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保国,你敢把车往那边开,以后就别说马师傅教过你!”
1988年夏天,洪水已经漫过我的膝盖。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全是水,也不知道是雨还是汗。
下游不到六十米,马长顺抱着一根电线杆,半个身子泡在洪水里。他教我学车,又把我带进县粮站,在我心里,他跟亲叔没什么区别。
可上游那辆小客车已经歪到了桥边。
车顶上,一个女人死死抱着六岁左右的孩子。
“保国!先救你师傅!”岸边有人冲我喊。
我没动。
下一秒,客车突然往河里滑了一截。
孩子哭了。
我一把挂上挡。
“把钢丝绳给我!”
旁边的人愣住:“你真要先救那两个外地人?”
我盯着那辆随时可能被冲走的客车,只说了一句:
“再晚一分钟,他们就没了。”
那天,我把母子俩救了下来。
等我再开车回去找马长顺时,水面上只剩一根折断的电线杆。
十三年后,我拖着一条伤腿去宏运运输公司应聘司机。
面试原本很顺利。
直到对面的孙主管问我:
“老家哪儿的?”
我说:“河源县柳树湾,1988年发过大水的那个地方。”
他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了桌上。
01
“保国,绳子挂不上!车还在往下滑!”
有人在岸边冲我喊。
我推开车门,抓起钢丝绳就跳进了水里。
洪水已经漫到大腿,脚底全是泥沙,我往前走一步,水就把人往下游推半步。
那辆小客车离我不到二十米。
车身已经歪了,一边轮胎悬空,后面顶着半截断掉的护栏。
车顶上的女人看见我过来,抱紧孩子。
“师傅,先救孩子!”
“别动!”
我冲她喊:“你一动,车更容易翻!”
孩子大概六岁,脸白得吓人,哭都没什么声音了。
我趟到车尾,把钢丝绳绕过保险杠。
刚扣上,岸边又有人喊:
“刘保国!你师傅那边撑不住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下游几十米外,马长顺还抱着电线杆。
水已经涨到他胸口。
旁边一个村民急得直跺脚。
“先拉老马!他近!”
我咬着牙喊:“客车马上翻了!”
“那是两个外地人!”
我没再说话,转身往货车跑。
刚跑出去几步,身后“咔”的一声。
客车又往下沉了一截。
女人尖叫起来。
“孩子!我孩子还在上面!”
我钻进驾驶室,挂挡,慢慢踩油门。
钢丝绳一点点绷紧。
旧货车的后轮在泥水里打滑,车头不停往旁边甩。
“保国,不能再加油了!”有人拍着车门,“绳子要断!”
我死死握住方向盘。
“后面拿石头垫轮胎!”
几个人冲过来,把碎石和木板往轮胎下面塞。
我重新踩油门。
发动机发出闷响。
钢丝绳绷得笔直。
小客车终于动了。
一点。
两点。
慢慢离开桥边。
我不敢松油门,一口气把车拖到高处。
车一停,我马上跳下去。
女人抱着孩子从车顶下来,腿一软坐在地上。
她拉住我的胳膊。
“师傅,谢谢你……”
我甩开她的手。
“先带孩子往高处跑!”
我转身往货车上冲。
有人突然挡在我面前。
我心里一下沉了。
“马师傅呢?”
那人没说话。
“我问你马师傅呢!”
他抬手指了指下游。
“刚才水又涨了一股。”
“电线杆……断了。”
我愣了两秒,推开他就往下跑。
“保国!”
“别去了,水太大!”
我没停。
一直跑到刚才马长顺抱着电线杆的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浑黄的水往下冲。
我站在水里喊了好几声。
“师傅!”
“马师傅!”
没人答应。
半个小时后,村里的人沿着河岸往下找。
我也跟着找。
一直找到天黑,都没找到人。
回村的时候,马长顺的儿子已经站在我家门口。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
“刘保国,我爹呢?”
02
我没敢看他的眼睛。
“还在找。”
“我问你,我爹呢?”
男人往前走了一步。
旁边有人拉住他。
“建军,先别急,人还没找到。”
我这才低声说:“我回去的时候,电线杆已经断了。”
马建军盯着我。
“你回去?”
“什么意思?”
我没说话。
他突然明白了。
“你先去救那辆客车了?”
