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凭什么
腊月二十八,王建军从新疆回来了。
他开着一辆半旧的解放重卡,跑了三天两夜,进院子的时候,车灯把院墙上的积雪照得惨白。李秀兰从厨房里跑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看见他从驾驶室里跳下来,人瘦了一圈,胡子拉碴,眼窝陷进去两个坑。
“回来了。”她说。
“嗯。”他说。
就这两个字。李秀兰转身回厨房,把早就和好的面拿出来擀。王建军在院子里跺了跺脚上的雪,进屋,坐在沙发上,没脱鞋,就那么坐着,眼睛闭着。
王浩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爸像个被抽空了的麻袋,瘫在那里,而他妈在厨房里,擀面杖敲得案板咚咚响。
“妈,你能不能小点声?”王浩说,“我爸刚回来。”
李秀兰没应声。擀面杖的节奏反而更快了。
王建军睁开眼,冲儿子摆摆手:“没事。”
晚饭是臊子面。王建军吃了两碗,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去睡了”,就上了楼。李秀兰收拾碗筷,把剩的面汤倒进一个搪瓷盆里,动作很重,盆底磕在灶台上,咣当一声。
王浩的火就是这么上来的。
“妈,你什么意思?”
李秀兰抬头看他:“我怎么了?”
“我爸跑了三天两夜的车,回来你就摔摔打打。他吃你一碗面,还得看你脸色?”
李秀兰把手里的碗放下了。她看着儿子,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那种笑让王浩心里发毛。
“我摔打?”她说,“王浩,你今年二十一了,你摸着良心说,你爸在外头累死累活,我在家是闲着吗?”
“谁说你闲着了?可你天天对他大呼小叫的——”
“我大呼小叫?”李秀兰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问问你爸,我哪回打电话是跟他吵架?我打十回,他接几回?接了说几句?‘嗯’‘知道了’‘挂了吧’——我大呼小叫,我跟谁叫去?”
王浩愣住了。
李秀兰的眼圈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压低了,反而更清楚:
“你爸跑车辛苦,我知道。可你知不知道,他上个月把运费结回来,转头借给你二叔三万,连个屁都没跟我放?你知不知道你奶奶住院那半个月,白天我在医院守着,晚上回来给你爸打电话,他就说‘你看着办’?”
她顿了顿。
“我一个人看着办。地里的活我看着办,你奶奶的病我看着办,你上大学的学费我看着办。你爸在外头是累,可他把这个家整个甩给我了。我跟你爸喊两句,怎么了?我连喊都不能喊了?”
王浩站在原地,说不出话。
他想起暑假回来那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他爸的号码,没拨出去。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
他当时没在意。
“我不是说你不该心疼你爸。”李秀兰的声音软下来了,她把碗摞在一起,端起来往厨房走,路过儿子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我就是想让你知道,这个家不是你爸一个人撑的。”
“你爸在外头跑车,我在家里跑命。”
那天晚上王浩没睡着。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他爸的呼噜声,很响,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老机器。又听见楼下他妈还在收拾,碗筷碰在一起,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第二天一早,王建军又要出车,去甘肃。李秀兰天不亮就起来了,给他烙了一摞馍,切了一罐咸菜,又煮了十几个鸡蛋。王建军拎着袋子往外走的时候,李秀兰跟到门口。
“路上慢点。”她说。
“嗯。”
“到了打个电话。”
“嗯。”
王建军走到车边,拉开车门,突然回头看了一眼。李秀兰站在门槛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揣在袖子里,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他站住了。
“秀兰,”他说,“家里……辛苦你了。”
李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她摆摆手,转身进屋了,门帘落下来,晃了两下。
王浩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看见他爸在车边站了很久才上去。也看见他妈进屋之后,在灶台边坐了一会儿,用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比他以为的要复杂得多。
而他昨天的那句“你凭什么”,说出口的时候理直气壮,现在想起来,脸上烧得慌。
腊月的陕北,风从黄土坡上刮过来,呜呜地响。王建军的大车发动了,突突突地碾过院门口的积雪,上了那条通往国道的小路。
李秀兰从屋里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车尾灯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山梁,看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回身进屋,开始收拾桌子。
桌上放着王浩昨晚没吃完的半碗面,已经坨了。她端起来,倒进自己碗里,就着剩汤吃了。
吃完,洗碗。洗完,扫地。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翻到王建军的号码,看了半天。
最后她放下手机,起身去后院喂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