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比张学良聪明百倍!同被蒋介石软禁,唯有他全身而退,结局太圆满
一九四九年一月二十八日,除夕。
南京傅厚岗的夜色像一块浸透了冷水的旧棉布,沉甸甸地压在屋顶和树梢上。远处零星有几声爆竹响,响过之后,四周反而更静了,静得能听见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枯枝被风折断的声音。
卫立煌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中央日报》,报纸上的铅字一行行跳进眼里,又一行行滑出去。辽沈战役结束已经两个多月了,报纸上还在连篇累牍地骂“东北剿总指挥无能”。他翻到第二版,把报纸合上,搁在桌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停住了。
里屋传来妻子韩权华收拾碗盏的细碎声响。今天晚上,他让厨房多做了几个菜,把门口站岗的宪兵和屋里值守的特务都请到前厅吃饭。桌上摆了酒,是存了多年的洋河大曲。他亲自出去敬了一杯,说大过年的,诸位弟兄辛苦了,今晚不必拘束。
特务头子姓赵,是个瘦脸汉子,平时话不多,眼睛却毒,卫立煌每天什么时候上厕所他都有记录。今晚赵特务接过酒杯时迟疑了一下,说卫将军客气了,兄弟们在执行公务。卫立煌笑了一声,笑得像随口吐出一口烟:“赵组长,我卫某人在你们眼皮底下关了大半年,连大门都迈不出去,今晚除夕,你们喝杯酒,还能误了什么事?莫非信不过我?”
赵特务看了一眼桌上冒着热气的红烧肉和整只盐水鸭,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宪兵排长是个年轻人,已经自己倒了第二杯。卫立煌又补了一句:“喝完了,牌也可以打两圈,我在书房看书,哪儿也不去。”
他转身回了书房。身后传来椅子拉开的响声和酒盏碰在一起的脆声。
卫立煌翻开一本书,是《史记》的《淮阴侯列传》。他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耳朵在听院里的动静,心在算时辰。韩权华端着一碗汤进来,放在桌角,没说话,只是把一件灰扑扑的粗布长衫搭在椅背上,又退了出去。
这件长衫是三天前她亲自去城南一个旧衣铺买来的,回来后在煤炉边熏了一整夜,把新布的火气熏掉,又用砂纸在袖口和领子处轻轻磨出毛边,看上去像一件穿了七八年的旧衣裳。她还准备了一贴狗皮膏药,和一把从厨房拿来的剃刀。
卫立煌抬头看了妻子一眼。她比他小六岁,抗战胜利那年嫁给他,满打满算,安稳日子没过上三年。她从前在北平念书,学音乐,手是弹钢琴的手,嫁给他以后,学会了在夜里替他剪电话线之前先把铜丝缠在筷子头上,学会了把重要信件藏在米缸底下,学会了在特务面前不动声色地笑。
“道然和道蕴呢?”卫立煌低声问。
“都睡下了。我跟他们说,爸爸今晚要出远门,明天早上看不见爸爸,不要哭。”韩权华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寻常事,可她的下嘴唇在微微发抖。卫立煌伸出手,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里。她的手冰凉。
“权华,”他说,“我走了以后,你带着孩子先去上海,找谢副官。他会安排你们坐船到香港。如果……如果路上出了岔子,你就去苏州我表弟家躲一阵,不要回安徽,也不要去找南京任何熟人。”
韩权华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落在卫立煌的手背上。她没有擦,也没有出声。
卫立煌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宪兵和特务们已经喝开了,有人划拳,有人笑骂,酒气混着菜香从门缝里飘进来。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九点四十分。
他回到桌边,拿起剃刀,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玻璃镜,一点一点把嘴唇上的胡子刮干净。刮下来的胡茬他包在一张旧报纸里,塞进口袋。然后他撕开膏药,贴在自己右边脸颊上,膏药的药味很冲,正好盖住剃须水的味道。他穿上那件粗布长衫,把腰带系紧,又把一顶旧毡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到眉毛以下。
韩权华站在门口,看着他。他走过去,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嘴唇。她的额头有股肥皂的干净味道。
“告诉孩子们,爸爸去给他们买糖炒栗子。”卫立煌说。
韩权华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满脸是泪。
他推开书房后窗。后窗外是一条窄巷,巷口停着一辆黑色雪佛兰,熄了灯,像一块蹲着的石头。司机老周是跟了他十二年的老人,忠心不二。卫立煌翻出窗台,脚落在巷子里的碎砖地上,膝盖震得一麻。他拍了拍衣摆,低下头,不紧不慢地朝巷口走去。
走到巷口时,迎面过来一个提灯笼的巡夜警察。警察看了他一眼,见是个贴膏药的乡下老头,随口问了一句:“这么晚了,去哪儿啊?”
