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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江文史 | 通城志载山谷文

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本系列发布九江文史类研究文章。诚挚欢迎原创作者予以支持,投稿请发至邮箱:JiujiangHist

作者:周斌 编辑:冯晓晖

本系列发布九江文史类研究文章。诚挚欢迎原创作者予以支持,投稿请发至邮箱:JiujiangHistory@126.com。

“崇阳管不落(管不下,管不了),留下通城一只角。”

这句在江西省修水县白岭镇民间口耳相传的俗语,如一根纤细却坚韧的丝线,牵引着通城与修水两地交融的过往,也暗藏着通城立县之初的历史伏笔。它直白地道出了宋熙宁五年(1072年)之前,通城隶属于崇阳县时的尴尬处境——崇阳幅员辽阔,治理难以周全,地处西南一隅的通城,便成了那块“管不着”的边角之地。而这份“管不着”的背后,是通城百姓长期以来的不便与诉求,宋代文豪黄庭坚在文中将这份民情精准概括为“民病于隶崇阳”,寥寥数字,道尽了当时通城百姓的迫切期盼——另立新县,直隶武昌府。

民之所望,政之所向。朝廷体察民情,于熙宁五年下旨,割崇阳西南三乡,正式设立通城县,归鄂州直接管辖。自此,通城告别了依附崇阳的历史,开启了独立建制的千年征程。截至今日,通城建县已历953载,相较于我们修水晚了272年——修水古为艾侯国、艾县,文脉绵长,而通城虽起步稍晚,却在一代代贤吏的耕耘下,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文教兴邦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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鄂赣交界,山水相依。湖北省通城县与江西省修水县白岭镇、全丰镇仅一山之隔,幕阜山脉的余脉蜿蜒相连,滋养着两地同源的民俗与人文。两地方言相通、习俗相近,百姓往来频繁,通婚联姻甚多。然而,当我们翻阅两县史志,却发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通城县人氏在修水史志中留下的笔墨寥寥无几,而通城县志中,仅记载了一位修水人氏的文章,便是宋代“江西诗派”鼻祖、修水先贤黄庭坚所写的《鄂州通城县学资深堂记》。这篇跨越千年的记文,不仅是两县文脉交融的见证,更承载着通城初建时期的教化初心,今日,我们便循着这段历史,探寻这篇文章背后的故事,回望通城千年文脉的源头。

通城建县之初,百废待兴,亟需一位贤明能干的县令奠定根基,而安徽六安人曹登,便成了这份历史使命的承担者——他是通城建县后的第一任县令,字子渐,以严谨勤政之名,被载入通城史册。新县初立,人心未稳,基层治理混乱,曹登深知“民安则政兴”,上任伊始,便将“安定民心、理顺吏治”作为首要之事。他轻徭薄赋,安抚流民,厘清基层权责,短短数月,便让动荡的通城趋于安宁,流亡外地的百姓纷纷归来,为新县的发展筑牢了根基。

在政务步入正轨后,曹登并未止步于“安民生”,更着眼于“兴文脉”。他深知,一个地方的长久兴盛,离不开教化的滋养,而儒学便是滋养民心、凝聚民魂的根基。于是,他选址于山水向阳、风光清幽之地,亲自督办,修建孔庙、筑造学舍,正式创办通城县学——这是通城历史上第一所官办学校,曹登也因此成为通城文教的“开山第一人”。遗憾的是,学宫刚刚建成,各项教化举措尚未全面推行,曹登便奉命离任,未能亲眼见证通城文风昌盛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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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任后的曹登,仕途一路顺遂,凭借其卓越的治政能力,于元祐九年(1094年)升任江南西路南安军(今江西大余)知军,元符三年至崇宁二年(1100—1103年),又出任广南东路潮州知州(今广东潮州)。在潮州任上,他勤政爱民,兴利除弊,深受百姓爱戴,最终入祀潮州贤守祠,成为北宋时期闻名的地方良吏。虽未能在通城久留,但曹登播下的教化种子,却在这片土地上悄悄生根发芽,为后世通城的文教兴盛埋下了伏笔。

