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说去外地出差,让我独自去产检。
他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若桐,项目急用钱,快转2.8万。
我正要转账,大姑姐的朋友圈弹了出来。
老公和他们全家在大理度假的九宫格照片。
发布时间,一分钟前。
我挂断电话,退出了转账页面。
01
手机在包里震动第三遍的时候,我正盯着B超室门口滚动的电子屏。号码是陈柏言,我丈夫。我走到走廊角落,按下接听。
“若桐,钱备好了吗?这边项目就差临门一脚了,对方老板松口了,但今晚饭局得表示诚意,急用两万八。”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里有模糊的音乐,他说是项目地附近的咖啡馆。
我一只手不自觉地护着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刚满二十四周。我说好,我马上转。
指尖划过屏幕,打开手机银行的前一秒,通知栏滑下一条朋友圈更新提示——来自特别关注分组“陈柏玲”,我大姑姐。头像是她搂着女儿,背后是湖水。
我点了进去。九张图,刷新的瞬间填满了屏幕。
第一张,全家福,我公婆坐在中间藤椅上,背后是开满三角梅的白族院子。
第二张,陈柏言举着酒杯,笑得眼角纹都挤在一起,旁边是他姐夫。
第三张,第四张……苍山,洱海,双廊。
第九张,是昨晚的聚餐,长条木桌摆满菌子火锅,我丈夫的手搭在他母亲椅背上,姿态放松。
配文:“难得全家出游,天蓝得不像话,弟弟项目再忙也抽空飞过来了,一家人整整齐齐才是福。”发布时间,三分钟前。
我低头,看着自己因为怀孕有些浮肿的脚踝,踩在医院冰凉反光的地砖上。
听筒里,陈柏言催促的声音传来:“若桐?在听吗?快点转,卡号我微信发你,就我平常收款那张。这边等着呢。”
我挂断了电话。
02
我叫沈若桐,二十九岁,结婚三年,目前怀孕六个月。陈柏言,我丈夫,一家建材公司的销售经理。恋爱时他说跑销售是为了我们的将来攒首付,结婚后他说应酬多是为了升职加薪,怀孕后他说出差更频繁是为了给孩子挣奶粉钱和学区房。他说的话,我从前都信。
我们住在桦城,一个不算大但消费不低的二线城市。房子是结婚时两家凑的首付,写的两个人的名字,贷款每月八千,陈柏言负责,我的工资负责日常开销和储蓄。
所谓的储蓄,大部分也陆续填补进了他口中那些“稳赚不赔”“打通关系”的短期项目里,回报时有时无,问起来总说“还在周转”“快了”。
我公婆住在同城另一个区,退休教师,传统,讲究体面。大姑姐陈柏玲,嫁得不错,姐夫做家居生意,是家里公认的“有出息”。我父母在老家县城,身体不大好,我不想让他们操心。
孕期以来,产检我大多独自完成。陈柏言的时间总是“刚好”错开。起初有些失落,后来也习惯了。他总会打电话,会问情况,会转钱让我买营养品,虽然那钱可能本来就来自我们共同的储蓄卡。
就像今天,他说去邻省盯一个重要的招标项目,周期一周,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在门口抱了我一下,说“老婆辛苦,回来补偿你”。
我信了。甚至在他刚才打电话要钱时,我还在想,他这么拼,也是为了这个家。
直到那九张图,像九个巴掌,扇在我因为激素不稳而格外脆弱的神经上。
他们全家,在苍山下洱海边,其乐融融。而我,他们的儿媳、弟媳、妻子,肚子里怀着周家的下一代,独自在医院,听着他面不改色地编造又一个要钱的谎言。那两万八,是我们账户里最后一笔预留的生育备用金。他连这个都不放过。
走廊的空调很足,我却觉得一股血往头上涌,手脚却冰凉。
我扶着墙,慢慢走到候诊区的椅子坐下,把检查单对折,再对折,塞进包里。
手机又亮了,是陈柏言的微信,一张银行卡照片,和一句话:“快点,急!”我没回。
电子屏叫到了我的名字。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孕妇裙的褶皱,走了进去。冰凉的耦合剂涂在肚皮上,探头滑动。
屏幕里,孩子小小的身影隐约可见,心脏像颗跳动的小豆子。医生温和地说:“宝宝很健康,就是妈妈自己有点贫血,注意补充铁剂,保持心情舒畅。”我点点头,说谢谢。
心情舒畅。我擦掉肚子上的粘液,拿着报告单走出医院。桦城春天的阳光有些晃眼。我站在台阶上,给陈柏言回了一条微信:“钱我晚点转,手机银行有点问题,在银行了。”然后,我关了手机数据网络,招手叫了辆出租车。
03
