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公元二〇七年,一场大雪落在隆中。
一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睡醒了午觉,伸了个懒腰,对着一个三次登门的中年男人,缓缓开口。
他说,天下将三分。
他说,曹操不可争锋,孙权可为援而不可图。
他说,你要先取荆州,再取益州,然后待天下有变,两路北伐。
那个中年男人叫刘备,四十七岁,半辈子寄人篱下,听完这番话,眼眶湿了。
而这个年轻人,从此走出茅庐,再也没有回头。
他叫诸葛亮。
有人说他是神,能掐会算,借东风,草船借箭。有人说他是妖,鲁迅评价他“多智而近妖”。可我觉得,他谁都不是。
他是一个在乱世里,把“承诺”二字,扛到死的人。
出山之后的诸葛亮,其实是拿着最烂的牌,打最难的局。
刘备给他什么?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明天的流浪集团。要钱没钱,要地没地,兵马不过几千,还刚刚在长坂坡被打得老婆孩子都差点丢了。曹操八十三万大军压在长江北岸,东吴那帮文臣天天劝孙权投降。
就是这个时候,诸葛亮一个人走进东吴的朝堂。
面对张昭的嘲讽,面对满堂文武的刁难,他一个人,一张嘴,把整个东吴主和派怼得哑口无言。然后,他说服孙权,孙刘联盟,赤壁一把火,烧出了三分天下。
那一年,他二十八岁。
后来,刘备入蜀,他坐镇后方,足兵足食。刘备拿下汉中,进位汉中王,拜他为丞相。再后来,夷陵大火,刘备七十万大军灰飞烟灭,在白帝城病入膏肓。
刘备把儿子托付给他,说了一句让千百年来无数人动容的话——
“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跪在地上,泪流满面,一字一句地说:
“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十六个字,他用余生全部兑现了。
刘禅,一个连“乐不思蜀”都能说出口的皇帝,值得辅吗?不值得。可诸葛亮没有走,没有反,没有怨。
他南征孟获,七擒七纵,平定南中。他写下《出师表》,字字泣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然后他北伐。
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五次。
每一次都因为粮草不济退兵,每一次都从头再来。他发明木牛流马,他改良连弩,他屯田渭水边上,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农夫,在别人家的土地上,试图种出自己的庄稼。
他身体越来越差。他吃饭越来越少。他用鞭子抽自己的将士,又心疼得落泪。
第五次北伐,他病倒在五丈原。
秋天的风从渭水吹来,吹动军帐的帘子。他抬头看天上的星星,做了一件谁也无法考证的事——攘星。
传说,如果那盏灯七天不灭,他就能续命十二年。
魏延闯进来了,风吹灭了灯。
他长叹了一口气,说:“生死有命,非人所能为也。”
公元二三四年八月,诸葛亮病逝于五丈原,年五十四岁。
死前,他还在交代后事:葬在定军山,依山而葬,不用器物陪葬,穿平时的衣服就好。你把他这一生,从隆中的春风,到五丈原的秋风,一笔一笔写下来,像一轴极长的画卷。画卷上是一个人的背影,披着丞相的袍子,步履匆忙,从四十岁走到五十四岁,从成都走到祁山,从希望走到绝望,一直走到画卷的尽头。他这一生,不是没有遗憾。他没能亲自复兴汉室。可他一生的全部意义,恰恰在于:他明知天命难违,却从未停止抗争。
隆中的那场午觉,他醒来之后,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为了一句托孤的承诺,他把自己的命,一点一点烧成了灰,撒在了北伐的路上。
千百年后,杜甫路过成都,写下: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泪满襟的,何止英雄。
每一个在生活里咬牙坚持的人,每一个明知很难却不肯认输的人,每一个为了一个承诺拼尽全力的人,读诸葛亮,都会泪湿眼眶。
他不是神。
他是那个在绝境中,仍然选择燃烧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