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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文史 | 祸起荆州承天院

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本系列发布九江文史类研究文章。诚挚欢迎原创作者予以支持,投稿请发至邮箱:JiujiangHist

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本系列发布九江文史类研究文章。诚挚欢迎原创作者予以支持,投稿请发至邮箱:JiujiangHistory@126.com。

荆州,自古便是赫赫有名的历史文化名城,其古城墙位列全国“七大古城墙”之一,历经千年风雨依旧巍然屹立。荆州之名,源起城北荆山,即今湖北南漳一带。荆山自古蕴玉藏珍,春秋时楚人卞和于此得璞玉,两度献宝却被楚王视作顽石,惨遭刖足之刑;直至第三次抱璞泣于荆山之下,方得楚文王识为旷世珍宝,便是流传千古的和氏璧。正因荆山产玉之典故,曹植于《与杨德祖书》中写下“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让荆山美玉的美名传遍后世。

湖北简称“鄂”,世称荆楚。“楚”源自先秦楚国,“荆”为楚之别号,而荆州正是楚国核心腹地,昔日楚国的都城——郢都便坐落于此,即今荆州区纪南城遗址,荆楚之名亦由此肇始。荆州枕倚长江,既是东西往来、南北通衢的水陆要冲,也是沃野千里、物产丰饶的鱼米之乡。可于黄庭坚而言,这片钟灵毓秀之地,却是他贬谪宜州(广西宜山县)祸端的缘起,是命运劫数悄然萌发的青萍之末。

绍圣二年(1095),黄庭坚因参与编修《神宗实录》,遭新党罗织构陷,被贬为涪州(今重庆涪陵)别驾、黔州(今重庆彭水)安置,踏上流放西南的漫漫长途。途经江陵,他寓居承天禅院,暂作休整。彼时寺院住持智珠正率众拆除倾颓残破的僧伽旧塔,瓦木砖石堆积如山。智珠和黄庭坚约定,待新塔落成,恳请其提笔撰文为记。黄庭坚淡然一笑:“作记易,成塔难。”

此后六年,黄庭坚辗转黔州、戎州(今四川宜宾)贬所,亲眼目睹民生凋敝、灾荒频仍,饱览民间疾苦,于流离困顿之中,对时政得失、生民疾苦、儒佛教化生出深切思索。

建中靖国元年(1101),宋哲宗驾崩,宋徽宗即位,新旧党争短暂趋缓,黄庭坚遇赦东归,再度途经荆州。昔日倾颓的旧塔已然重建,七级浮图巍峨凌云。应智珠之请,黄庭坚一践前诺,爽快地挥笔写下《江陵府承天禅院塔记》。

纵观历代,一篇碑记、一句诗文,便招致无妄之祸,轻则罢官远谪,重则身首异处、株连亲族,古来并不鲜见。黄庭坚落笔之时,全然未曾察觉,自己正重蹈前人覆辙,更未料到,这篇寻常塔记,竟会成为断送余生的祸根,自最后一字落笔,他的人生便步入倒计时。

细读《江陵府承天禅院塔记》全文,通篇无过激之语,亦无谤讪朝廷之意,可偏偏,他遇上了阴私小人,撞上了党争倾轧的乱世。

彼时碑记成文,依当时惯例,黄庭坚于文末署上相关主事者姓名:“买石者邹永年,篆额者黄乘,作记者黄某,立石者马瑊。”邹永年无史料详载,应为当地乡绅,主持购石刻碑;黄乘为荆楚本地书法家,擅长篆体题额,与分宁双井黄氏并无宗族关联;马瑊时任承议郎、荆州知州,是立碑主事之人。

彼时黄庭坚虽刚脱贬谪之困,但其诗文书法早已名动天下,声名远播。若能与其姓名同刻碑石,便可借其盛名流芳后世。荆湖北路转运判官陈举、李植,提举常平官林虞,便借机恳请黄庭坚将三人之名一并录入记文,镌刻碑上。黄庭坚生性耿介孤直,清傲不俗,不攀附权贵,坚守文人风骨,素来鄙夷趋炎附势、沽名钓誉之辈。面对三人攀附之请,他以“非有功者不书”的立碑准则,断然拒绝,不留情面。

李植、林虞二人见状悻悻作罢,事过便忘。唯独心胸狭隘的陈举,将此番羞辱深埋心底,怨怼如种子悄然蛰伏,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伺机报复。

崇宁二年(1103),陈举终于等来复仇之机。此时他昔日的上司赵挺之,已官至中书侍郎兼门下侍郎,跻身朝廷核心,执掌台谏监察、官吏黜陟大权。赵挺之之子为金石大家赵明诚,儿媳便是才情绝代的李清照,可他本人,却因党争倾轧、睚眦必报,在史上留下奸佞之名。

二人积怨由来已久。元丰年间,黄庭坚任职德州德平镇,赵挺之为德州通判,作为新党骨干,强力推行市易法,盘剥百姓。黄庭坚直言“镇小民贫,不堪诛求”,公然抵制苛政,二人自此结下私怨。苏轼素来厌恶赵挺之,斥其为“聚敛小人,学行无取”。身为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天然与赵挺之道不同不相为谋。赵挺之屡次弹劾苏轼、黄庭坚,恨意难平。新旧党争愈烈,黄庭坚属元祐旧党,赵挺之为铁杆新党,徽宗朝新党掌权后,他便将黄庭坚视作眼中钉、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后快。《宋史》亦明确记载:“庭坚在河北与赵挺之有微隙,挺之执政,(陈举)承风旨。”

