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零年秋天,我背着铺盖卷到云安县舟岩镇报到那天,粮管所的李所长拍着我肩膀说:“小王,收粮这活儿不好干,记住一句话——老百姓的眼睛是秤。”那天太阳很毒,晒得后颈发烫,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更不知道接下来三十年,我会亲眼看着这个小镇,还有这镇上的官场,一天一个样儿地变。
1
“王建国!你给我出来!”
我刚把一杆秤校好,就听见粮站院子里有人喊。抬头一看,是云舟村的张老汉,手里攥着半袋麦子,脸涨得通红。
“张大爷,怎么了这是?”我赶紧迎出去。
“怎么了?你自己看!”张老汉把麻袋往地上一墩,“我这麦子晒了三天,颗颗饱满,你们凭什么给我评三等?”
旁边负责验粮的老刘头撇撇嘴:“老张,你这麦子里面掺了多少湿的你自己心里清楚,三等就不错了。”
“放屁!”张老汉眼睛都红了,“我张老栓种了一辈子地,还能干那缺德事?你们就是故意压等级,好少给我们算钱!”
这时候已经围了不少交粮的农民,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是,今年验粮特别严”
“我家的麦子去年还是一等,今年就成二等了”
“听说李所长家亲戚交的麦子,发霉的都算一等”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是我参加工作第三个月,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见。
“大家静一静!”我提高嗓门,“张大爷,您这袋麦子,我重新验。”
“小王!”老刘头拉我胳膊,“你别瞎掺和,所里有规定。”
“什么规定也不能让老百姓吃亏。”我拿过验粮钎,从麻袋不同位置插进去,抽出来几粒麦子放在嘴里咬了咬,又倒出来摊在手上看。
“张大爷,您这麦子确实干,但是有个别秕子。”我实话实说,“按标准应该是二等,不是三等。”
“你看你看!我就说他们故意压级!”张老汉更激动了。
“老刘,”我转向验粮员,“改一下,二等。”
“王建国,你逞什么能?”老刘头脸沉下来,“李所长知道了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把单据改了,递给张老汉,“大爷,您去那边过磅吧。”
张老汉接过单子,手都在抖:“小伙子,你是个好人啊。”
人群里响起一片叫好声。可我心里清楚,这下把老刘头得罪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李所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小王,听说你今天上午挺出风头啊?”李所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
“所长,张老汉的麦子确实够二等标准。”
“标准?”李所长放下杯子,“什么是标准?我说的话就是标准!”
“可是老百姓不容易……”
“不容易?”李所长打断我,“谁容易?我这个所长容易吗?上面给的任务完不成,我要挨批评!今年的公粮任务比去年重了两成,不压级怎么完成?”
我愣住了:“压级就能完成任务?那老百姓的损失谁来补?”
“损失?”李所长笑了,“小王啊,你还是太年轻。这公粮是国家的,能少给就少给,懂吗?”
“我不懂。”我站起身,“我只知道,老百姓种一年地不容易,不能坑他们。”
“好,好得很。”李所长点点头,“有骨气。那你就去岩安乡收粮吧,那边路不好走,老百姓也最刁,正好锻炼锻炼你。”
我没说话,转身就走。出门的时候正碰上老刘头,他冲我冷笑一声:“年轻人,不识抬举。”
那天下午,我背着铺盖去了岩安乡。路确实不好走,二十多里地走了三个多小时。到的时候天都黑了,乡粮站只有一间破房子,窗户纸都破了。
晚上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难道这就是官场?难道当官就是要欺负老百姓?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突然听见有人敲门。
“谁啊?”
“王同志,是我,张老栓。”
我开门一看,张老汉提着一个篮子站在门口,后面还跟着几个村民。
“张大爷,你们这是?”
