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帮借高利贷的，砸了我的店，打了我的兄弟，抢走了我压上全部身家换来的库里南。

我笑了笑，把U盘插进电脑。

可他们所有人的罪证，都藏在这辆车里。

# 01

今天是我这辈子最窝囊的一天。

早上八点，我刚把库里南开到我那破店门口，还没来得及擦车，三辆帕萨特就堵死了整条街。

赵金龙从车上下来，嘴里叼着雪茄，身后跟着八个穿黑T恤的纹身大汉。他往我的库里南车头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跟坐在自己家沙发上一样自在。

我认栽。在临城做二手车，早晚得碰上这号人。

「向南啊，我来看看你。」赵金龙笑得满脸横肉都在抖，「听说你最近发了，搞了辆大玩意儿，我专门过来开开眼。」

我没接话，拿着抹布继续擦车。

他站起来，走到车跟前，用手拍了拍引擎盖，砰砰砰的声响像拍在我心口上：「库里南，好车，真他妈是好车。这车得两百万往上吧？向南你行啊，一个卖二手破车的，也能玩上这种货色了。」

我擦完最后一块漆面，站直了身子：「赵哥，这车是客户寄卖的，不算我的。」

「哦？」他绕着车转了一圈，「寄卖也行，我正好缺辆撑场面的车。这样，你开个价。」

「不卖。」

「不卖？」他歪着头看我，嘴里的雪茄冒着青烟，「向南，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欠我八十万呢。」

他把手机举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张借条照片，上面确实有我的签名，但日期不对，金额也不对——他们动了手脚。

那是我半年前跟他借的二十万周转金，已经还了十五万，利息都多掏了八万。可现在他翻出来说，本息合计还欠八十万。

「赵哥，借条有问题。」

「有啥问题？」他凑近我，雪茄灰掉在我鞋面上，「白纸黑字，红手印，你林向南三个字，我还能造假不成？」

他身后那些黑T恤往前逼了一步。

我攥紧了手里的抹布。脑子飞快转着——现在翻脸，我打不过八个人，店里只有我和阿坤两个，报警？等警察来，车早被砸了。

「赵哥，有话好说。」

「这还差不多。」他拍拍我肩膀，「车我先开走抵债，回头你筹到钱了，再来找我赎。」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人直接冲上来拉车门。

「等等。」我挡在车前，「赵哥，这车手续齐全，不是我的，你不能这么开走。」

赵金龙笑了，笑得很开心：「向南啊向南，你怎么还不明白？在临城，我赵金龙想开走一辆车，还需要你同意？」

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只说了三个字：「过来吧。」

五分钟不到，一辆警车就停在了旁边。

周海涛从车上下来。临城市交警支队副支队长，肩上的警徽在太阳底下反光。他看都没看我，直接跟赵金龙握手寒暄。

「赵老板，什么情况？」

「周队，小事。这小伙子欠我钱，我拿他车抵债，他不乐意。」赵金龙摊摊手，「你看看，我这都是按规矩办事。」

周海涛这才转向我，上下打量了一眼：「你是车主？」

「车是我的，但我不欠他钱。」

「有没有借条？」

「有，但是假的。」

周海涛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欠不欠钱的，你们自己去法院解决。但这个车，如果涉及经济纠纷，我得先扣了，等查清楚再说。」

我心一沉。

扣车？扣到他那去，还能要回来吗？

赵金龙递了根烟过去：「周队费心了，改天我请你吃饭。」

周海涛接过烟，别在耳朵上，看了一眼库里南：「这车我先开走？」

「别。」赵金龙摆手，「开你警车不合适，我让人拖回我店里，改天你来看。」

「也行。」

两个人几句话，就把我的车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站在边上，感觉自己就是空气。

赵金龙走过来，一把从我手里扯走了车钥匙：「向南，别不服气。这个社会，谁拳头大谁说了算。」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说：「车你可以开走，但我得跟车走。」

赵金龙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行啊，让你坐一回副驾，也算是享受过库里南的人了。」