令人惋惜的是,曹登之后的几任县令,皆无他的远见卓识,反而急功近利、贪墨懈怠。他们不顾百姓疾苦,一味向百姓放贷收息、摊派繁重徭役,甚至将克扣用工结余的钱财当作自己的政绩,全然忘却了为官初心。每年春秋丁日,朝廷规定需祭祀先圣孔子,这些官吏却只是草草走个过场,礼毕即散,毫无敬畏之心。久而久之,通城陷入了政弛事废、文教荒堕的困境,刚刚起步的县学日渐萧条,曹登的兴学之志,险些被岁月淹没。直到邹余、吴履中相继出任县令,才重拾曹登的初心,接续他未竟的文教事业。黄庭坚在《鄂州通城县学资深堂记》中特意感慨:即便曹公早去,其兴学之功未堕,是通城文教之始——这既是对曹登的赞誉,也是对后续贤吏的期许。

在接续曹登事业的贤吏中,江西宜黄人邹余,便是其中的关键一人。

邹余,字损道,元丰年间进士,学识渊博,心怀苍生,上任之时,见通城文教凋敝,心中甚为忧虑,立志重振县学、教化民心。他深知,兴学必先得贤师,于是四处寻访,得知“艾城”有一位名唤戴舆的老者,年高德劭,精通经学,学识渊博且品行端正,便备足书信与厚礼,亲自派人前往聘请。关于戴舆的家乡“艾城”,历来颇有争议,有说为修水县渣津镇龙岗坪——此地曾是古艾侯国、艾县的治所,两千年来皆为赣西北重镇,文脉深厚;也有说为永修县的艾城镇,甚至另有其他说法,需进一步挖掘史料,方能考证其确切所在。

戴舆受邀而来后,以其深厚的学识和高尚的品行,很快赢得了通城士大夫与百姓的敬重,成为当地士人的榜样。邹余见县学讲堂仅能供众人聚集讲学,却无一处可供贤师安居休憩之地,便感慨道:“讲堂适合众人聚集讲学,却不适合日常安居休息。让贤明的师长退居此处,和普通学子混住在一起,我担心师长无法安心治学。”于是,他借助百姓的余力,在县学旁修建了一座雅致的堂屋,取名“资深堂”——“资深”二字,既寓意着学识的深厚、教化的深远,也寄托着邹余对通城文教“深耕不辍、源远流长”的期许。据史料记载,资深堂始建于宋神宗元丰元年(1078年),是通城最早的讲学休憩之所,后经重修,更名为“青阳书院”,延续着通城的教化文脉。

资深堂建成后,通城的文风悄然转变。曾经忙于耕作、目不识丁的百姓,纷纷放下农具、拿起书本;曾经游荡无业、无所事事的青年,也告别闲散,前来县学求学,求学之风日渐兴盛。没过多久,通城的民风也随之改善,家中亲人朝夕相处,皆懂得敬重长辈;乡里邻里往来,皆懂得尊老敬长;即便在喧嚣的集市、广阔的田野之间,人们见到身着儒衣的读书人,都会恭敬肃立,不敢有丝毫怠慢。老人们看着这一切,无不感慨万千,相互说道:“耗费我们的钱财成就子弟,辛劳我们的气力安顿贤老,这都是教化的功劳啊!”这朴素的话语,道出了教化对人心的滋养,也印证了邹余兴学之举的深远意义。

邹余离任后,接替他出任县令的,是江西临川人吴履中。吴履中与邹余志同道合,同样心怀百姓、重视教化,他施政以爱民为本,处理政务条理清晰,尤其注重培养读书人。他上任后,迅速整顿刑狱诉讼,做到公正平和、赏罚分明,让百姓得以安居乐业,但他却谦逊地说:“这些事普通官吏也能做到,不足为道。”在他看来,真正的善政,是让百姓明事理、有学识,是让通城的文脉得以延续。