卫立煌弯了弯腰,嗓子里挤出一点含混的合肥土腔:“老总,俺侄女在城南害病,家里捎信来,俺去看看。”
警察挥了挥手:“快走吧,今晚路上不太平。”
卫立煌道了声谢,钻进黑车后座。老周没回头,踩下油门,车子朝上海方向驶去。
车子经过挹江门时,卫立煌从后窗望出去,看见城楼上挂着的青天白日旗被风卷成一团,在黑暗里辨不清颜色。他忽然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这会儿也在被软禁着,在台湾新竹的井上温泉。那个人曾经是三十万东北军的少帅,曾经在西安华清池扣下蒋介石,逼他抗日。那个人送蒋介石回南京的时候,所有人都劝他不要去,他说:“我做的事我负责,我送蒋先生回去。”这一送,就是五十四年。
卫立煌和那个人喝过酒。一九三六年十二月,西安事变前夕,张学良在西安摆了一桌“群英会”,招待蒋方的高级将领。席间张学良喝了不少,拍着卫立煌的肩膀说:“俊如,你是靠打仗起家的,我敬你。”宴后张学良亲自开车,把卫立煌和陈继承送回住处,车开得飞快,陈继承吓得脸发白,卫立煌坐在后座笑,说少帅这车技,比打仗还猛。
那时候的张学良三十六岁,意气风发,眼睛里有光。卫立煌比他大四岁,已经打了二十年的仗,从安徽合肥的穷小子打到陆军中将,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人心。他当时就觉得,张学良这个人,太真,太直,太重义气,在蒋介石那样的棋盘上,活不长。
果然,西安事变之后,张学良送蒋回南京,一下飞机就被扣了。卫立煌听到消息时正在河南前线,他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副官说了一句:“汉卿把命交出去了。”
副官问:“那蒋先生会放他吗?”
卫立煌没有回答。他心里清楚,蒋介石这个人,你可以跟他打仗,可以跟他谈条件,甚至可以跟他翻脸,但你不能让他觉得你捏住了他、又主动松开手。你松手的那一刻,他就认定你软弱可欺。张学良错就错在,他把一场兵谏当成了一次江湖义气,以为送蒋回南京是“好汉做事好汉当”,在蒋介石眼里,那叫“送上门来”。
卫立煌不送。他在东北跟蒋介石吵了几个月,蒋介石要他打通沈锦线,把主力撤到锦州,他坚持守沈阳。两个人电报往来,措辞一次比一次硬。卫立煌知道蒋介石在暗中让廖耀湘和范汉杰分他的权,他假装不知道。辽沈战役国民党军惨败,蒋介石要找人背锅,一纸“撤职查办”把他带回南京。卫立煌踏进家门的那一刻就明白,自己走进了一个笼子。
但他跟自己说:笼子有门,门是活的。
他在软禁中做的第一件事,是让妻子把家里所有蒋介石题赠的字画都收进箱底,摆在客厅里的换成了一幅普通山水。第二件事,是每天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在院子里散步,让特务记录他的作息,记录得越无聊越好。第三件事,是等。
等什么?等蒋介石自己出问题。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新华社公布了四十三名国民党战犯名单,卫立煌排在第十三位。消息传到南京,特务们看他的眼神反而松了一些。国民党内部一直有人咬他“通共”,说他给八路军拨粮拨弹,说他抗战时跟朱德、彭德怀往来密切。现在共产党把他列为战犯,这个“通共”的帽子反而戴不稳了。卫立煌看到报纸时,在书房里独自坐了很久。他知道这份名单意味着什么——共产党在告诉他:你不在我们这边,但你也不必替蒋介石陪葬。
真正让他看到门缝的,是一九四九年一月蒋介石的下野。李宗仁当了代总统,为了做出“释放政治犯”的姿态,下令撤走卫宅门口的宪兵。宪兵撤了,特务还在,但压力小了一大截。卫立煌的大儿子卫道杰找到程思远,程思远又去找李宗仁,李宗仁一句话没多问,写了一张条子。卫立煌拿到条子时,知道时机到了。
除夕是最好的日子。中国人过年,天大的事也要放一放。特务也是中国人。
车子在沪宁公路上颠簸了半夜。卫立煌缩在后座,帽檐遮住半张脸,膏药味混着车厢里的汽油味,熏得他有点犯恶心。天蒙蒙亮时,车子到了上海郊外。老周把车停在一个僻静的巷口,卫立煌下车,换了一辆事先安排好的三轮车,坐到苏州河边的码头。码头上早有一个穿棉袍的中年人等着,是谢副官。谢副官看见他,没叫“将军”,只低声说了句:“船票买好了,英轮,下午三点开。”
卫立煌在码头附近一间小客栈里坐到下午。他不敢睡,靠在床栏上闭目养神。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是韩权华和两个孩子。道然才六岁,道蕴七岁,都不是他亲生的,是他第三位夫人朱韵珩留下的孩子。朱韵珩一九四〇年在成都因医疗事故去世,临终前拉着卫立煌的手,说不出话,眼睛看着两个孩子。卫立煌说:“你放心,我养。”后来韩权华嫁过来,把两个孩子当自己亲生的一样疼。卫立煌有时候想,自己这一辈子打了那么多仗,胜仗败仗都打过,最对得起人的一件事,就是把这两个孩子养大了。
