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觉寺的钟声
刘鸣九后来无数次梦见过那个清晨。
横山大觉寺的钟声从山腰荡下来,穿过薄雾,撞在滦县城墙上,碎成一片嗡嗡的余响。他站在寺院东厢的廊下,手里捏着几份刚收到的电报,电报上的字他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少帅在里面,已经一整夜没有出来。
那是民国十七年六月,关外的风还带着皇姑屯的焦味。
刘鸣九跟着张学良从北平撤到滦县已经三天了。三天前,少帅把司令部安在滦县师范学校,自己却带着卫队悄悄住进了这座破庙。庙里的和尚被清到后院,前殿的佛像前铺了一张行军床,张学良就睡在那上面,和衣而卧,枪放在枕边。
“老将不在了。”
这四个字是少帅亲口对他说的。那天傍晚,张学良看完电报,示意他跟着进卧室。少帅向外张望了一下,站在墙角,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的蝉鸣吞没。刘鸣九看见少帅的眼泪砸在青砖地上,一颗接一颗,没有声音。他想劝,不敢出声。少帅自己忍住了,抬起脸来,眼睛红得像烧过的炭。
“东北一隅,不足以抵抗日本一国。只有国家统一,才有希望转弱为强。否则豆剖瓜分的局面,终难幸免。”
刘鸣九当时不完全懂这话的分量。他只知道,少帅在父亲被日本人炸死后的第三天,没有发丧,没有举哀,没有调兵报仇。他做的第一件事,是把关内十几万奉军悄悄往关外撤,自己躲进一座千年古庙里,想一件比报仇更大的事。
那几天,大觉寺的钟声每天清晨准时响起。刘鸣九后来想,少帅是不是在钟声里把什么东西想透了,又想碎了。
他第一次见到张学良,是民国十四年在奉天。
那年他刚从法政学堂毕业,被人引荐到少帅的司令部做文书。少帅那时候二十四岁,已经是奉军第三军军团长,身边站着郭松龄。刘鸣九第一眼看见郭松龄,就觉得这个人跟奉军里其他人不一样。别的将领穿绸褂、挂金链,郭松龄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腰板挺得像一根标尺,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地钉过来。
张学良对郭松龄,怎么说呢,刘鸣九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过一句话,写完又划掉了。他写的是:少帅看郭先生的眼神,像儿子看父亲,又像学生看老师,还夹着一点连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认的怕。张作霖骂过一句糙话,刘鸣九亲耳听见的:“除了你老婆不跟他睡觉,你什么没给过他!”少帅听了只是笑,不还嘴。
郭松龄教少帅练兵,教他读克劳塞维茨,教他“强兵救国”。少帅对郭松龄言听计从,有时候到了旁人看不下去的地步。刘鸣九记得有一次,郭松龄因为军需补给的事跟杨宇霆拍了桌子,少帅站在郭松龄这边,亲自去找张作霖争。争完了出来,郭松龄走在前面,少帅跟在后面,一句话不说。刘鸣九跟在最后面,觉得这三个人走成了一条奇怪的队伍:前面的人昂着头,中间的人低着头,最后面的人不知道该看哪儿。
民国十四年冬天,郭松龄在滦州倒戈了。
消息传到奉天的时候,刘鸣九正在司令部誊抄文件。张学良冲进来,脸色白得像纸,问他:“茂宸呢?有茂宸的电报没有?”刘鸣九摇头。少帅站在那里,手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刮出来的:“他要打我爸。”
郭松龄的兵是奉军最精锐的兵,是张学良一手交给他带出来的兵。郭松龄反奉,打的旗号是清君侧,要张作霖下野,让张学良接班。可是仗一打起来,就不是旗号上的字了。巨流河那一仗,张学良用飞机撒传单,传单上写“老张家人不打老张家”。刘鸣九在指挥部里看着少帅签发撒传单的命令,手没有抖,嘴唇却抿成了一条线。
郭松龄兵败被杀之后,张学良托人给郭家送了一笔钱,又让人把郭松龄夫妇的尸体收殓了。张作霖要把郭松龄暴尸三日,少帅没敢当面争,只在事后一个人坐在屋子里,把郭松龄写给他的最后一封信翻来覆去地看。那封信刘鸣九经手过,里面有一句:“倘吾沦为天涯孤客,必无后会之期。”少帅后来把这封信烧了,灰烬盛在一只青瓷小碟里,摆在书桌上很久。
刘鸣九晚年读到张学良的口述历史,少帅说郭松龄倒戈是他毕生耿耿于怀的事,说“若是那次郭松龄反奉成功,中国历史将会改写”。刘鸣九把报纸放下,叹了口气。他想起巨流河战后,少帅有一次喝多了酒,对他说:“茂宸想改造东北,我也想。可他为什么不等等?等我接了老将的班,什么不能改?”刘鸣九没接话。他心里想的是,郭先生等不了了。郭先生四十二岁,肺病,走路都喘,他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而少帅那时候才二十四岁,他以为时间是他口袋里的银元,花完了还会有。
大觉寺的决策,刘鸣九是少数几个事先知道的人之一。
少帅从卧室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刘鸣九叫进去,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东北三省被红铅笔圈了一个圈,圈外面画了三道箭头,从山海关、热河、察哈尔三个方向指向关内。少帅用手指点了点那个红圈,说:“咱们回去。关内的兵,全撤回去。”
刘鸣九问:“那关内的事不管了?”
