,每一版修改的原因都写得很清楚。”

“还有柳总的个人喜好、决策习惯、沟通方式,都在这里面。”

李阳快速地记着笔记,但郑国良看得出来,他根本记不过来。

三百多个文件,将近四个月的积累,怎么可能在两个小时内交接清楚?

“郑总监。”李阳问,“柳总这个人,有什么特别需要注意的地方吗?”

郑国良看着他,想了想,还是说了:“柳总是技术出身,对设备参数要求极高,你跟他谈的时候,一定要把技术细节说清楚。”

“他不喜欢被人催,你要给他足够的思考时间。”

“他特别重承诺,如果你答应了他什么,一定要做到,否则他会记你一辈子。”

“还有,他喜欢喝普洱,不喝咖啡,开会的时候记得提前准备好。”

李阳认真地记了下来。

“那明天的签约流程呢?”

郑国良把流程表发给他:“上午十点双方高层致辞,方董会出席。”

“十点十五分合同签署,你要提前把一百二十八页合同打印好,每一页都要盖上骑缝章。”

“十点三十分媒体拍照,公关部会安排记者。”

“十一点整答谢午宴,席间不要谈业务,多聊聊行业趋势。”

“注意,柳总不喝白酒,只喝红酒,而且只喝法国波尔多产区的。”

李阳继续记着,但郑国良知道,这些细节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柳总只认他一个人。

这种信任关系,不是靠交接文件就能转移的。

下午三点半,郑国良的手机又响了,还是柳总打来的。

“老郑,你们方董给我打电话了,说明天换一个销售经理跟我对接,我告诉他了,我不同意。”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你在跟,我认的人是你,不是你们公司。”

“如果你不来,这个合同我不签。”

郑国良沉默了一会儿,说:“柳总,公司的安排我没办法改变。”

“那我也没办法。”柳总的语气很坚决,“老郑,咱们合作这么多年,我信你的人品,信你的专业。”

“但那个什么李经理,我见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把九千万的合同交给他?”

“你跟你们方董说,要么你来签,要么这个单子就黄了。”

说完,柳总挂断了电话。

李阳坐在旁边,把这个电话听得一清二楚,脸色变得很难看。

下午四点整,郑国良开始收拾个人物品。

三十一年的积累,全部要装进一个纸箱子里。

一九九三年的入职通知书,纸张已经泛黄了。

二十四本销售冠军的奖状,最早的一本是一九九七年的。

公司成立十周年、二十周年、三十周年的纪念章,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那支用了二十年的派克钢笔,是第一次拿冠军时方国栋亲手送的。

女儿小时候的全家福,五岁那年,在公司年会上拍的。

那盆养了十五年的仙人掌,已经半枯了,但还活着,是他办公桌上唯一的绿色。

客户送的各种礼物,茶叶、摆件、字画,每一件都带着一段回忆。

还有那个保温杯,是妻子二十一年前送的,上面的字早就磨花了。

有人路过,看到他在收拾东西,默默加快了脚步。

有人偷偷看过来,眼神里满是同情,但没有一个人敢过来说话。

茶水间里传来议论声:“听说郑总监手上的那个大单子,客户不认新人。”“那怎么办?明天就要签约了。”“公司肯定有办法吧。”“有什么办法?客户只认郑总监。”

郑国良听着这些议论,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现在知道他重要了?早干嘛去了?

下午六点整,人事专员小刘送来了最后的文件,一份《离职手续确认单》。

电脑已归还,门禁卡已归还,工作手机已归还,办公用品已清点,工作交接已完成,每一项后面都打了一个对勾。

“郑总监,请您签字确认。”

郑国良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您的补偿款四百一十二万元,会在十五个工作日内转到您的银行账户里。”

“好。”

“那……祝您前程似锦。”

小刘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神都不敢看郑国良。

她知道这句话有多虚伪,一个五十三岁的销售人员,被公司裁掉了,还能有什么前程可言?

下午六点十五分,郑国良抱着纸箱子,站在办公区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九十多个工位,灯火通明,同事们都在加班,忙着准备明天的签约仪式。

但这一切,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三十一年,一万一千多天,他把最好的年华都给了这个地方。

现在,他要离开了。

没有欢送会,没有告别宴,甚至没有一个人来送送他。

就这样,静悄悄地离开,像一片落叶,无声地飘零。

下午六点四十分,地下停车场二层。

郑国良的车停在D区十七号位,停车场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嗡嗡声。

他走到车旁边,把纸箱子放在地上,正准备掏钥匙开门。

“老郑。”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郑国良回过头,看到孙建国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边。

“老孙?你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孙建国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更厚的牛皮纸袋,比中午那个还要厚。

“中午给你的那个,你看了吧?”

“看了。”

“那这个,你也拿着。”孙建国把纸袋塞进郑国良手里。

“这又是什么?”

“你回家再看。”孙建国压低声音说,“记住,千万不要在路上看。”

“老孙……”

“别问了。”孙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老郑,咱们这些老家伙,一直都以为自己才是公司的财富,结果发现,我们只不过是一笔成本。”

“而且是最容易被削减的那部分成本。”

“但我不甘心,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完,孙建国转身快步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了很久。

郑国良看着手里的纸袋,比中午那个厚多了,也重多了,里面装的是什么?

下午六点五十分,郑国良坐进车里,把纸箱子和纸袋都放在后座上,发动了车子,开出了停车场。

一路上他一直在想孙建国说的那些话。

“我要让他们知道,有些事情,是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

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他停下车,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上的纸袋。

要不要现在就打开看看?

绿灯亮了,他继续开车,算了,还是回家再看吧。

晚上七点四十分,郑国良到家了。

他住在城南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一厅,是十三年前买的,儿子结婚后搬出去住了,现在就他和妻子两个人。

妻子刘秀梅正在厨房做饭,听到开门声,从厨房探出头来:“今天怎么这么早?平时不都要八九点才到家吗?”

然后她看到了郑国良手里的纸箱子。

锅铲从手里掉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是……”刘秀梅的声音一下子就变了。

郑国良把纸箱子放在地上,坐在沙发上,声音很轻:“我被裁员了。”

刘秀梅愣了好几秒,然后眼泪就下来了:“怎么会这样……三十一年啊……”

郑国良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刘秀梅哭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九千万的项目呢?你花了那么多心血……”

“黄了。”郑国良苦笑了一声。

“公司就这么绝情?”

“商场如战场,没有什么感情可讲。”

刘秀梅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在发抖:“那咱们以后怎么办?”

“公司会给四百多万的补偿。”

“我不是心疼那个钱。”刘秀梅说,“我是心疼你,三十一年啊,说没就没了……”

郑国良拍了拍她的手:“都过去了。”

吃过晚饭,已经快晚上八点半了,刘秀梅去厨房洗碗,郑国良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拿起了孙建国给的那个纸袋。

纸袋比中午那个厚得多,也重得多,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打开了纸袋。

里面最上面是一份文件,当他看到那份文件的标题时,整个人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他拿着那份文件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