车子驶向家的方向,窗外景物流动。我心里那点最初岩浆般翻滚的灼痛,慢慢冷却,沉底,凝成一块坚硬的、黑色的东西。我知道,有些东西,从看到那条朋友圈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一样了。这不是赌气,而是一种很清醒的认知。我,沈若桐,和我肚子里的孩子,在我们这个“家”的版图上,可能从来就是一个可被忽略、可被牺牲、甚至可被利用的附属部分。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慢慢走回家。我们的婚房在十二楼,装修是我一点一点盯出来的,窗帘是我选的,沙发上的抱枕是我买的。此刻,这一切熟悉到骨子里的景象,都蒙上了一层疏离的、讽刺的意味。我打开门,没有开灯,在玄关的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我走到书房,打开我们共用的那台旧笔记本电脑。
我知道陈柏言的所有密码都习惯设成他生日加车牌号。我登录了他的私人邮箱,又用密码找回功能登录了几个旅行网站。记录很干净,但大理的行程依然找到了蛛丝马迹。一条两周前的航空公司促销邮件,有他账号预定的航班信息提醒,去程是昨天,桦城到大理。一个旅游APP的缓存登录,看到了同一航班下还有他父母、姐姐一家人的身份信息,订了同一家客栈的家庭套房,住五天四晚。订单总额不菲,支付方式显示为信用卡,尾号是他工资卡关联的那张。
我合上电脑。客厅的寂静被放大,只有冰箱运行的嗡嗡声。我摸着小腹,那里有轻轻的胎动,像一条小鱼在吐泡泡。孩子,你爸爸现在,正陪着你的爷爷奶奶、姑姑姑父,在很美的地方吃饭、拍照,庆祝“一家人整整齐齐”。他忘了你,也忘了我。不,不是忘了,是选择了不要我们加入那个“整整齐齐”。
我没有哭。眼泪在出租车上就流完了。现在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冷静。我拿出手机,打开数据网络。微信涌进几条消息。
陈柏言的:“怎么回事?还没好吗?这边真的急!”
“老婆?看到回话!”
我婆婆在一个小时前,在我们“幸福一家人”的群里分享了一个养生文章链接,关于春季养肝。没人提大理,没人问我在哪里、产检如何。
我看着那个“幸福一家人”的群名,觉得无比刺眼。
我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停。我想把截图扔进去,想质问,想撕破这层虚伪的和谐。
但最终,我一个一个字地删掉了。不,还不是时候。
发出去,除了换来一场混乱的争吵、苍白辩解甚至倒打一耙,还能有什么?打草惊蛇,让自己陷入更被动的情绪消耗,没有任何意义。
我需要知道的更多。关于钱,关于他那些“项目”,关于这个家,他们到底还隐瞒了我多少,又打算从我这里拿走多少。我不是二十出头憧憬爱情至上的小姑娘了。我是一个即将成为母亲的女人。我得为自己,为孩子,划下一条线,筑起一道墙。
我给陈柏言回了微信,语气平静,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焦急:“老公,别提了,银行系统升级,转账业务暂停,柜台说估计要到明天才能恢复。你那边能不能先找同事或者朋友周转一下?我急死了。”
发完,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沙发上。我去厨房,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慢慢喝完。然后洗了个热水澡。镜子里的女人,身材走样,眼圈发青,但眼神是清的。我抚摸着肚子,低声说:“宝宝,别怕,妈妈在。”
04
陈柏言回来后的第三天,大姑姐陈柏玲一家“顺路”来访,提着一盒大理买的鲜花饼。公婆也来了,说是“看看若桐”。屋子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外甥女在客厅跑来跑去,姐夫和我公公谈论着新闻,我婆婆拉着陈柏言问长问短,眼睛却时不时瞟向我。我给大家倒茶,切水果,扮演着一个合格儿媳、弟媳的角色,尽管胃里像是塞了一块冰。
陈柏玲亲热地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块鲜花饼:“若桐,尝尝,大理特产,可好吃了。这次没叫上你,实在是柏言说走就走,我们也是临时起意,想着你大着肚子出门也不方便,就在家好好休息。等孩子生了,咱们再一起出去玩个大的。”话说得漂亮,体贴又周到。如果我没有看到朋友圈,没有接到那通要钱的电话,我大概会感动于这份“体贴”。现在听来,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粉饰太平,隐隐带着施舍般的优越感。