“王同志,我们听说你被调到这儿来了。”张老汉把篮子放下,“这是几个鸡蛋,还有点咸菜,你别嫌弃。”
“使不得使不得!”我赶紧推回去,“我怎么能要你们的东西。”
“你听我说,”张老汉按住我的手,“今天粮站那事儿,我们都听说了。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干部敢为我们老百姓说话。你是第一个。”
旁边一个大婶说:“王同志,岩安乡穷,路也不好,但是我们老百姓心里有数。你是好人,我们都记着。”
那天晚上,看着那十几个鸡蛋,还有村民们真诚的眼睛,我突然明白了李所长那句话的真正意思——老百姓的眼睛是秤。
谁好谁坏,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2
三年时间,我在岩安乡干得有声有色。
收粮公平,不卡不拿,老百姓都愿意把最好的粮食交给我。每年岩安乡的公粮任务都是全镇第一个完成,而且质量最好。
这年冬天,县粮食局要评先进工作者。李所长专门把我叫回镇里。
“小王啊,这几年干得不错。”李所长态度比以前好多了,“先进工作者的名额,我给你报上去了。”
“谢谢所长。”
“先别谢。”李所长给我递了根烟,“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商量。”
“您说。”
“县粮食局的王副局长,下个月要退了。”李所长压低声音,“张副所长和我,都想争这个位置。”
我心里一动。这是要我站队了。
“小王,你是大学生,又能干,在局里领导那儿也挂了号。”李所长看着我,“到时候民主测评,你帮我说几句好话。”
“所长,我就是个普通干部,说话能有什么分量。”
“你别谦虚。”李所长拍拍我肩膀,“实话跟你说吧,张副所长那边已经在活动了。他那个人你也知道,心眼小,要是他上去了,你我都没好日子过。”
正说着,张副所长推门进来了。
“哟,李所长,跟小王聊什么呢?”张副所长皮笑肉不笑地说。
“没什么,说说先进工作者的事儿。”李所长不动声色。
“哦,那正好。”张副所长转向我,“小王,晚上有空没?我请你吃饭,聚聚。”
我还没说话,李所长就抢着说:“小王晚上跟我有事,改天吧。”
“是吗?”张副所长看着我,“小王,你自己说。”
两个所长都盯着我,屋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张副所长,”我斟酌着说,“晚上我确实要回岩安乡,下次吧。”
张副所长脸色一变,哼了一声走了。
“看到没有?”李所长说,“这个人就是这样,拉拢不成就记仇。”
我没说话。说实话,两个所长我都不太喜欢。李所长虽然现在对我不错,但当年压级坑老百姓的事儿我还记着。张副所长更不用说,平时就爱占小便宜。
晚上回岩安乡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这个事儿。站队,这是我进入官场后面临的第一个选择。
选李所长,以后日子会好过点,但等于同流合污。
选张副所长,更恶心。
谁都不选?那以后两边都不会给我好脸色。
回到粮站,张老汉居然在等我。
“王同志,听说你要评先进了?”张老汉乐呵呵的。
“张大爷,您怎么来了?”
“我来给你送点白菜。”张老汉放下菜篮子,“怎么了?看你心事重重的。”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所里的事儿跟他说了。
张老汉听完,沉默了半天,说:“王同志,我是个农民,不懂你们官场上的事儿。但是我知道一个道理——不管跟谁,都不能忘了良心。”
“良心?”
“对。”张老汉点点头,“不管谁当所长,你该怎么收粮还怎么收粮,该为老百姓说话还为老百姓说话。他们争他们的,你干你的。真金不怕火炼,谁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那天晚上,张老汉的话点醒了我。
是啊,我为什么要站队?我干好自己的工作就行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所长和张副所长都找过我好几次,明里暗里要我表态。我都装傻充愣,顾左右而言他。
民主测评那天,我在“优秀”那一栏,两个人都没打勾。
结果出来了,李所长和张副所长都没上去。县局从别的镇调了一个新局长过来。
新局长上任第一天,就找我谈话。
“王建国,”新局长看着我,“我看过你的材料,岩安乡这几年的公粮工作干得很好啊。”
“都是应该做的。”
“我还听说,这次测评,你谁的票都没投?”
我心里一紧,如实说:“是。”
“为什么?”
“我觉得他们两个,都不配。”
新局长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笑了:“好,有骨气。现在像你这样的干部不多了。”
一个星期后,任命下来了。我被调到镇政府,任党政办副主任。
离开粮站那天,张老汉和几十个村民来送我。
“王同志,到了镇上,可别忘了我们老百姓啊。”
我握着张老汉的手,用力点头:“大爷,您放心,我永远不会忘。”
坐在去镇政府的车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三年收粮员生涯结束了,但我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3
一九九八年,我二十八岁,已经是镇党政办主任了。
这年夏天,县里要来检查计划生育工作。书记、镇长天天开会,气氛紧张得不行。
“王主任,”计生办的刘主任找到我,愁眉苦脸的,“这次检查怕是过不去了,咱们镇超生的太多了。”
“到底有多少?”
“光云舟村就有十几个。”刘主任压低声音,“还有几个村干部家里也超生了。”
我皱起眉头。计划生育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农村传宗接代的观念重,越穷越生,越生越穷。
“上面什么政策?”
“还能什么政策,”刘主任苦笑,“一票否决。要是检查不过关,书记镇长都要受处分,咱们全镇干部的奖金都泡汤。”
正说着,书记叫我去办公室。
“小王,检查团后天就到。”周书记开门见山,“晚上安排个饭,你作陪。”
“书记,这合适吗?”