“车里有个孩子。”
“我问你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马建军一把揪住我衣领。
“我爹离你多远?”
“几十米。”
“那两个外地人呢?”
“一百多米。”
他气得手都在抖。
“我爹教你开车的时候,你才十八!”
“你进粮站,是谁替你说的话?”
“你第一次跑长途,是谁坐在副驾驶教你?”
我喉咙发紧。
“是马师傅。”
“你知道就好!”
他猛地把我推开。
“我爹把你领进驾驶室,最后你把唯一能救人的车开去救两个陌生人?”
我爹从屋里出来。
“建军,保国当时也是救人。”
“刘叔,那我爹不是人?”
院子里一下没人说话。
我媳妇张秀兰从屋里出来,脸色发白。
“建军,人还没找到,先别说这些。”
马建军看了她一眼。
“嫂子,我不为难你。”
“我就问刘保国一句。”
他转头盯着我。
“如果今天被水冲走的是你爹,你还会先救那两个外地人吗?”
我答不上来。
当天夜里,马长顺的尸体找到了。
是在下游两公里外的乱石滩。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院门口。
马建军没再来找我。
可第二天开始,村里的话变了。
我去粮站,有人在门口说:
“就是他。”
“听说老马明明离他更近,他就是不救。”
还有人压低声音:
“那外地女人是不是给钱了?”
我停下脚。
“你说什么?”
对方马上摆手。
“我没说,是别人传的。”
“谁传的?”
没人回答。
晚上回家,张秀兰把水盆重重放在地上。
“今天又有人问我,你到底收了人家多少钱。”
“我一分钱没收。”
“我知道。”
她抬头看我。
“可我知道有什么用?”
“现在全村都说,你为了两个外地人,把自己师傅扔下了。”
我皱着眉。
“当时那辆车马上要掉下去了。”
“我没说你不该救!”
她声音一下大了。
“我问的是,现在怎么办?”
“马家怎么办?”
“村里这些话怎么办?”
我沉默了。
张秀兰擦了擦眼睛。
“保国,我不怕穷。”
“我怕咱家以后走到哪儿,都有人指着孩子说——”
她停了一下。
“他爹就是那个见死不救的人。”
第二天下午,院门被推开。
马建军又来了。
这一次,他身后一个人都没带。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我。
“刘保国,我今天不要你的钱。”
“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03
“什么事?”
马建军看着我。
“去我爹坟前。”
“当着村里人的面,说一句,你当年选错了。”
我愣了一下。
“就这个?”
“就这个。”
他盯着我:“你承认该先救我爹,这件事我以后不再找你。”
张秀兰从屋里出来。
“保国,要不就去吧。”
我没吭声。
她又说:“一句话而已,人都没了,别再闹下去了。”
马建军冷笑了一声。
“嫂子说得对。”
“刘保国,你只要承认自己错了。”
我问他:“我要是不认呢?”
“那就说明你到现在都觉得我爹该死。”
“我没这么说。”
“那你说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
“马师傅没了,我这辈子都欠他。”
“可那辆车马上就要掉下去,里面还有个孩子。”
“如果你让我说,我对不起马师傅,我认。”
“可你让我说,我救那个孩子救错了。”
我摇头。
“这句话我说不出来。”
马建军脸色一下变了。
“刘保国,你行。”
“以后别说我们马家没给过你机会。”
张秀兰急了。
“保国,你非得这么犟?”
我爹这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一直没说话。
走到我们面前,他才开口。
“建军。”
“老马帮过我们刘家,这份情,我们认。”
“他人没救回来,保国也对不起他。”
“该还的钱,该还的人情,我们刘家慢慢还。”
马建军问:“那这句话呢?”
我爹摇头。
“不能认。”
“救人没错。”
马建军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说了一句:
“行,那你们慢慢还。”
第二天,我爹把家里养了几年的黄牛卖了。
又把我这些年攒下来的钱全拿出来。
我看着桌上的钱。
“爹,你这是干啥?”
“给马家送过去。”
“他们没说要钱。”
“他们不要,是他们的事。”
我爹说:“咱欠老马的,能还一点是一点。”
我低着头。
“这钱给了,家里怎么过?”
张秀兰站在旁边,半天才说:
“我能种地。”
“你留在村里,天天这么耗着也不是办法。”
我抬头看她。
“你也想让我走?”
