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口那场论坛,林毅夫和余永定开出的方子很一致:继续投。基建还有短板,产业还要升级,投资不是过剩,是结构性不足。话听着提气,但台下不少人心里犯嘀咕:路修得差不多了,厂也建得够多了,再砸钱,回报率跟十几年前能一样吗?
就在国内经济学家为“投还是花”争得面红耳赤的时候,麻省理工学院斯隆管理学院的黄亚生,一个研究了中国经济几十年的海外学者,给出了一套完全不同的诊断。他的判断不讨喜,甚至有点刺耳,但每一条都像在挠痒处——你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只是不太愿意承认。
黄亚生第一个戳破的幻觉,是“我们缺创新”。高铁、新能源车、光伏、DeepSeek,哪一样拿出去不硬气?专利申请量全球第一,迭代速度让硅谷紧张。但黄亚生问了一个更狠的问题:这些创新,最后变成了谁的工资条?他的答案是,大量新技术产业是资本密集型的,机器换人、研发替代普工,产值上去了,就业没跟上,红利堆在了资本端和少数技术岗,普通劳动者的收入纹丝没动。说得直白点:工厂越来越聪明,但聪明没有变成你卡里的余额。
这就引出了他第二个让人不舒服的判断:低成本,其实就是低收入,是一枚硬币的两面。我们引以为傲的几块钱外卖、次日达快递、便宜到离谱的制造品,背后是骑手、快递员、流水线工人把服务价格压到了地板。你的成本,就是别人的收入。如果所有人的收入都被摁在低位,最后谁来买这些东西?这个循环,靠喊“扩大内需”是喊不通的。
黄亚生用一组数据把窗户纸捅破了:居民消费占GDP只有四成左右,在全球主要经济体里垫底。有人说中国人爱存钱是文化习惯,有人怪社保不够。黄亚生说,别绕了,核心约束只有一个——收入不够,而且中低收入群体的收入占比太低。一个家庭月入五千,你说破天他也不会去买五十万的车。经济学里最朴素的道理:给低收入者多一千块,他马上会花掉七八百;给高收入者多一千块,什么都不会发生。消费的钥匙不在“鼓励花钱”的喇叭里,在“让谁多挣钱”的分配结构里。
他的视角再往上抽一层,是一个更宏观的图景:中国经济是K型的。上臂是科技,热得发烫;下臂是民生体感,冷得打颤。2026年上半年GDP增长4.7%,制造业增加值涨5.6%,出口涨13.4%,但零售额只增长了1.3%。生产端一路狂奔,需求端原地踏步。这不是市场经济的自然结果,黄亚生直指要害:这是政策选择的结果。他分析了发改委的年度报告,发现需求侧议题——就业、收入、消费、社保、户籍——在政策文本里的“显著性”长期被供给侧议题压过。钱和注意力都流向了生产端,居民端自然接不住。
那到底该怎么办?林毅夫和余永定说“靠投资”,不是全无道理。基础设施有外溢效应,产业升级需要先行布局。但黄亚生补上了他们回避的那半句话:投资的对象和投资的回报,比投资本身更重要。 如果投资继续流向已经饱和的基建和资本密集型产业,产出会进一步过剩,居民收入却依然不动,K型的下臂只会越拖越沉。真正的破局不是“投不投”的站队,而是把资源从“让产能更大”转向“让普通人更能挣钱”:给民营中小企业更公平的生存空间,因为那里才是就业的汪洋大海;把户籍、社保、公共服务这些让普通人敢花钱的“底座”补上;让创新的红利沿着产业链流到更多打工者手里,而不是堵在头部企业的报表里。
黄亚生有一句话值得所有争论者停下来想一想:中国最了不起的增长,曾经发生在最不起眼的田间地头和街边小厂,而不是在高楼大厦的规划室里。今天面对K型经济的撕裂,答案或许不在“投”与“花”的二选一,而在一个更朴素的问题上:经济增长的下一步,能不能让普通人的收入,追上他们亲手造出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