彼时黄庭坚寓居鄂州,远在京城开封千里之外。但赵挺之还是张弓搭箭,瞄准了黄庭坚,苦于黄庭坚满身铠甲,不知射正哪里才能一箭毙命。恰在此时,一封告状信,非常明确地告诉黄庭坚的命门死穴在哪里。赵挺之手松箭飞,黄庭坚应声而到。若非宋太祖立下“不得杀士大夫及上书言事人”的祖训,黄庭坚恐早已殒命,后世便再无《宜州见寒梅》、《乙酉家乘》等传世。

这封置黄庭坚于绝境的奏章,正是陈举所上。自荆州承天院作记,至崇宁二年发难,两年间陈举官职未迁,怨恨未消。他反复研读塔记全文,逐字逐句吹毛求疵,执意从寻常议论中罗织罪证,最终将目光锁定在文中谈及时政灾荒、儒佛教化的文字:“儒者常论一佛寺之费,盖中民万家之产,实生民谷帛之蠹,虽余亦谓之然。……然自余省事以来,观天下财力屈竭之端,国家无大军旅勤民丁赋之政,则蝗旱水溢,或疾疫连数十州,此盖生人之共业,盈虚有数,非人力所能胜者邪?……然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常多,王者之刑赏以治其外,佛者之祸福以治其内,则于世教岂小补哉?而儒者尝欲合而轧之,是真何理哉?”

这番体恤民生、辨析儒佛的议论,竟被曲解为“幸灾谤国”,正是千古以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的真实写照。宋人洪迈于《容斋随笔・四笔》中抄录此文片段,不禁慨然长叹:“其语不过如此,初无幸灾讽刺之意,乃至于远斥以死,冤哉!”

回望黄庭坚的宦海浮沉,元符三年(1100)五月,五十六岁的他于戎州贬所遇赦,官复宣德郎,监鄂州盐税;十月改奉议郎,签书宁国军节度判官。建中靖国元年(1101)三月,行至峡州,又改知舒州;四月抵达江陵,朝廷召其为吏部员外郎,他上书恳请出知太平州,遂留荆南待命,便是在此期间写下这篇惹祸的塔记。不久朝廷授其太平州知州,崇宁元年(1102)六月初九赴任,仅九日便遭罢免。彼时蔡京、赵挺之入朝主政,大肆清算元祐党人,司马光、苏轼、晁补之、黄庭坚等人尽遭贬黜。九月,蔡京定元祐奸党一百二十人,刻石立碑,黄庭坚名列其中。八月,诏令其管勾洪州玉隆观;九月,黄庭坚迁居鄂州。自离戎州东归,两年间朝廷任命朝令夕改,黄庭坚辗转奔波,终究沦为新旧党争的牺牲品。而陈举致命的一击,尚在其后。

崇宁二年(1103),陈举弹劾奏章抵达朝堂,赵挺之、蔡京顺势定黄庭坚“幸灾谤国”之罪,经徽宗准许,将其除名,编管宜州。贬谪诏令十一月传至鄂州,十二月初,黄庭坚携家眷自鄂州启程,远赴广西宜州,开启人生最后一段流放生涯。

2026 年 5 月 16 日

附:江陵府承天禅院塔记

绍圣二年,余以史事得罪,窜黔中,道出江陵,寓承天,以补纫春服。时住持僧智珠方彻旧僧伽浮图于地,瓦木如山,而嘱余曰:“成功之后,愿乞文记之。”余笑曰:“作记不难,顾成功为难耳。”

后六年,余蒙恩东归,则七级浮图岿然立于云霄之上矣。因问其缘。珠曰:“此虽出于众力,费以万缗,鸠工于丁丑,而落成于壬午。其难者既成功矣;其不难者,敢乞之。”余曰:“诺。”

谨按:承天禅院僧伽浮图,作于高氏在荆州时;既坏,而主者非其人,枝撑以度岁月。有知进者,住持十八年,守旧而已。而智珠初问心法于清源奇道者,而自闽中来,则佐知进主院事,道俗欣欣,皆曰:“起废扶倾,惟此道人能之。”于是六年,作而新之者过半。知进殁,众归珠而不释,此浮图遂崇成耳。

僧伽本起于盱眙,于今宝祠遍天下,其道化乃溢于异域,何哉?岂释氏所谓愿力普及者乎?儒者常论:一佛寺之费,盖中民万家之产,实生民谷帛之蠹,虽余亦谓之然。

然自余省事以来,观天下财力屈竭之端:国家无大军旅、勤民丁赋之政,则蝗旱水溢,或疾疫连数十州。此盖生人之共业,盈虚有数,非人力所能胜者耶?然天下之善人少,不善人常多。王者之刑赏以治其外,佛者之祸福以治其内,则于世教岂小补哉!而儒者尝欲合而轧之,是真何理哉?

因珠乞文记其化缘,故并论其事。智珠清俭,不妄取一钱,而能以善心感召众人,成此胜事,可嘉也。故为之记。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