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一件你大概没细想过的事中国这几个大姓里,绝大多数都得回答一个问题:"这个姓是从哪来的?"
李,是逃难时改的;赵,是一块封地;王,是旁人对落魄王族的一声称呼;张,因为造出了一样东西;黄,因为一个国没了;林,因为出生在一片树林里。
只有孙姓不用回答——因为这个字本身,就是答案。
一、这个字的本义,就是"孙子"《说文解字》解释"孙",只有六个字:
「孙,子之子曰孙。从子从系。系,续也。」
翻成白话:孙,就是儿子的儿子。字形由"子"和"系"合成,而"系",是延续不断的绳子。
清代段玉裁注得更明白:「言顺续先祖之后也」——顺顺当当地,把先人的血脉接下去。
看甲骨文和金文就更清楚了,"孙"由"子"和"糸"两个字组成。"糸"是一缕丝线,古人用它表示连绵不绝。所以这个字画的是:一个人,连着一根不会断的线。
这个意思,今天还在用。稻子割了又长,叫"稻孙";竹根新发的嫩枝,叫"竹孙";人体里最细的分支经络,叫"孙络"——全都是"从原来的里面,再分出、再生出来"的意思。
(顺带说一句:这个字还有一层引申义。《春秋》里写"夫人孙于齐",意思是夫人出奔去了齐国——"孙"在这里通"逊",是退让、谦下的意思。段玉裁说:儿子在父亲面前是卑下的,孙子更卑下,所以"孙"引申为谦顺。)
二、所以孙姓的来源虽多,逻辑只有一个孙姓的源头,古今记载有六支,是出了名的杂:
支系
原本
得姓的原因
姬姓之王……其实是姬姓
姬
卫武公之子惠孙,其孙武仲乙以祖父的字为氏
芈姓
芈
楚国令尹孙叔敖,子孙以他的字为氏
妫姓
陈→田
陈完奔齐改田,五世孙田书伐莒有功,齐景公赐姓孙
子姓
子
商末比干被杀,子孙避难,取"王族子孙"之意改姓孙
荀姓
荀
西汉避汉宣帝刘询之讳,荀姓改孙
改姓
各
夏侯颇随外家姓、孙坚赐部将俞河姓孙、满族孙佳氏改孙
六支摆在一起,规律一眼就看出来了:前两支是"以祖先的字为氏",第四支是"取子孙之意"——说到底都是同一句话:「我是某某的后人」。
别的姓,要背一段历史才说得清来处;孙姓,念一遍自己的姓就够了。这个字的意思,就是"后人"。
三、写《孙子兵法》的那位,姓是别人给的六支里最有分量的是第三支,妫姓孙——兵家之圣和江东立国,同出这一门。
它的起点,就是第 006 期讲过的那个绕圈:
公元前 672 年,陈国公子陈完因避祸逃到齐国,改姓田。田家在齐国传了五代,出了个田无宇;田无宇的儿子叫田书,字子占,在齐国做大夫。
齐景公时,田书伐莒国有功,景公赐他姓孙,并把乐安(今山东高青、惠民一带)封给他。从田书这一辈起,这一家改姓孙了。
田书的孙子,就是孙武。
换句话说:写《孙子兵法》的那个人,是他家第三代姓孙的人。他再往上数,姓田;再往上数,姓陈。
(需要说明的是:《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只写"孙子武者,齐人也",这段世系主要见于《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属后世梳理,不是司马迁原文。列出来供参考。)
这一支后来出了三个人,撑起了孙姓大半的声名:
孙武——前 506 年,吴王阖闾用他为将,他和伍子胥率三万吴军五战五捷,攻破楚国郢都。十三篇兵法传世。孙膑——战国时齐国的军师,"围魏救赵"就是他出的。他和孙武的承继关系有争议,但同属这一支。孙坚、孙策、孙权——三国东吴的开创者,吴郡富春(今浙江富阳)人,正是乐安孙氏南迁的一支。曹操那句"生子当如孙仲谋",说的就是孙权。
四、孙姓的两次著名出场,一次主兵,一次主政除了孙武,孙姓还出了一位绕不开的人物——孙叔敖(芈姓支)。
他是楚国期思人,字孙叔,楚庄王时的令尹。他在期思修水利,主持修建了芍陂(今安徽寿县安丰塘),是今天还能看到遗迹的古代大型水利工程。邲之战,他辅佐楚庄王击败晋军。司马迁《史记·循吏列传》,把他列为第一位。
"循吏",是守法循理的好官。
于是孙氏宗祠有一副对联,把这两支都收进去了:
上联:兵家祖 下联:循吏宗
一个姓,两个最亮的名字:一个教人怎么打仗,一个教人怎么做官。
五、还有一件事,把第 002 期也扣上了《百家姓》开头是"赵钱孙李",孙排在第三。第 002 期我们讲过"赵为什么排第一"——因为编书时皇帝姓赵。
那"孙"为什么排第三?有一说是:当时吴越国还在,国君钱氏对宋称臣但国未除,编者把"钱"排在第二;而吴越国王的正妻名孙太真,为了顾全两家关系,"孙"就排到了第三。
(此为流传的一种解释,不是定论,另有钱氏姻亲、编书者籍贯等说。写出来是因为它跟前两期的逻辑一致:《百家姓》的排序不看人口,看的是编书时谁在位。 赵姓两千多万排第一,孙姓两千多万排第三,都不是按人数来的。)
今天孙姓约两千二百万(2012 年前后口径)。山东是第一大省——乐安这一支的根就在那儿,绕了两千五百年,人还是聚在起家的地方。
附:本期史料来源《说文解字》「孙」(附段玉裁注)、汉典/汉语多功能字库字形解说《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孙氏世系(田书赐姓、孙武为田书之孙)《史记·孙子吴起列传》《史记·循吏列传》《史记·田敬仲完世家》《元和姓纂》《通志·氏族略》孙姓诸源公安部户政管理研究中心全国姓名报告(人口与分布口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