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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人夺权构陷,良师含冤病逝


八十年代末的一个暑假,太湖乡的小学校园还闷在夏末的暑气里,蝉鸣有气无力。没人能想到,一场藏在暗处的权力算计,已经悄悄布好了局。
当时学校的教导主任,心眼小、城府深,靠着教育局里老同学的关系暗箱操作,硬生生把正直宽厚的沈校长挤了下去,自己坐上了太湖乡校长的位子。
可他坐上位子还不算完,怕沈校长留在本校碍眼,更怕日后翻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背地里写了几封匿名举报信,罗织了一堆莫须有的罪名恶意构陷。信里污蔑沈校长上班迟到早退,还说他利用职务之便,叫周边几所完小的老师提前放学,帮自家搬运建房材料。桩桩件件,全是凭空捏造。
早先离任的夏校长,还有这位沈校长,都是那一代实打实的老党员。遇上子女招工、民办转正的名额,永远先想着别人,从来没为自家谋过半分私利。一辈子清清白白做人,临了却被人泼上这么一盆脏水。
1990 年下半年开学,沈校长被调离了深耕几十年的太湖乡,发配到十几公里外的区中心小学,去接一个即将退休的总务主任的岗。
那条乡间泥路,大家再清楚不过。壮年人骑车也要一个多钟头,晴天尘土飞扬,满身尽灰;冬天冻土化开,黄泥死死粘在车圈和挡泥板上,抠都抠不下来;要是遇上雨雪天,自行车根本没法骑行;步行深一脚浅一脚,一趟要两个多小时,到了地方满身是泥,雨鞋上沾的黄泥沉得连抬脚都费劲。


沈校长早年当过兵,身子骨素来硬朗,几十年都难得犯一次感冒。可刚去区中心那几天,还没办理交接手续,连个正经办公座位都没有,午休、住宿的地方更是没来得及安排。区中心的刘校长于心不忍,就让他暂到自己的单人宿舍歇歇脚。
有一回沈校长翻看刘校长桌上的书,无意间在书页夹层里,翻到了那封匿名举报信。一字一句看完,他才彻底看清这场针对自己的阴谋。
巨大的委屈和愤懑堵在胸口,散不开,化不掉,就此埋下了病根。
那时候他每天来回通勤,中午就在区中心食堂蒸饭。路上骑一身汗,风一吹就容易着凉。到区中心上班才几天,就得了重感冒,请假在家休息一周。偏偏又赶上强台风,他家新栽的桑苗被狂风全刮倒。
那个星期天我回太湖看望外公外婆,路过他家的桑地,远远就看见他一个人蹲在地里,一只手把桑苗一枝枝扶起,另一只手攥着铁耙,吃力地重新挖坑培土。我连忙停下自行车,下地帮忙,俩人一起忙活了一上午。
那天他跟我倒了一肚子的难处:校长是当不成了,再三恳求调到下面随便哪个完小教书,都没被允许;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太长,家里根本顾不上;妻子有高血压,干不了重活,两个女儿年纪又小,田里家里的重担,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本来正张罗着建房,砖头、毛石才运进,瓦片、水泥、沙泥、木梁样样没着落。偏偏这时候遭人构陷调离,建房的事也就此耽搁,成了他心里又一块疙瘩。平时周六开完会、放了学,他就扎进田地忙活,星期天更难得歇口气,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这一调更是举步维艰。