他打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坐进副驾。

库里南的内饰我太熟悉了，真皮座椅，星空顶，中控台每一处细节我都擦过无数遍。可现在坐进来，感觉像坐在别人的车里。

赵金龙亲自开车。他动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啧啧咂嘴：「好车，真他妈是好车。向南，你说你一个破卖二手车的，怎么配开这车？」

我没说话，看着窗外。

车子发动，V12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赵金龙挂挡踩油门，库里南平稳地驶出了街道。

后视镜里，我那破旧的二手车店越来越远。

阿坤站在店门口，正在打电话，表情很急。我知道他肯定在想办法，但在这个城市里，两个底层小贩能有什么办法？

# 02

隆盛车行的地下车库比我想象的大。

库里南被吊起来，四个轮子全部卸掉，发动机盖被翻开，几个修理工围在上面，检查线路和车架号。

赵金龙坐在旁边的真皮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喝茶。他边上坐着个女人——李茉莉。

我前女友。

她穿着一条红色连衣裙，画着浓妆，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靠在赵金龙肩膀上，眼神飘忽地看着我。

「向南，来了啊。」她先开口，声音比以前嗲了不少。

我没理她，看着那几个修理工在动我的车。

赵金龙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向南，过来坐，别站着，搞得我多欺负你似的。」

我走过去坐下。茶几上摆着一瓶茅台，两碟花生米，看起来像是在招待客人。

「你知道吗，你这辆车，我已经盯上两个多月了。」赵金龙倒了一杯酒推到我面前，「从你把它从省城开回来那天，我就知道了。库里南，好车，整个临城就这一辆。」

「赵哥既然知道是好车，就该知道这车来路正道，你动不了。」

「来路正道？」他笑了，「向南，你觉得我会在乎这个？手续齐全的，我能给它变成盗抢车；盗抢车的，我能给它洗成手续齐全。关键看谁玩这个游戏。」

他指了指头顶：「上面的人，我说一声，他们就得听。」

李茉莉在旁边帮腔：「向南，你就把车给赵哥吧，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看她一眼，心里头的恶心压都压不住：「李茉莉，你现在轮得到你跟我说话吗？」

她脸色变了变，赵金龙哈哈大笑：「向南，别生气，女人嘛，就图个富贵。你要是混得好，她能去找别人？」

他搂着李茉莉亲了一口：「茉莉，你说是不是？」

「那当然。」李茉莉笑得眼睛都弯了，「赵哥才是真男人。」

我端起酒杯一口气干了，烈酒烧着嗓子，但心里头却更冷了。

半年前李茉莉跟我分手的时候，说的是「咱俩不合适，你太穷了」。我当时以为她只是受不了跟我一起吃苦，现在才知道，她是找好了下家。

「行了，不扯这些没用的。」赵金龙放下酒杯，「给你两条路。第一，车归我，八十万债一笔勾销，你滚出临城，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第二，你报警，但我保证，明天你就会因为涉嫌销售盗抢车辆被抓进去。到时候你这辆车，还是归我，人也要坐牢。」

他顿了顿，笑着补充：「你选。」

我盯着他：「这车手续齐全，你动不了。」

「手续齐全？」他打了个响指。

一个修理工跑过来，递过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的是车管所的车辆信息查询页面，我的库里南车架号、发动机号都清清楚楚。

