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村修祠堂那年,我正好五十。
说“正好”,是因为村里上了六十的老人就不爱管这摊子事了,嫌麻烦。年轻点的都在外头打工,没空。剩下我们这帮五十来岁的,不上不下,被推出来顶缸。我原本不想接,可那天在老支书家开会,一屋子人抽着烟谁也不吭声,我嘴欠说了句“要不我试试”,话一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牵头修祠堂,说白了就是挨家挨户要钱。
我们姓刘,村里百来户,祠堂是光绪年间盖的,土改后当过仓库,墙上还留着“农业学大寨”的标语。屋顶漏了十几年,去年塌了一角,再不修,祖宗牌位都得住露天。老支书把账本往桌上一摊:修得花四十来万,上面给补五万,剩下三十五万得靠集资。
我拿着本子从村东头走到西头,一家一家敲门。头几天还算顺利,大部分人给面儿,条件好的拿三千五千,条件差的出两百三百,账上都记着。可走到刘老六家门口,话没说完他就把脸拉下来了:“修祠堂?修了给谁看?我爹那辈的地都让谁分了?现在想起来认祖宗了?”
刘老六是村里出了名的刺头。他爹当年成分高,吃了不少亏,他记恨了一辈子。我耐着性子说了半个钟头,他最后扔了两百块:“拿着买烟抽,别算我捐的。”我捡起来揣兜里,回去记了账,写的是“匿名”。
凑钱凑了二十来天,还差八万。我把自己准备给儿子办婚事的钱先垫了进去。我媳妇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做饭光做素菜。第四天她端出一盘炒鸡蛋搁我面前,嘟囔了一句:“下回再干这种事,先跟我商量。”我知道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钱凑齐了,活儿干起来更闹心。包工头是我表弟介绍的,说是干过古建修复,结果开工半个月我就发现他买的青砖是机器压的,跟老墙的砖对不上颜色。我让他拆了重砌,他跟我拍桌子:“叔,这么干我得赔钱。”我说你赔钱我不管,祠堂立那儿少说也得管一百年,砖不对拆了重来。
拆下来的青砖堆在边上,一块一块又被人挑走了。有拿回家垫花盆的,有拿去砌猪圈的。我蹲在工地边上抽烟,老支书过来递了根烟说:“大伟,你这活儿干得,里外不是人。”我说图啥呢,他说图你爹的牌位能搁进去,我说我爹牌位搁我自己家柜子上也一样。
说归说,活儿还得接着干。
最闹心的是祖宗牌位摆回去那天。按辈分排,排到一半,有三家吵起来了。一家说自家爷爷当年捐过梁,牌位该往前排。另一家说自家奶奶是明媒正娶的原配,比后来续弦的该靠前。我蹲在门槛上听他们吵了俩钟头,最后拍板按族谱往下捋,谁也别插队。那三家都不高兴,散场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不太对。
祠堂修好那天,村里摆了几桌。我在门口迎客,刘老六晃悠过来,这回拎了箱酒,搁桌上说:“大伟,这回事办得还行。”我让他进去坐,他摆摆手:“不坐了,我就是来看看我爹牌位搁哪了。”我领他进去,他站那儿瞅了半天,说了句“搁得还不赖”,背着手走了。
按理说这事儿办完了,我也算功德圆满。可从那以后,村里但凡有个红白喜事,大家都习惯性地来问我:“大伟,这个怎么弄?”好像修了回祠堂,我就成了族里管事的。有回两家因为地界闹到村委会,都拽着我去评理,我蹲在地头听了半天,最后说了句“按老地契来”,两家都不服,一个说我偏心,一个说我说话不管用。
更没料想到的是去年。隔壁村要修族谱,请我去帮忙牵头,说“你修过祠堂,有经验”。我推了,说我伺候不了。他们又去找刘老六,刘老六在电话里跟我说:“大伟,我算是知道你了,这事儿谁干谁里外不是人。”
上个月我路过祠堂,进去看了看。新刷的漆还是亮的,牌位擦得干干净净,门口那副对联是我找镇中学老师写的。我站了一会儿,想起垫进去的那八万块钱,到现在还有两万没要回来。管账的老陈上个月脑梗走了,账本还在他家抽屉里锁着,他儿子说找不着钥匙。
回家路上碰见老支书,他叼着烟笑我:“大伟,当初我说啥来着?”我说你说啥了,他说我早跟你说过,修祠堂这事儿,牵头的人最吃亏,你还不信。
我蹲在村口抽了根烟,想明白一个理儿——牵头修祠堂的人没好下场,倒不是真有什么报应。是因为这活儿本身就是个泥潭:你要往里贴钱、贴工夫、贴人情,跟这个吵完跟那个吵,最后活儿干完了,大家记住的是“祠堂修得还行”,没人记得谁垫了多少钱、熬了多少夜。要是活儿干砸了,那就更热闹了,八辈子后人都得念叨你。
可话说回来,祠堂搁那儿立着,今年清明我带我孙子去磕头,小家伙问我:“爷爷,这房子谁盖的?”我说:“你太爷爷那辈人盖的,爷爷后来给修了一回。”他点点头,学着我的样子跪下磕了三个头。
就冲这仨头,里外不是人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