上船的时候,暮色已经漫上黄浦江。卫立煌混在一群跑单帮的商贩和探亲的百姓中间,走上跳板。海风咸湿,吹在贴膏药的脸上,痒得难受。他伸手想揭,又忍住了。进了船舱,找到自己的铺位,把包袱往枕头底下一塞,躺下来,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船开了。他听见汽笛声,听见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听见隔壁舱里一个婴儿在哭。他翻了个身,面朝舱壁,眼泪忽然涌出来,止也止不住。他没有出声,只是把脸埋在包袱里,肩膀轻轻抖了一阵。
他想,自己算是跑出来了。可汉卿还在井上温泉钓鱼呢。
卫立煌到香港后,住在铜锣湾一个不起眼的公寓里。深居简出,不照相,不赴宴,连理发都是让理发师上门。国民党在香港的特务不少,他不敢大意。有时候在阳台上站一会儿,看见街上穿中山装的人走过,他都会退回屋里。
韩权华带着孩子是半个月后到的。进门那一刻,道然扑过来抱住他的腿,喊“爸爸”,他蹲下去把两个孩子搂在怀里,一句话说不出来。韩权华站在门口,瘦了一圈,眼睛红红的,笑着骂他:“你倒是走得干净,满屋子的特务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赵组长气得把酒杯都摔了。”
卫立煌嘿嘿笑了两声,说:“那杯酒,他喝得也不亏。”
在香港的日子,物质上不愁,精神上却像悬在半空。他每天看报纸,看解放军一路南下,看南京总统府换了旗,看蒋介石退到台湾。他也看台湾的报纸,看张学良的消息。消息很少,偶尔有一两条,说“张学良仍在幽居中”,配一张模糊的照片,照片上的张学良坐在河边,手里拿着一根钓竿,人胖了,也老了。
卫立煌把那张报纸剪下来,夹在书里。他对韩权华说:“汉卿这个人,太认死理。他到今天还觉得自己对得起蒋先生。”
韩权华问:“那你呢?你对得起蒋先生吗?”
卫立煌想了想,说:“我替他打了半辈子仗,忻口、中条山、滇缅,我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他把我关起来,我跑,我也没有对不起他的地方。打仗是打仗,命是命。我不能拿命去给他背黑锅。”
一九五五年春天,卫立煌和韩权华从香港回到大陆。火车到北京站的时候,站台上有人接。他看见欢迎的人群里有一张熟悉的脸,一时想不起是谁,对方先开口了:“俊如兄,一路辛苦。”
是周恩来。卫立煌走上前去,两只手握在一起。他忽然想起一九三八年访问延安时,周恩来请他吃饭,桌上有一碗红烧肉,周恩来自己不吃,把肉都拨到他碗里,说“卫将军在前线辛苦,多吃点”。十七年了。
回到大陆后,卫立煌被任命为国防委员会副主席。他很少公开露面,大部分时间待在家里读书看报。有人来拜访,他客客气气地接待,不谈台湾的事,不谈蒋介石的事。偶尔有人提起张学良,他会沉默一会儿,然后说:“汉卿要是当年不送蒋先生回南京,历史可能不一样。”
一九六〇年一月,卫立煌病逝于北京,享年六十三岁。葬礼上,他的骨灰被安放在八宝山革命公墓。韩权华站在墓碑前,想起十七年前南京那个除夕夜,他贴着一脸膏药翻出后窗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一夜好像就在昨天。
而此刻的台湾新竹,张学良还在井上温泉的院子里坐着。他面前摆着一根钓竿,一壶茶,和一本翻旧了的《明史》。有人告诉他卫立煌去世的消息,他沉默了很久,把钓竿从水里提起来,看了看空空的鱼钩,又放回去。
他说:“俊如比我聪明。”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山里的风把茶烟吹散了,井上温泉的水面平静得像一块磨了五十年的旧铜镜,映着天上的云,映着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也映着一个三十六岁就被关进笼子、再也没有真正走出来的人。
卫立煌跑出去的那一年,五十二岁。他跑到香港,跑了五年,然后回到大陆,当了副主席,葬进八宝山。他的结局算不算圆满,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但至少,他死的时候,身边有妻子,有儿女,有自己选的路。张学良活到了一百岁,可那五十四年,他是数着院子里的落叶过的。
卫立煌在软禁时,书房里一直放着一本《史记》。他最爱读《淮阴侯列传》,韩信功高震主,被刘邦从齐王贬为淮阴侯,软禁在京城。韩信不甘心,整天发牢骚,最后死在吕后手里。卫立煌读到韩信之死时,在书页边上用铅笔写了四个字——
“何必当初。”
他说的不是韩信。他说的是所有把自己交出去、等着别人发落的人。
韩权华后来整理遗物时,看到这四个字,铅笔迹已经模糊了。她把那本书合上,放在骨灰盒旁边,轻声说了一句:“你跑出来了,你比他们都聪明。”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