「你信不信，明天你再查，这个车架号就变成被盗车辆的了？」赵金龙笑嘻嘻的，「我有的是办法让它在系统里出问题。」

我心里一沉。

他连车管所都能搞定。

但我不慌。我手里有张牌，他绝对想不到。

「赵哥，那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这辆车，你知道我收的谁的？」

「谁的？」

「魏长山的。」

赵金龙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魏长山？那个跑路的房地产老板？」

「就是他。他资金链断裂跑路了，我低价收的车。但是赵哥，你知道他为什么跑路吗？」

「为什么？」

「因为他手里有别人的把柄，他怕被人灭口。」

赵金龙的笑容僵住了。

我继续往下说：「他跑路之前，把这辆车给了我，当然，他也没告诉我，他在车里藏了东西。」

「藏了什么？」

「一个U盘。」

空气安静了三秒钟。

赵金龙死死盯着我，脸上的横肉都在抽搐：「你他妈唬我？」

「你可以不信。但你可以查查，魏长山跑路前，有没有举报过什么人。据我所知，你们隆盛车行和交警支队之间的一些事，好像跟他也有关系。」

赵金龙站起来，在茶几前面走了两圈，然后指着那几个修理工：「都给我出去！」

修理工们赶紧放下工具，溜了出去。

地下车库里只剩下我、赵金龙和李茉莉三个人。

「U盘在哪？」赵金龙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猜。」

「林向南，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哥，你刚才给了我两条路，那我现在也给你两条路。」我站起来，平视着他，「第一，车还我，那二十万我也不要了，咱俩两清。第二，U盘里的东西，我会寄给省纪委，到时候你和你上面那位，都得进去。」

赵金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茉莉在旁边慌了：「赵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闭嘴！」赵金龙吼了一声，然后转向我，声音阴沉，「你怎么证明U盘真的存在？」

「我不用证明。你只要知道，如果我出事了，有人会把它寄出去就行。」

赵金龙死死盯着我，眼神里在权衡。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林向南一个卖二手车的，能有多大本事，到底是在虚张声势还是真有底牌。

但他不敢赌。

因为魏长山确实跑路了，也确实知道他不少事。

「好。」他终于开口，「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你把U盘拿来换车。过了三天，这车我就拆了卖掉，你永远找不到。」

「成交。」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李茉莉喊了我一声：「向南。」

我停下，没回头。

「你……你保重。」

我笑了一声，走出了地下车库。

# 03

回到店里，阿坤正蹲在门口抽烟，手机都快打没电了。

「哥，你回来了？」他跳起来，「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我坐在店门口的台阶上，「现在不是他们把我怎么样的问题，是我们要怎么办。」

阿坤递给我一根烟，我接过来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赵金龙给了三天时间，让我拿U盘换车。」

「U盘？什么U盘？」

「我编的。」

阿坤瞪大了眼：「哥，你疯了啊？三天以后你拿不出来，车就真没了！」

「我知道。」我弹了弹烟灰，「但如果不这样，今天车就没了。三天时间，至少还有机会。」

「有个屁机会。」阿坤急得在原地转圈，「那是赵金龙，临城地下车市的老大，上面还有人罩着。咱俩两个穷卖车的，拿什么跟他斗？」

我沉默了一会儿。

阿坤说得没错。论实力，论背景，论关系，我跟他都不是一个级别的。他要弄死我，就跟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但我有一件事，他不知道。

「阿坤，你还记不记得，我收这辆车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你说啥了？」

「我说，这辆车我检查了三遍，每一个角落都没放过。」

「是啊，怎么了？」

「但我撒谎了。」

阿坤愣住了：「啥意思？」

我掐灭烟头，站起来：「因为车里有一样东西，我没有告诉你。」

「什么东西？」

我走进店里，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工具箱，打开，里面是一把螺丝刀和一个U盘。

阿坤凑过来看：「这U盘是哪来的？」

「魏长山藏的。」

「谁？」

「之前跑路的那个房地产老板。这辆车就是他卖给我的。」

「我操。」阿坤倒吸一口凉气，「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收车后的第三天。我擦车的时候，发现中控台左侧的塑料板有点松动，拆开一看，里面夹着一个U盘。」

「里面有什么？」

「我还没来得及看。」

「那你怎么知道有用？」

「因为魏长山跑路之前，给市纪委寄过举报信。他举报的人是临城市交通局的人，内容跟套牌、违规处理违章有关。」

阿坤的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你的意思是，这个U盘里装的，是证据？」

「我不知道。但从魏长山把它藏得这么隐蔽来看，肯定不是好东西。」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交给纪委？」

「因为魏长山的举报信石沉大海，说明他举报的那个人，能量比我们想的要大。」我看着手里的U盘，「贸然交出去，打草惊蛇，证据被销毁，我死得更快。」

「那现在怎么办？」

「先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把U盘插到电脑上，双击打开。

文件夹里是一堆扫描件，还有一些录音文件。我点开第一张图片，是一张银行转账截图，转账金额五十万，收款人是一个叫「周明」的账户。

「周明是谁？」阿坤问。

「不知道。」

我继续往下翻。第二张是一份合同，抬头写着「套牌车辆服务协议」，甲方是隆盛车行，乙方是临城市交警支队车辆管理所。

「我操。」阿坤声音都变了，「赵金龙跟车管所有勾结？」

「不只是车管所。」我点开一个录音文件。

嘈杂的背景音里，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老魏，你放心，这事我给你办妥了。你的车，以后在临城随便跑，没人查你。但钱你得给我到位，五十万一分不能少。」

