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那棵老槐树被砍了。

树是村主任找人砍的。说是树太老了，枯枝多，怕大风天砸到人。锯了一整天，倒下来的时候砸垮了旁边一堵废墙。

第二天有人去收拾树根。

挖到一半，锄头碰到了什么东西。扒开土一看——一枚银元。

银元不大，被土锈蚀得发乌，但背面还能看清年份：民国三年。

消息在村里传开了。有人说是老辈子埋的，有人说是以前打仗的时候谁藏的。议论了两天，没人说得清来路。

后来是一个老太太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

她没说那是谁的。她只是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去，把银元捡起来，翻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翻过去看了看背面。

然后她说了一句——

"这棵树，是我奶奶种的。"

这棵树不是野生的。

民国三年，一个年轻女人嫁到这个村。她娘家穷，没有嫁妆。临出门的时候，她爹在院子里挖了一棵树苗，用草绳把根包好，塞在她手里。

"爹没什么给你的。这棵树你带去，种在院子里。树种活了，就是你在那个家扎了根。"

女人把树苗带到了夫家，种在院子东头。

起先几年，树长得慢。她每天浇水，什么也不说。后来树长大了，她开始对着树说话。

受了委屈的时候，她站在树底下，不哭，就说几句。日子好的时候，她也站在树底下，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就是站着。

那个年代的女人，很多话是不能说出口的。说了也没用。她就把话留给树了。

后来她生了孩子。孩子会走路了，在树底下玩。孩子长大了，去外地做工了，过年才回来。树还在。

她老了。走不动了。没法每天走到院子东头去看那棵树了。她就坐在门口，一抬头就能看见树冠。风一吹，树叶响，像有人在说话。

她走的那年春天。有一天天气很好，她让人扶她到树底下坐了一会儿。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把我奶奶叫到床前。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银元。民国三年的。

她说："这个给你。我攒了一辈子，就这一块。"

我奶奶说："我不要，你自己留着。"

她说："我留不住。你帮我把这枚银元埋在树根底下。"

"埋那儿干嘛？"

她没回答。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

"以后要是有人砍了这棵树，翻到这块银元，能记得这棵树底下住过人。"

第二天她走了。

我奶奶拿着那枚银元，在树根底下挖了一个坑，埋了进去。

埋的时候她没哭。土填平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那棵树后来又长了很多年。枝繁叶茂。树荫能遮住半个院子。

后来老屋拆了，院子没了，树还留着。再后来就是今年，树被砍了。

银元被挖出来了。

老太太把那枚银元翻来覆去看了很久。上面全是土锈，但正面那朵花和"民国三年"几个字还能看清。

她用手擦了擦上面的土。

然后她站起来，把银元放进自己口袋里。

有人问她："这银元你打算怎么办？"

她说："留着。这是我奶奶的嫁妆。"

她转身走了。

那枚银元在她口袋里，沉甸甸的。

民国三年到今年，一百多年了。一棵树从树苗长到被砍。一枚银元在地底下等了那么久。

等的就是有人把它挖出来，知道这棵树底下住过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