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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撒网与守一域:达摩院、支付宝,藏着大企业的取舍困境


2017年云栖大会,达摩院横空出世。马云许下宏愿,投入千亿,要打造一所活得比阿里巴巴更长久的研究院,不问短期收益,奔赴基础科学、量子、芯片、人工智能这些遥远的未来。一时之间,顶尖科学家云集,江湖谓之“扫地僧天团”,世人期待这里能诞生颠覆性的底层技术,成为中国企业前沿科研的灯塔。


许多年后,传言四起:达摩院是不是解散了?答案是否定的。达摩院主体并未撤销,通义大模型、平头哥玄铁芯片、小蛮驴机器人等成果,依旧持续对外输出。但昔日群星荟萃的盛景,早已不复当年。初创时十三位领衔的顶尖科学家,多数陆续离开;自动驾驶、量子实验室等方向收缩调整,核心骨干一波波出走,便是行业口中的人才流失。
这不是科研团队一次性崩盘,而是一场漫长的理念拉扯。基础研究,天生是慢变量。探索未知,可能数年没有商业回报,试错是常态,失败是日常。可身处商业集团内部,资本天然带着季度财报的刻度,每一笔投入,都要追问产出、落地、变现。一边是科学家,想沉下心深耕少数方向,坐冷板凳;一边是企业管理层,希望多点开花,快速看到技术转化的价值。


广撒网,多布局,什么赛道都不愿缺席,最终的结果,便是战线拉得太长,资源被摊薄。每个方向都投入,却很难集中全部力量,啃透两三个核心领域。当预算收紧,最先承压的便是周期漫长、短期看不见收益的前沿基础研究。于是核心科研人才黯然离场。他们不是否定技术,而是无法认同:前沿探索,终究要被短期商业目标不断约束。
相似的困局,在支付宝的产品形态里再次上演。
最初的支付宝,只是一个简单的担保支付工具,解决电商交易的信任难题,干净、纯粹,一击即中。而今天打开APP,首页密密麻麻铺满小程序,政务、理财、保险、生活缴费、挂号、短视频、公益,万千功能堆叠其上。很多用户的诉求朴素而直接:我只需要扫码、转账、付款,为何要被海量繁杂内容裹挟?为什么不能精简,只守住支付这一两个核心主场?
背后,同样是互联网大厂“流量不能闲置”的底层逻辑。手握十亿级用户,支付是入口,企业本能地想把每一次打开,都挖掘更多商业价值。既然用户点进来,就不能只完成一次付款,还要留住他,推送更多服务,叠加更多场景,挖掘更多变现机会。从支付工具,向着万能生活平台一路扩张。
可万物皆入一个APP,代价便是臃肿。对普通用户而言,核心功能被淹没在无数营销卡片、次要服务之中。企业试图覆盖所有人的全部需求,最终,反而冲淡了最开始的核心优势。如同达摩院铺开数十条科研赛道,支付宝把无数场景塞进同一个应用:不愿舍弃任何可能性,于是处处浅尝,难在一处深耕。
这便是现代大型企业共同的悖论。资本天然厌恶单一赛道的风险,害怕押注两三个方向一旦失败,满盘皆输,于是选择全面铺开,广种薄收。多元化布局,分散风险,这本是商业自保的智慧。但凡事皆有代价:战线过长,资源稀释,无论是科研机构,还是超级App,都容易陷入“样样都做,样样难精”的局面。
人类历史上真正改变时代的突破,往往来自聚焦。科研上,选定两三个关键方向,集中财力、人力,长期坚守,才有可能击穿技术壁垒;产品上,守住核心价值,砍掉冗余,把一件事做到极致,方能长久打动用户。可对于体量庞大的商业巨头,“做减法”远比“做加法”艰难。做加法,只需要不断承接新业务、新场景;做减法,意味着主动放弃潜在的流量与收益,割舍诱人的机会。
达摩院人才的出走,本质上是长期科研理想,与企业短期商业化目标之间的碰撞。支付宝界面的繁杂,是流量变现诉求,和用户极简使用需求之间的冲突。二者同源:一家企业做大之后,很难克制扩张的冲动,很难下定决心,只精选二三个主体,沉下心死磕到底。
放眼世间,取舍最难。什么都想要,最后往往难以在一处登峰造极。广撒网可以规避部分风险,但真正的颠覆式创新、极致的产品体验,永远属于敢于收敛目光,选定少数目标,耐住寂寞深耕者。达摩院的起伏,支付宝的臃肿,给所有庞大组织留下长久的思考:扩张是本能,而克制,才是更高阶的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