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周队，你放心，钱我已经准备好了，你帮我把事办妥就行。」

录音结束了。

「周队？」阿坤看着我，「周海涛？」

我点了点头。

「他妈的。」阿坤一拍桌子，「原来赵金龙和周海涛真的是一条裤子！」

「不止。」我把所有的文件看完，脸色越来越沉，「魏长山跑路之前，他这辆车涉嫌一起交通肇事逃逸案，是周海涛帮他摆平的。证据就在这里。」

阿坤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哥，这里面的东西，要是交出去，不光赵金龙和周海涛完蛋，上面还有人要倒霉。」

「所以我不能乱来。」我把U盘拔下来，贴身放好，「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用它来换我的车，又不会把自己玩死。」

「要不找王叔帮忙？」

王德厚，东城派出所所长，我爸生前的战友，是唯一一个在派出所里肯帮我的人。

「不行。」我摇头，「王叔只是个派出所所长，跟周海涛不是一个级别的。我找他，等于把他往火坑里推。」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赵金龙自己犯错。」

阿坤看着我，一脸不解：「他现在不是在犯错吗？」

「他犯的错，还不够大。」我把U盘放进贴身口袋，「我要等他犯一个他自己都兜不住的错，然后一击致命。」

# 04

第二天，我把店门关了，一整天没开张。

阿坤在店里打游戏，我坐在柜台后面，盯着手机发呆。

赵金龙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在微信上发了十几条消息，从「向南，考虑得怎么样了」到「你他妈别装死」，再到「你再不接电话，我今晚就拆车」。

我全部已读不回。

急的是他，不是我。

拖得越久，他越慌，越容易出错。

下午四点多，王德厚给我打了个电话。

「向南，听说你的车被赵金龙扣了？」

「王叔，您消息挺灵通。」

「整个临城做二手车的都在传这事，我能不知道？」王德厚的声音很严肃，「你现在在哪？」

「店里。」

「你等着，我过去一趟。」

「王叔，您别来，这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处理个屁。」王德厚骂了一句，「赵金龙是什么人你不知道？他手里有人命，你知道吗？」

我愣了一下：「人命？」

「五年前，他手下有个修理工因为举报他做套牌车，第二天就出车祸死了。案子最后定为意外，但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

「向南，你听叔一句劝，车没了可以再赚，命没了什么都没了。你现在把车给他，我帮你去跟你那些债主说说，让他们宽限几天，咱慢慢还。」

我沉默了一会儿：「王叔，我不是舍不得这辆车。我是不能被他这么欺负。」

「向南！」

「王叔，你放心，我有分寸。」

我挂了电话。

阿坤在旁边看着：「哥，王叔说得对，咱不能玩命。」

「我知道。」我站起来，「但我手里有底牌，不把它打出去，我这辈子都咽不下这口气。」

「那你怎么打？」

「今晚，去见一个人。」

「谁？」

「魏长山的老婆。」

阿坤瞪大眼睛：「你疯了啊？魏长山跑了，他老婆还住临城？她不是跟着一起跑了吗？」

「她没跑。」我翻出手机通讯录，「魏长山跑路之前，把她安排到了乡下。他以为没人知道，但我查到了。」

「你找到她有什么用？」

「魏长山能跑，是因为有人给他通风报信。那个人是谁，他老婆肯定知道。」

「然后呢？」

「然后，我就能知道，赵金龙上面那个『大哥』，到底是谁。」

阿坤看着我，咽了口唾沫：「哥，你这是要把天捅破啊。」

「不捅破天，我怎么活？」

我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一个女人的声音，警惕，带着疲惫。

「嫂子，我是林向南。魏哥卖给我那辆库里南，你还记得吗？」

沉默。

「你怎么知道这个号码？」

「嫂子，你别怕。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魏哥跑路之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