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嫁金钗》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谭松韵。
这句话很突兀，一个观众如何去体会一个演员呢？但是看过片中的那些场景之后，你会有一种生理上的感觉：她的双眼成了双刃剑，在电影里既可以让她绽放也可以把她束缚。

先说“成全”。
在电影《嫁金钗》中，她的大部分重要场景都是靠眼神来完成的，在一个单独面对镜子坐着的镜头里，随着镜头慢慢推进，直到把人物的眼睛框起来为止，此时的画面就只剩下了人物的眼睛。
虽然没有语言交流，但是通过人物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的样子就可以看出人物的眼角微微发红、眼皮轻微抽搐的状态，仿佛眼里含着泪一般，并且还没有流出的样子，这时候观众就会不由自主地去闻一闻空气的味道。
这是化妆师、灯光师无法做到的效果，只能依靠上天恩赐给它们的力量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大眼睛的优势就是两个字——信息量，在同一个近景里，眉毛、嘴唇和下巴都要动起来才能体现出情感的变化，而大眼睛只需要微微上扬一下就可以完成全部的工作，并且十分有效果。

但是《嫁金钗》也会让你看到另外一种情况。
有的地方她在收的时候，镜头一拉近，眼睛就变得很有神采。有一场对白戏，在拍摄时她压低声音说出一句狠话，面对镜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意，但是那一双眼睛在侧面灯光打下来之后很突出，圆睁着的样子好像代替角色把话说出来了——其实这个角色并不想这样说。这个时候演员的表情与身体语言之间出现了矛盾。
为什么？大眼睛的面积大、反射强，在近距离拍摄时会成为视觉中心。只要眨一下眼睛或者稍微移动一下眼球，就会因为镜头的存在而显得非常生动。对于演员而言这是一把双刃剑，细腻的地方会更打动人心，而克制之处也会被过度放大。

谭松韵在《嫁金钗》中出现的一些需要“收敛表演”的地方，在我的观点看来就是因为那个眼睛的存在感造成的。
因此很多大眼型的演员在某个时期都会主动遮掩自己的眼睛——或者遮住拍摄的角度和镜头。但是，《嫁金钗》的导演并不想这样做。
他认为这对演员来说是件很危险的事情，所以他希望每一幕重要的场景都能够用特写的方式让观众进入到这个角色的眼睛中去。对于演员而言，这样的情感投入也会造成一定的伤害。
安德烈·巴赞认为电影就是一张脸的艺术、近距离拍的脸的艺术，在这个意义上说，近景并不是中立的，而是选择了一张面孔。大眼睛总是处于有利地位，并且常常被解读为一种情绪状态，因此人们往往忽视了人物所面临的实际问题。

看过《嫁妆》之后，我觉得其中的一些眼睛戏打动了我。但是我不禁想到一个问题：同样的场景用一张脸上的眼窝较小的人来演的话，“用力”的地方是不是就成了“精准”的地方了呢？反过来说，那些让人感动的地方又会怎么样呢？
没有答案，就像镜头对准的距离是眼里的诗还是鼻尖的压力一样，《嫁金钗》中谭松韵的大眼睛把这两种感觉都表现出来了。所以我觉得自己一下子明白了：那双眼睛就是她的武器库，也是她最应该小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