于是,吴履中效仿邹余,再次备礼寻访贤师,最终聘请了海昏人李亮采前来执教。海昏是西汉古县,隶属于豫章郡,其管辖地域大致相当于北宋时期的建昌县一带,也就是今天的永修县及周边地区,这片土地自古以来便是文风昌盛之地,贤才辈出。李亮采便是这片土地上的贤才,他刻苦治学,品行高洁,一心等待朝廷举荐,同时也致力于修身立德、感化他人。接到聘请后,李亮采欣然应允,吴履中便与他明确分工:“您主管教学教化,悉心培育学子;我负责地方政务,全力保障民生。”

此后,李亮采在县学与资深堂中潜心执教,以渊博的学识浇灌学子,以高尚的品行感染众人,学子们无不敬爱他、追随他。吴履中则在处理完公务后,常常来到资深堂中,与李亮采、学子们从容讲学论道,或探讨经义,或畅谈时政,或交流治学心得,终日勤勉不辍。他还亲自督办,修补县学与资深堂的破损之处,完善教学器具,让学子们能够安心求学,让贤师们能够潜心讲学治学。在吴履中的推动下,通城的文教事业愈发兴盛,县学之中人才济济,文风郁然,曹登的兴学之志,终于在邹余、吴履中的接续努力下,得以发扬光大。

邹余在任时,便十分喜爱资深堂这片地方。每至晨昏夜晚,他常常与戴舆先生对坐堂中,煮茶论学,观天上明月高悬、星汉灿烂,听熏风穿过庭院,送来花香,心境澄澈而安宁。但他心中始终有一个遗憾——如此雅致的资深堂,如此有意义的教化之地,却没有一篇名人撰写的记文来记述其始末、彰显其价值,总显得不够完美。于是,邹余提笔给远在他乡的黄庭坚写信,言辞恳切地请求他为资深堂作记。彼时,黄庭坚身居要职,事务繁忙,接到书信后,虽有心应允,却始终未能抽出时间动笔,此事一搁,便是数年。

邹余离任后,吴履中接任县令,他深知邹余的遗憾,也深知资深堂对于通城文教的意义,于是再次提笔给黄庭坚写信,重申了为资深堂作记的请求。这一次,黄庭坚终于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仔细阅读了邹余、吴履中两位县令的来信,以及他们附寄的关于通城县、县学及资深堂的详细资料。他被两位县令接续兴学、教化民心的赤诚所打动,也被通城百姓求学向善的热忱所感染,于是在千里之外的任所,挥毫泼墨,写下了《鄂州通城县学资深堂记》这篇文章。

此处需稍作赘述,通城县当时隶属于鄂州,但此鄂州并非今日的鄂州市,而是北宋时期的一个大州,州署设在今武汉武昌地区,管辖范围极为广阔,包括江夏县(今武汉市武昌区、洪山区、江夏区)、武昌县(今湖北省鄂州市的鄂城区、华容区、梁子湖区)、嘉鱼县、蒲圻县、咸宁县(今咸宁市咸安区)、崇阳县、通城县等地,而长江对岸的汉口、汉阳,则归汉阳军管辖。黄庭坚在记文中冠以“鄂州”二字,正是遵循了当时的行政区划,也为后世留下了珍贵的历史佐证。

黄庭坚的这篇记文,并非简单的景物描写或事迹记述,而是以资深堂为载体,阐述了“教化为本”的理念,赞扬了曹登、邹余、吴履中三任县令兴学重教的功绩,也勉励通城学子潜心治学、修身立德,追求“深造之以道,欲自得之”的治学境界,字字珠玑,意蕴深远,成为通城文教史上的不朽篇章。

