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级酒店包厢里,杯盘狼藉。
李刚拍着桌子,唾沫横飞:“不是我吹,在咱们江州市,就没有我李刚办不成的事!当年考公务员,笔试面试加起来我连前三都没进,结果怎么样?照样进了市人事局!”
满桌同学纷纷附和敬酒,没人注意到角落里,我端着酒杯,手指微微收紧。
我是张涛。当年,笔试面试双第一的那个人,是我。
1
“李哥牛逼!”有人举起酒杯,“来,我敬李哥一杯!以后在江州市,还得靠李哥多多关照啊!”
李刚哈哈大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抹了抹嘴:“好说,好说!都是老同学,互相照应是应该的!”
他环顾四周,得意洋洋:“说真的,这世道,什么能力啊,成绩啊,都是虚的!有关系才是硬道理!考得好不如生得好,这话一点不假!”
“那是那是!”坐在李刚旁边的胖子连忙点头,“李哥您就是命好,有个好爸爸!不像我们这些平头老百姓,拼死拼活也不如人家一句话管用。”
李刚笑得更得意了:“话也不能这么说,机会还是要自己把握的嘛。当年那个考第一的叫什么来着?张什么涛?好像是叫张涛吧?”
我心里一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对,张涛!”李刚拍了下大腿,“那小子,笔试面试都是第一,牛得不行,结果呢?还不是被我顶了!听说后来去了云安县那个穷山沟,十年了都没爬出来,估计这辈子也就那样了!”
满桌哄堂大笑。
“哈哈哈,这就是命!”
“读书读傻了,以为考第一就能怎么样?”
“还是李哥厉害!”
李刚摆摆手,故作谦虚:“也不是厉害,就是运气好点。这不,这次科级干部选拔,我又报了名。跟你们透个底,这次基本稳了!”
“哇!恭喜李哥!”
“李哥这是要高升啊!”
“以后就是李科长了!”
此起彼伏的恭维声中,李刚飘飘然:“哎,低调低调。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审批的领导是新来的副局长,听说挺难说话的。不过没关系,我爸已经打过招呼了,问题不大。”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酒店经理陪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满脸堆笑:“王市长,您这边请。”
我们都愣住了——王市长?江州市的副市长?
王市长一眼就看到了我,快步走了过来,伸出手:“张局!这么巧,你也在这里吃饭?”
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我站起身,和王市长握了握手:“王市长,老同学聚会,凑个热闹。”
“张局太客气了!”王市长笑着说,“我那边也有个局,过来敬你一杯。上次那个事业单位招聘的事,多亏了你秉公处理,帮了我们大忙了!”
“应该的,应该的。”我客气地说。
王市长端起服务员递过来的酒杯:“来,张局,我敬你一杯!以后工作上还要多配合!”
“好,干杯。”
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王市长又寒暄了几句,这才离开。
包厢门关上的那一刻,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眼神复杂。
李刚的脸色煞白,手里的酒杯“哐当”一声掉在桌子上,酒洒了一身。
他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2
“张……张局?”刚才那个拍马屁最起劲的胖子,声音都在发抖。
我淡淡一笑:“大家不用客气,都是老同学,叫我张涛就行。”
“张涛?”李刚终于反应过来,声音尖锐,“你……你就是市人社局新来的那个副局长?”
“嗯。”我点点头,“刚上任不久。”
李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额头上冷汗直冒。他刚才还在吹嘘自己有关系,还在嘲笑我十年没爬出来,还说这次提拔稳了……
而审批他提拔材料的那个人,就是我。
“张...张局,“李刚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刚才我都是胡说八道的,你别往心里去...”
“没事。”我摆摆手,“同学聚会,吹吹牛很正常。”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李刚连忙解释,“当年的事……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我给你赔罪!”
他端起酒杯,手都在抖:“张局,我自罚三杯!不,五杯!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完,他仰起头,连灌了三杯酒,呛得直咳嗽。
满桌同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刚才还围着李刚拍马屁的人,现在都下意识地离他远了一点。
现实就是这么讽刺。
“张局,”班长连忙打圆场,“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你都当局长了!真是太厉害了!来,我敬你一杯!”