“谢谢姐,我最近胃口一般。”我把鲜花饼放在茶几上,没动。陈柏玲也不在意,话锋一转,笑盈盈地说:“对了,听说你们最近手头有点紧?柏言那个项目还需要点资金周转?”她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客厅里其他“闲聊”的人安静下来,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来。我看向陈柏言,他端着茶杯,垂着眼,没说话。
我婆婆接过话头,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导向:“是啊,若桐。柏言也是为了这个家在外打拼,男人做事,总有需要周转的时候。你们是夫妻,要互相支持。我听说,你不是还有点生育的备用金吗?反正离生还有几个月,先给柏言应应急,等项目回款了,不就都有了?说不定还能多赚点,给孩子更好的条件。”
原来在这里等着。陈柏言自己要不来,就搬出了全家。他们知道了那笔钱,并且理所当然地认为,我应该拿出来,支持他那个漏洞百出的“项目”。我看着婆婆,语气平静:“妈,那笔钱是专门为生孩子和产后准备的,医生也强调了要有应急资金。柏言的项目具体是什么,投资多少,预期回报和风险怎么样,我都不太清楚。家庭资产动用,尤其是备用金,我觉得需要更谨慎的规划。”
“规划?”陈柏玲轻轻笑了一声,“若桐,不是我说你,你就是太小心、太算计了。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柏言是你丈夫,他还能坑你不成?你现在卡着钱,不是寒他的心吗?他压力多大啊。”
“姐,这不是算计,这是基本的家庭财务安全。”我迎着她的目光,尽量不让声音发抖,“如果项目可靠,柏言应该能提供更详细的资料,我们也可以一起评估。”我公公出声打断,打了个圆场,但话里的倾向很明显——问题在于我“担心”,在于陈柏言“没说清楚”。陈柏言这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恼怒,有疲惫,还有一丝被家人撑腰后的底气。他生硬地说:“爸,妈,姐,你们别操心了。钱的事,我跟若桐会商量。”
这场家庭聚会不欢而散。陈柏玲一家和公婆离开时,脸色都不太好看。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楼道声控灯渐次熄灭,黑暗吞没了光影。
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感觉到自己全身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竭尽全力对抗后的虚脱,以及更深重的寒冷。
我守住了那两万八千块钱,但我也清楚,我与陈柏言、与这个“家”之间的裂痕,已经公开化,并且被撕扯得更大了。他们不会就此罢休。
我私下约见了一位从事法律咨询的朋友介绍的信得过的女律师。在律所那间安静的会议室里,我尽可能客观地陈述了情况。
陈律师听完,翻阅了我带来的简单记录,说:“沈女士,从你描述的情况看,你丈夫的行为至少涉及几个方面的问题。
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立刻决定离不离婚,而是两件事:一是尽可能固定证据,二是保护好你个人和胎儿的权益。你坚持不动用生育备用金是对的,那是底线。”
从律所出来,春天的阳光有些刺眼。
我知道,我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说谎的丈夫,更可能是一个观念固化、倾向于维护儿子、并将媳妇视为“外人”的家庭系统。我的任何举动,都必须小心,再小心。
05
那个周日的傍晚,婆婆突然来了,手里还提着一罐煲好的汤,说是专门给我补身子的。态度异常和蔼,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关心产检,关心我胃口,绝口不提钱的事。
但我心里那根弦,却绷紧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