“有什么不合适的。”周书记点了根烟,“现在都这样,不请客不送礼,什么事都办不成。”
我没说话。这几年在镇政府,这种事儿见得多了,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晚上在镇里最好的饭馆,检查团的人来了。
酒过三巡,检查团的王团长端起酒杯:“周书记,你们镇的计划生育工作,材料上看问题不少啊。”
“王团长,”周书记赶紧陪笑,“基层工作难做,您多体谅。来,我敬您一杯。”
“体谅是可以体谅。”王团长喝了酒,话锋一转,“但是规矩不能破。”
周书记给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拿出准备好的信封,悄悄塞给王团长。
王团长摸了摸信封厚度,笑了:“周书记是明白人。这样吧,明天检查,我们就抽两个村看看,你们提前准备准备。”
饭吃到一半,我借口上厕所,出来透气。刚走到走廊,就听见旁边包间里有人吵架。
“你们凭什么抓我媳妇!”是个男人的声音。
“她超生了,必须去结扎!”
“放开!你们这群土匪!”
我推开门一看,几个计生办的人正按着一个孕妇,旁边一个年轻男人在拼命挣扎。
“住手!”我大喝一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王主任?”计生办的人认识我。
“怎么回事?”
“这是云舟村的,媳妇怀了第三胎,我们带她去做手术。”
那个年轻男人看见我,“扑通”一声跪下了:“领导,求求你们了,我前两个都是丫头,就想要个儿子啊!”
孕妇也哭了:“领导,我都怀七个月了,不能打啊,那是一条命啊!”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针扎一样。
“先放开他们。”
“王主任,这可是周书记亲自抓的……”
“我让你们放开!”我提高声音。
他们不情愿地松开了手。
“你们先回去吧。”我对那对夫妻说,“这事我来处理。”
夫妻俩千恩万谢地走了。
回到包间,周书记问我:“怎么去了这么久?”
“没什么,遇到点事儿。”
散席后,我直接去了周书记办公室。
“书记,云舟村那对夫妻,我让他们回去了。”
“什么?”周书记一拍桌子,“王建国,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书记,那媳妇都怀七个月了,现在做手术太危险了。”
“危险?”周书记气得发抖,“完不成任务,我们所有人都要受处分!到时候谁管我们危不危险?”
“可是也不能拿人命开玩笑啊!”
“人命?”周书记冷笑,“在官场上,乌纱帽比人命重要!王建国,我告诉你,明天必须把人抓回来,否则你这个主任就别干了!”
那天晚上,我在办公室坐了一夜。
一边是书记的压力,一边是老百姓的死活。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决定。
第二天一早,我直接去了云舟村。找到那对夫妻,给了他们一点钱。
“你们先去外地躲躲,等风声过了再回来。”
“王主任,您这是何苦呢?”男人哭了,“我们走了,您怎么办?”
“别管我,你们快走。”
送走他们,我直接回镇里,走进周书记办公室。
“书记,人跑了。”
“你!”周书记指着我,气得说不出话。
“要处分就处分我吧。”我平静地说,“这个主任我可以不当,但我不能干伤天害理的事。”
周书记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叹了口气:“王建国啊王建国,你让我说你什么好。”
那天的检查,果然出了问题。云舟村超生的事儿被查出来了。
全镇通报批评,书记镇长都受了处分。
但是奇怪的是,我没被撤职,只是平调到了计生办当主任。
宣布任命那天,周书记找我谈话。
“小王,别恨我。”周书记说,“其实我挺佩服你的。这么多年,敢跟我对着干的,你是第一个。”
“书记,我……”
“别说了。”周书记摆摆手,“计生办这个位置,别人去我不放心。你去了,至少不会干太出格的事。记住,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天我才明白,官场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坏人。很多人也是身不由己。
但是,身不由己,不代表可以同流合污。
4
二零零五年,我三十五岁,当了七年计生办主任。
这七年,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七年。
计划生育号称“天下第一难”,真不是说说的。上面压任务,下面老百姓不理解,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这天上午,副镇长把我叫到办公室。
“王主任,今年的结扎任务还差二十个。”李副镇长敲着桌子,“年底必须完成,否则咱们镇又要倒数。”
“李镇长,”我为难地说,“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都是硬骨头,有的跑外地去了,有的家里确实困难。”
“困难?”李副镇长不以为然,“谁不困难?完不成任务,我们都要被扣工资!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完成!”
从副镇长办公室出来,正好碰到张老汉。他儿子也超生了,躲在外面不敢回来。
“王主任,”张老汉拉住我,“我那儿媳妇快生了,能不能通融通融?”
“张大爷,不是我不通融,是上面压得太紧。”
“我知道,我知道。”张老汉叹了口气,“唉,都怪我,非要抱孙子。”
正说着,计生办的小周跑过来:“王主任,不好了!岩安乡那边出事了!”
“怎么了?”
“他们把一个超生的孕妇家里的房子扒了,那孕妇喝农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