“管。但不是现在管。”少帅坐下来,两只手交叉握着,抵在额头上,“老将跟日本人周旋了一辈子,最后死在日本人手里。我要是现在跟日本人在关外打,东北就是战场,老百姓就是炮灰。打不过的。东北一隅,拿什么打日本一国?我得先把东北拿到手里,把旗换了,把国统一了,让日本人知道动东北就是动整个中国。到那时候,才有本钱谈打。”
刘鸣九听着,觉得对,又觉得哪里悬着。他问了一句不该问的:“那关内那些跟着咱们进关的弟兄,他们的家眷都在关外,这一撤,往后还能回去吗?”
少帅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刘鸣九记了一辈子。少帅的目光里有疲惫,有决断,还有一丝被人戳到痛处的恼怒。但他没有发火,只说了一句:“先顾大局。”
民国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东北易帜。张学良通电全国,服从国民政府,改旗易帜。刘鸣九站在沈阳的大帅府里,看着青天白日旗升上去,五色旗降下来。少帅站在旗杆下面,穿着崭新的中山装,领口系得太紧,勒得他时不时要伸手松一下。仪式结束后,少帅回到办公室,坐在张作霖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咯吱响了一声。他对刘鸣九说:“我现在算是把老将的家底交出去了,交得对不对,后人说吧。”
刘鸣九说:“少帅做的是对的。”
张学良没接这句话。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怀表看了看时间,怀表盖子上刻着一个“郭”字。刘鸣九认出来了,那是郭松龄的遗物。
东北易帜之后的那三年,是刘鸣九跟着张学良过得最安稳的三年,也是最不安稳的三年。
安稳的是,关内没有大仗了,少帅把精力放在建设上,修铁路,办工厂,建学校,东北大学的经费一年比一年多。少帅有时候兴致来了,会拉着刘鸣九和几个亲信去北陵骑马。他骑在马上,风把军装吹得鼓起来,人像是要飞出去。刘鸣九在后面追,听见少帅对着松林大声喊:“东北是咱们的东北!谁也别想拿走!”
不安稳的是,日本人的影子越来越重。少帅每次从日本领事馆回来,脸色都不好。刘鸣九问过一回,少帅说:“日本人问我,东北的铁路什么时候让他们修。我说,东北的路,中国人自己会修。”他停了一下,又说:“他们不信我会跟他们翻脸。他们觉得我张学良是个公子哥儿,吓一吓就软了。”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晚上,刘鸣九在北平的副官处值班。
少帅在北平中和剧场看梅兰芳的《宇宙锋》,说是赈济辽西水灾的义演。刘鸣九没有去看戏,他在办公室里整理东北送来的公文。十点多钟,电话响了。沈阳那边的声音断断续续,刘鸣九听了半天才听清楚:日本兵打北大营了。
他放下电话就往剧场跑。剧场里锣鼓正响,他在包厢外面拦住了副官谭海,把消息说了。谭海进去在少帅耳边嘀咕了几句,少帅的脸色一下子变了,站起来就往外走。刘鸣九跟在后面,听见少帅一边走一边说:“给沈阳打电话,问清楚。”
电话接通了。参谋长荣臻在那边喊:“日军攻北大营了!打不打?”
刘鸣九站在少帅旁边,看见少帅握着话筒的手在抖。少帅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让刘鸣九浑身发冷的话:“不准抵抗。不准动。把枪放到库房里。顶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
“为国牺牲”四个字从少帅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刘鸣九突然想起了大觉寺。三年前在滦县那座古庙里,少帅说“东北一隅不足以抵抗日本一国,只有国家统一才有希望”。三年后,国家算是统一了,旗也换了,可日本兵打进来的时候,少帅说“不准抵抗”。
刘鸣九事后问过少帅,为什么不打。少帅说:“我判断日本人不会占领全中国。这就是挑衅。我一打,事情就闹大了,他们就有借口全面动手。”刘鸣九说:“可北大营的弟兄们——”少帅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以为我心里好受?”