“是啊是啊,张局太厉害了!”
“当年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
“张局年轻有为,前途无量啊!”
风向转得比什么都快。
我笑了笑,端起酒杯意思了一下:“大家客气了,都是为人民服务。”
李刚坐在那里,脸色惨白,如坐针毡。
他几次想开口跟我说话,都被我用眼神制止了。
聚会很快就散了。
临走的时候,李刚拉住我的胳膊,低声说:“张局,能不能找个地方,我想跟你单独聊聊?”
我看了他一眼:“明天上班时间,到我办公室谈吧。”
说完,我抽回胳膊,转身走了。
坐进车里,司机问:“张局,回家吗?”
“回单位。”我说。
司机愣了一下:“现在都九点多了……”
“有点工作要处理。”
“好的。”
车子驶往市人社局。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十年了。
十年前那个雨夜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
3
十年前,云安县。
那是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我拿着公务员录取名单,站在人事局门口,浑身湿透。
第一名,张涛。
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取消。
我冲进人事局办公室,质问为什么。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说:“取消就是取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可是我笔试面试都是第一!”我红着眼睛说,“为什么取消我的资格?”
“名额给别人了。”工作人员撇撇嘴,“人家领导打过招呼了,你就认了吧。”
“给谁了?”
“李刚,李副局长的儿子。”
那天晚上,我失魂落魄地回到家。
父亲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叹了口气:“涛啊,咱们家没人没关系,认了吧。”
“爸!”我不甘心,“凭什么?我明明考了第一!”
“凭什么?”父亲苦笑,“就凭人家爸爸是副局长。这世道,就这样。”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我接受了调剂,去了云安县最偏远的岩安乡。
一干,就是十年。
从乡党政办的小科员,到乡长,到县长,再到今天的市人社局副局长。
十年,我一步一个脚印,走得无比艰难。
而李刚,靠着他父亲的关系,在市人事局舒舒服服待了十年。
车子停在人社局楼下。
我走进办公室,打开电脑。
果然,科级干部选拔的材料里,李刚的名字赫然在列。
我点开他的档案。
工作经历:2016年-2018年,江岩区舟岩镇副镇长;2018年-2021年,江岩区发改委副主任;2021年至今,市人事局主任科员。
我冷笑一声。
假的,全都是假的。
李刚从来没有离开过市人事局,哪来的基层工作经历?
档案造假。
这可是大忌。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张局吗?”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我是李建国啊。”
李建国,李刚的父亲,前人事局副局长,已经退休了。
“李局长,您好。”我淡淡地说。
“张局,”李建国的声音带着讨好,“我是李刚的父亲。犬子不懂事,今天在聚会上多有冒犯,我给你赔罪了。”
“李局长客气了。”
“张局,”李建国压低声音,“李刚这次提拔的事,你看……能不能通融一下?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给你道歉。你大人有大量,就饶了他这一次吧。”
我沉默了一下:“李局长,这件事,按规定来吧。”
“别啊张局!”李建国急了,“咱们都是老熟人了,何必这么较真呢?这样,你开个价,多少钱都行!”
“李局长,”我声音冷了下来,“你觉得我是缺钱的人吗?”
“那你想怎么样?”李建国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张涛,得饶人处且饶人,别太过分了!当年的事,就算我对不起你,可这十年你不也爬上来了吗?非要赶尽杀绝吗?”
“李局长,”我说,“我没有赶尽杀绝。我只是按规定办事。”
“按规定?”李建国冷笑,“什么规定?规定还不是人定的!张涛,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我挂了电话。
4
第二天早上,我刚到办公室,李刚就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脸色憔悴,眼睛里布满血丝。
“张局……”他站在门口,局促不安。
“进来吧。”我头也不抬地说。
李刚走进来,把门关上,把公文包放在我桌上。
“张局,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他打开公文包,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现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局,”李刚陪着笑脸,“这里是二十万。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以后我肯定好好报答你!”
我把公文包推回去:“拿走。”
“张局!”李刚急了,“嫌少吗?我再加十万!三十万!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