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天后,沈怀瑾下葬。
葬在城外的沈氏祖坟,最边角的位置,坟头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云锦用一块木板写了“先考沈公怀瑾之墓”,插在坟前,算是立了碑。
下葬那天下了雨,秋雨冰凉,打在脸上像针扎。
云锦没有伞。
她跪在泥地里,磕了三个头,额头沾满了泥浆。
王氏在一旁哭得几乎昏厥,是被邻居刘婶架回去的。
云锦最后一个离开。她站在坟前,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爹,”她说,“你放心。我不会让娘饿死。”
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
日子还要过。
云锦开始接针线活计。
她的女红是母亲教的,王氏出身小户人家,针线活做得极好,云锦从小跟着学,手艺虽比不上苏州城里那些绣娘,但缝缝补补、绣些帕子荷包之类的东西,还是拿得出手的。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坐在窗前做针线,一直做到天黑点灯,再做到深夜。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针扎得千疮百孔,十个指头没有一个是完好的。
街坊邻居见她可怜,偶尔会介绍一些活计给她。隔壁的刘婶帮她揽了绸缎庄的活——给成衣锁边,一件三文钱。她一天能做二十件,赚六十文。
六十文,够她和母亲吃两顿稀饭,配一碟咸菜。
偶尔能多赚些,她会买一小块豆腐,或者两个鸡蛋,给母亲补身子。
王氏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丈夫去世的打击,加上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总是咳嗽,咳起来就没完没了,有时咳出血丝来。
云锦带她去看了大夫。大夫说是肺痨,要好好养,开了几副药,光是抓药就要二两银子。
二两银子。
云锦一个月的收入,满打满算,不到一两。
她咬了咬牙,把自己唯一值钱的东西——母亲当年陪嫁的一对银镯子——拿去当铺当了。
当铺的朝奉是个精明的老头,拿起镯子看了两眼,说:“成色不好,顶多当五百文。”
那对镯子,是足银的。
云锦没有说话,拿了五百文钱,去药铺抓了药。
药吃了三天,王氏的咳嗽好了些,但精神还是萎靡。她躺在床上,拉着云锦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锦儿,是娘拖累了你。”
“娘别这么说。”云锦把药碗端到母亲嘴边,“喝了药,好好睡一觉。”
王氏喝了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云锦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枯黄的脸,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
她知道,靠做针线活,她永远攒不够给母亲治病的钱。
她知道,伯父给的一年期限,正在一天天过去。
她知道,有些事情,光靠咬牙硬撑,是撑不过去的。
但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办。
那天傍晚,云锦去街上买米。
她兜里揣着三十文钱,是这两天做针线攒下的。米铺的掌柜姓周,是个矮胖的中年人,见了她,叹了口气:“云锦丫头,你爹欠的九两银子,我也不催你。但你每次只买两三文钱的碎米,我这也不好做账啊。”
“周掌柜,对不住。”云锦低着头,“我只有这么多。”
周掌柜摇了摇头,称了五文钱的碎米给她,多给了两文钱的量。
“拿去吧。”他说,“你也不容易。”
云锦道了谢,抱着米袋子往回走。
经过一条巷子时,她被人拦住了。
是两个她不认识的男人,穿着灰布短褐,腰间别着短刀,一看就不是善类。
“你就是沈云锦?”为首的那个男人上下打量着她,目光像在估一件货物的价钱。
云锦退了一步,抱紧了米袋子。
“你们是谁?”
“我们是谁不重要。”男人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重要的是,有人让我们给你带句话。”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你那伯父,把你们母女告到了族里。说你们欠租不还,还辱骂长辈,请求族中将你们逐出族谱,收回田产房产。族里已经答应了。三天后,衙门的人会来收房子。”
云锦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可能,”她说,“族规上说,欠租三年才能——”
“族规?”男人笑了,笑得很不屑,“小丫头,这世道,族规是给有钱人定的。你伯父在族中花了多少银子打点,你知道吗?你们母女两个,无依无靠,拿什么跟他斗?”
云锦咬紧了嘴唇。
“他让你们转告我什么?”她问。
男人的笑容更深了。
“你伯父说,他也不是不念亲情的人。给你两条路。”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乖乖搬走,把宅子让出来,他给你们母女十两银子安家。十两银子,够你们回你娘的老家,置两亩薄田,勉强度日了。”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有人给你找了条更好的路。淮西那边,有位大人物府上要买丫鬟,给的价钱高。你若是愿意签了卖身契,你伯父不但不要你们的宅子,还额外给你娘二十两银子养老。你娘也能治病,你也能有个安身之处。”
云锦听到“卖身契”三个字,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了米袋子里。
“你们要我卖身为奴?”
“不是为奴,是去做丫鬟。”男人纠正道,“大人物府上,吃穿不愁,比你现在强多了。”
“我不卖。”云锦说。
男人的笑容收了。
“你最好想清楚。”他说,“三天后衙门收房,你和你娘睡大街去?你娘那身子骨,熬得过这个冬天吗?”
云锦没有说话。
她抱着米袋子,从两个男人中间走了过去。
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云锦没有做针线。
她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梧桐树,坐了一整夜。
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秋风里瑟瑟发抖,像濒死的蝴蝶。
她想起了父亲。
想起了父亲在世时,这间屋子里是什么样的光景。
那时候,家里虽然不富裕,但总有米下锅,冬天有炭火,过年有肉吃。父亲会在院子里教她背诗,指着梧桐树说:“锦儿,你知道为什么古人写梧桐,总要写‘秋’吗?因为梧桐是最知秋的,叶落而知天下秋。”
她那时候不懂,觉得父亲说的话太深奥。
现在她懂了。
天下秋了。
梧桐落了。
父亲死了。
而她,马上就要连这间漏雨的屋子都保不住了。
天亮的时候,云锦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了伯父。
沈怀琏住在城东的一处三进宅院里,青砖黛瓦,门前还立着两个石狮子。云锦站在门口,看着那两扇朱漆大门,忽然觉得可笑——她的伯父住着这么好的宅子,却要抢她那间破屋。
门房通报之后,她被领了进去。
沈怀琏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看见她进来,连站都没站起来。
“想通了?”他问。
云锦站在厅中,看着伯父那张虚伪的脸,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有恨,有怒,有悲,还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伯父,”她说,“我不卖宅子,也不卖身。你把族里的决定撤回去,欠的租子,我会想办法还。”
沈怀琏放下茶盏,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云锦啊云锦,”他摇了摇头,“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还能跟我谈条件?”
他站起来,走到云锦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爹活着的时候,我就不喜欢他。清高,自以为是,觉得自己读了几天书就了不起。结果呢?得罪了人,连累全家,死得窝窝囊囊。”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呢,跟你爹一个样。不识时务。”
云锦抬起头,看着他。
“伯父,”她说,“你吞了我们家的宅子,晚上睡得着吗?”
沈怀琏的脸抽搐了一下。
“来人!”他喊了一声,“把她轰出去!”
两个家丁冲进来,架住云锦的胳膊,把她往外拖。
云锦没有挣扎。
她被拖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沈怀琏站在厅中,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悲戚。
“云锦,”他说,“你还有三天时间。三天之后,衙门的人会去收房。到时候,别怪伯父没给你留后路。”
云锦被扔出了大门。
她摔倒在石阶下,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倒在路边的穷丫头。
云锦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一瘸一拐地走回家。
那天晚上,她去了药铺。
不是去买药,是去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