刘鸣九后来在回忆录里写这一段,写得很克制。他只写了一句:那一夜,少帅在北平的宅子里来回走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把一只茶杯摔碎在地上,然后蹲下去,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捡到手指流血。
九一八之后,张学良辞了职,出国考察。刘鸣九没有跟去,留在北平处理善后。他送少帅上船的那天,码头上风很大。少帅穿着一件灰色大衣,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他上船之前回头看了刘鸣九一眼,说:“鸣九,东北的事,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错。”刘鸣九不知道该说什么。船开了,少帅站在甲板上,没有挥手,就那么站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点,被海吞了。
民国二十五年,西安。
刘鸣九重新被召回张学良身边的时候,少帅已经从欧洲回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亮的,带着一股少爷的骄矜;现在还是亮的,但亮底下压着一层焦。少帅在西安跟杨虎城一起剿共,可刘鸣九看得出来,他一天比一天烦躁。有一天晚上,少帅把刘鸣九叫去,说:“我不想打内战了。日本人占了东北,我带着弟兄们跑到西北来打中国人,这叫什么?”
刘鸣九说:“蒋委员长——”
“委员长说攘外必先安内。”少帅打断他,在屋子里走了几步,“安内安内,安到什么时候?东北的老百姓在日本人脚底下过了五年了,我张学良在西北打红军,我打的是什么仗?”
后来发生了西安事变。刘鸣九没有参与核心谋划,但他知道少帅那些天几乎没合过眼。事变前一天晚上,少帅把刘鸣九叫去,让他把一些文件烧掉。刘鸣九烧文件的时候,少帅坐在旁边,忽然说了一句:“鸣九,你说我这个人,是不是总在做错事?”
刘鸣九手里的纸停住了。他想起大觉寺,想起北大营,想起巨流河,想起那只刻着“郭”字的怀表。他说:“少帅,你做的有些事,眼下看是错的,往后看也许是对的。”
少帅笑了一下,笑得很淡:“那眼下这一件呢?”
刘鸣九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少帅把蒋介石扣了,又亲自送蒋介石回南京。上飞机之前,少帅回头对刘鸣九说:“我这一去,可能回不来了。东北军交给你看着,别让他们散了。”
刘鸣九站在机场上,看着飞机飞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张学良。
刘鸣九后来活到了很老。他辗转去了台湾,又从台湾去了美国,最后在夏威夷附近的一座小城里住下来。他听人说少帅也来了夏威夷,住在檀香山。他没有去找他。他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副官?旧部?还是一个看着他做对了事又做错了事的老部下?
有一天,他在中文报纸上看到一篇转载的张学良访谈。少帅对记者说,九一八不抵抗是他自己的决定,不是蒋委员长的命令。“那个不抵抗的命令是我下的。”少帅说得很坚决,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砸。记者又问他,这一生最后悔的是什么。少帅说,是郭松龄的事,是九一八的事。他说,如果郭松龄还在,日本人不敢发动九一八。他还说,他是罪人中的罪魁。
刘鸣九把报纸叠好,放在窗台上。窗外是太平洋,灰蓝色的水一直铺到天边。他想起了大觉寺的钟声,想起了横山那个清晨,少帅从厢房里走出来,眼睛红着,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咱们回东北。”
他们回去了。又出来了。再也没能回去。
刘鸣九闭上眼睛,耳边仿佛又响起了钟声。那钟声从民国十七年的春天敲过来,穿过皇姑屯的浓烟,穿过巨流河的冰面,穿过北大营的枪声,穿过西安机场的螺旋桨声,一直敲到今天,敲在一个老人的耳朵里,不响,但不停。
少帅做对了吗?大觉寺的决策,把东北交给了统一的国家,这条路是对的。可他同时把奉军带进了关内,关外的老家就空了。九一八不抵抗,是想不给日本人借口,可东北就这么丢了。西安事变,是想逼出抗日,可他把自己搭了进去,东北军群龙无首,散了。
一件对的事里,藏着一件错的事。一个正确的选择,同时就是一个错误的开始。刘鸣九活到这把年纪才明白,人做选择的时候,手上没有干净的牌。你打出一张,另一张就得留在手里,烂在手里。少帅一辈子都在打牌,打的是东北、是奉军、是郭松龄、是蒋介石、是日本人,最后把自己也打出去了。
钟声还在响。刘鸣九站起来,走到窗前,对着太平洋的方向,轻轻地说了一句:“少帅,东北的钟,还在响呢。”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桌上的报纸吹落了一角。报纸上张学良的照片朝上,年轻的脸,军装笔挺,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容刘鸣九认得,是大觉寺那个清晨之后,少帅再也没有露出过的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