沈校长本是公办教师,享有公费医疗,看病花钱本不是最大的难题。真正压垮他的,是心里这口无处诉说的怨气,再加上一重重现实的重担。
台风前这场重感冒,在家休养了一周,病情却迟迟不见好转。刘校长催他去镇上找知名老中医看看,老中医一号脉,直接叫他赶紧去市医院检查。结果出来了:肝癌中晚期。
区中心委托漾西乡的陆校长陪同,去杭州浙二院找肿瘤科主任诊治,终究无力回天,只能回家保守休养。
悲愤郁结叠加上病痛,人垮得特别快。个把月时间,人迅速消瘦,整个身子都脱了形。1990 年国庆节刚过,一辈子正直、待师生如亲人的沈校长,就这么憋着一口气,走了。
更叫人唏嘘的是,1991 年春开学,当初费尽心机把沈校长排挤去区中心的那位校长,自己反倒也被调往区中心,接了沈校长生前没接任完的总务主任岗位。挖空心思抢了人家的校长位子,绕了一大圈,最终落在了被他排挤走的人留下的遗缺上,说起来满是荒诞的讽刺。
一直到病重的最后日子,他才对着前去探病的夏校长、戴山乡中心校长等几位知己,说出了全部真相。
其实早在很多年前,我的高中班主任邓延超老师,还有离任的夏校长,就看透了那个人的品性:有文化,也有能力,做事很会用手段,心胸狭窄‘,私德败坏,没人能比。都说这个人不能不用,但绝对不能重用。可惜这番话,到底是在沈校长身上兑现了。
沈校长离世的那天清晨,我还在邻乡的小学带三年级包班,没人能替我代课。我心急如焚,想打电话请假去吊唁。可那年代跨乡通话,都要通过总机转接,清晨邮电所开门,得等到八点半以后,等到那时再请假,早就来不及了。
我连着跑了三个村的村委会,全都锁着门。没办法,硬着头皮跑到乡中心学校求助,可掌权的校长和教导主任,明明知道我是要去吊唁恩师,还是铁青着脸,不准我用校内的电话。
那时候我也顾不上什么处分了,直接离岗去了沈校长家吊唁。等第二天返回学校,果然被校领导狠狠批评了一通。
后来听说,沈校长走的第二天,太湖乡各个学校的办公室里,扔满了揭发新任校长罪状的匿名信,一下子轰动了全乡。区中心的调查组下来查,甚至追到了我任教的邻乡中心学校,把我也列成了嫌疑人之一,当场比对笔迹。
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 据说举报信是钢板刻字油印的,跟手写笔迹根本是两回事。查到最后,划定的几个嫌疑人个个查无实据,终究不了了之。
2011 年,我在街上偶遇好几位当年的代课老师、民办老师,提起这位校长,个个都咬牙切齿。他掌权那些年,肆意打压排挤异己,但凡看不顺眼的老师,全给发配到最偏远的学校去。
那位代课十来年的邱老师,被他整治侮辱了一学期,第二个学期开学教师会结束,去办公室讨要说法,被他当场骂道:“要教就教,不教滚蛋!”
第二天,邱老师到织里新华书店买完学生课本和作业本,便永远离开了教师队伍。
邱老师离开学校后,回家种了一年地。妻子加工童装,他夜里帮着翻衣片、剪线头。那时他代课月薪 118 块,要养一大家人,实在熬不出头,便托老同事的丈夫 —— 织里农机站站长—— 谋了份临时工,赶上农村普及户用电表,培训后专管电表校验。
早先的乡少先队总辅导员老师,也是被这位教导主任背后非议挤走的,早年就进了农机站。俩人同是被排挤出来的,心气相通。
那位校长挤走沈校长后,自己也调去区中心当总务主任。偏巧区中心搬新校址,拉电、装电表都得经农机站审批。他跑了一趟又一趟,总推说工程排满、轮不上,次次落空。他心里清楚,邱等都在站里,这是存心让他也尝尝被人推来推去、受尽侮辱的滋味。站里人见了他,都扭头不搭理。
到最后实在没辙,他买了一条中华烟送站长。那时候寻常百姓抽两三块的烟,红塔山十块一包就算高档,中华烟更是稀罕难买。好在他管着总务经费,找个招待由头就报了账。低三下四送了礼,这事才慢慢办成。


亲口许下的承诺说翻就翻,拿捏羞辱老师更是常事,就凭着手里那点权力,硬生生毁了不少普通教书人的人生。
一晃三十多年过去,太湖乡的校园换了一茬又一茬人,可沈校长的清白,还有那些被耽误的人生,终究是再也补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