时光流转,岁月沧桑。随着时代的变迁、历史的更迭,曾经的通城县学与资深堂,早已在风雨侵蚀中化为尘埃,了无踪迹。据通城县志记载,资深堂在明代便已倾圮,未再复建,仅留下文字记载,供后人凭吊。但那些埋藏在岁月深处的故事,那些贤吏们兴学重教的赤诚,那些通城百姓求学向善的热忱,却从未被遗忘。

通城建县近千年,曹登、邹余、吴履中三任贤吏接续兴学的功绩,和黄庭坚的千古墨香,早已一同载入通城县志,镌刻在通城的历史长河之中。它们不仅是通城千年文脉的源头,更是滋养通城后人的精神养分——激励着一代又一代通城人,传承先贤之志,深耕教化之路,努力拼搏、奋勇前行,在这片古老而富饶的土地上,续写着地域文化的光辉篇章,让千年文脉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与活力。

2026年5月18日

附:《鄂州通城县学资深堂记》

通城县学宫资深堂,前县令临川邹君余损道之所作也。

通城,故崇阳之聚也。民病于隶崇阳,求专达于武昌。故熙宁五年,诏割崇阳之三乡为通城县,以六安曹君登子渐为令。曹君为吏严,能知所先后。其作邑,民劝趋之。官府足以鸠民,则致力于学宫。因其溪山之阳,作夫子庙,爰及诸生之舍,以待其秀民兴焉。未遑教事而曹君去。

由是阅数令,方贷民出子钱,并役兼任,而藏其雇庸之奇以为最。岁上丁释奠,府吏执事趣如令则止。及令东平王君定民佐才之时,病其邑子之不学,颇理曹君之绪,执经以待问,而士不至。虽然,曹君之功不遂隳堕,亦王君之力也。

邹君始下车,闻艾城戴君舆耆艾有德而明经术,以书币聘焉。戴君至,而士大夫有所矜式。邹君曰:“讲堂者,利于群居而不利于燕居。使贤者退而与诸生杂处,吾惧贤者之不安席也。”乃因民之余力而作斯堂。于是投耒耜而挟书,弃惰游而受业者日至焉。顷之,夙夜于其家者知贵老,出入于其乡者知尚齿,于市于田,见儒衣者皆肃然。父老乃相与叹曰:“毁我财而成我子弟,劳我力而逸我耆老,盖学之功耶!”

继邹君者,临川吴君履中与权。吴君发政甚爱民,而论政先养士,其狱犴平矣,曰:“此俗吏之所能也。”于是复以书币聘海昏李君亮采。李君应之,则与李君分职曰:“子典其教事,而我知其政。”李君力学以待举,修己以致人,士皆乐好之。吴君公事退,则来燕于此堂,左经右律,靡日不勤。凡宫室不能风雨,器用不可荐羞,皆弥缝补苴使无憾。于是通城之学,可以责士之不来,而士得师友,并兴于学矣。夫性者,民所自有也,彼其怙富灭德,放贫为滥,强有力者嚚,柔良者不立,岂独民之罪哉?长上不劝学也。今自曹君以来,有劝学之心,而犹待四人,然后其政行,善政之难也如此夫。

昔者邹君甚爱斯堂,尝以书抵京师,求予记之。会予不暇,及是吴君为之请焉。予谓邹君者,名斯堂不空语,诸生从事焉,不可不知也。

浅闻寡见者之教也,不能引之至于道,故学者皆得一而暖暖姝姝。彼其得一也,非自得之故也。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自得之也。”见异端而不能弗畔,居之不安也;趋下流而失其本,资之不深也。今夫水,决之东则东流,决之西则西流,背原而往矣。左之右之,而常逢其原,亦必有道矣。夫教者欲速效而不使人自得之,学者欲速化而不求自得之,皆孟子之罪人也。故表章邹君之意,以晓诸生。若夫挈楹计工,述其襟带溪山之观,则非两令之属予者,故不书。

【作者简介】

周斌,1962年6月出生,江西修水人。江西书院研究会会员、东华理工大学修水创新研究院特聘研究员、顾问。作品散见有关平台及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