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秋。

顾长宁来了。

沈念在石家庄的医院里看见他的时候，几乎没认出来。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他的眼睛没有从前那种阴沉的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黯淡的灰。

“沈小姐，”他站在医院门口，声音很低，“我能跟你谈谈吗？”

沈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他们坐在医院后面的一棵槐树下。秋天的叶子落了一地，金黄色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沈小姐，”顾长宁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我来，是来告诉你一件事。”

沈念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七年前，在苏州沈家的前厅里，他也是这样开口的——“我来，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然后他说，长洲坠马身亡。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平静，可她的手在发抖。

顾长宁沉默了很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块怀表。

黄铜的，磨损得很厉害，边角都露出了铜胎。表盖上有一道贯穿的裂痕——那是弹孔留下的。

沈念的呼吸停住了。

她接过怀表，手指在发抖。她打开表盖——里面的小像还在，她的脸，十八岁的她，笑得眉眼弯弯。可是小像的中间有一道裂痕，子弹穿过表盖，也穿过了小像，刚好从她的眉心穿过。

她的手指抚过那道裂痕，指尖在发抖。

“他……”她的声音在发抖，“他在哪？”

“东北。”顾长宁说，“在执行任务的时候……被日军发现了。”

“然后呢？”

“然后他引开了敌人，让战友先撤。战友撤出来了，他没有。”

沈念攥着怀表，指节发白。

“找到了吗？”她问，“他的……”

“没有。”顾长宁摇头，“战友回去找过，没有找到。雪太大了，什么都盖住了。也许……也许尸骨无存。”

他说“也许”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沈念听出了那个“也许”里的含义。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也许？”她重复了一遍，“你是说，也许他没有……”

“我不知道。”顾长宁打断她，语气忽然变得很疲惫，“沈小姐，我不想给你虚假的希望。那种希望比绝望更残忍。我只是……只是在告诉你事实。事实是，没有找到尸体。没有找到尸体，什么都说明不了。也许他活着，也许……也许他永远回不来了。”

他把怀表放在桌上，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他停住了。

“沈小姐，”他背对着她说，“长洲他……在最后一次联系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我回不来，告诉念卿，天狼星下，我一直在找她。’”

他走了。

沈念坐在那里，攥着怀表，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天狼星下，他一直在找她。

那她就等。等一个月，等一年，等一辈子。等到天狼星熄灭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