她没直接回答。
“保国,我怀孕快七个月了。”
“我不想孩子一出生,就天天听别人骂他爹。”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我把粮站的临时工辞了。
我爹问:“去哪?”
“出去跑车。”
“去哪儿跑?”
“不知道,先出去再说。”
张秀兰给我收拾了几件衣服。
临出门的时候,她只说了一句话。
“挣多挣少都没事。”
“别把这个家忘了。”
我点头。
这一走,就是十三年。
04
刚出去那几年,我给人开货车,哪里有活就往哪里跑。
有时候两个月回一次家,有时候半年才能回来一趟。
每次回去,张秀兰的话都差不多。
“钱放桌上。”
“你爹药没了。”
“孩子鞋小了。”
“什么时候再走?”
我说:“过两天。”
后来,儿子刘强慢慢长大。
我和他说的话却越来越少。
有一次我打电话回去。
接电话的是他。
我说:“小强,我是爸。”
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
他问:“你找我妈吗?”
我心里堵了一下。
“你妈呢?”
“下地了。”
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2001年春天,我跑车时右腿突然使不上劲。
去医院一查,医生让我别再跑长途。
没过多久,运输队改制,我也没了活。
我拿着剩下的几百块钱回了柳树湾。
十三年没怎么在家住过,我推门进去的时候,刘强坐在桌边写作业。
他已经十三岁了。
我叫了一声:
“小强。”
他抬头看了我半天。
“爸。”
这一声很生。
吃饭的时候,他突然问我:
“马爷爷真是因为你才死的吗?”
张秀兰筷子一停。
“谁跟你说的?”
“村里谁不知道?”
我看着儿子。
“你想问什么?”
“他们说,当年马爷爷就在你旁边,你没救他。”
“对。”
“你先去救了两个不认识的人?”
“对。”
他看着我。
“那他们说错了吗?”
我一下没接上话。
张秀兰说:“吃饭,别问了。”
刘强没动。
“我就想知道。”
“爸,你后悔吗?”
我看着碗里的饭。
很久才说:
“我对不起你马爷爷。”
“可那天如果让我看着一个六岁的孩子被水冲走,我也做不到。”
刘强没再问。
晚上,张秀兰跟我说:
“这些年,我确实怪过你。”
我问:“怪我救人?”
“不是。”
她说:“我怪你救完别人,就把这个家交给我一个人。”
我没说话。
“保国,你四十三了。”
“腿也不行了。”
“别再往外跑了。”
“就在附近找个工作。”
我点头。
“这次不走了。”
接下来十多天,我跑了六七家单位。
有人嫌我年纪大。
有人嫌我腿有伤。
还有人一听我以前跑长途,问完学历就让我回去等消息。
一直到月底,我在县城车站旁边看见一张招聘纸。
宏运运输公司招聘司机。
年龄三十五到四十五。
十年以上驾驶经验。
熟悉省内道路。
无重大责任事故。
我站在那里看了两遍。
第二天一早,我拿着驾驶证和旧档案,去了宏运运输公司。
05
人事部在二楼。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
他让我坐下。
“我姓孙,人事这边的。”
我点头。
“刘保国。”
他翻开我的资料。
“今年四十三?”
“对。”
“开车多少年?”
“真正在外面跑,十二三年。”
“货车、小车都开过?”
“都开过。”
“出过责任事故吗?”
“没有。”
他又问了几句,低头在表上记着。
我以为这次跟前几次面试差不多。
直到他翻到最后一页。
“老家哪里的?”
“河源县。”
“河源县哪里?”
我说:“柳树湾。”
他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哪个柳树湾?”
我觉得奇怪。
“老桥下面那个。”
“1988年发过大水的柳树湾。”
“啪”的一声。
他的笔掉在了桌上。
我看着他。
“孙主管,怎么了?”
“没事。”
他把笔捡起来,又看了我一眼。
“刘师傅。”
“1988年那场洪水,你当时就在柳树湾?”
“在。”
“你一直住那儿?”
我摇头。
“后来出去跑车了。”
他没有继续问。
只是站起来。
“您先坐一会儿。”
“我出去一下。”
他说完就走了。
我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等了差不多十分钟。
门再次打开。
孙主管回来以后,态度明显变了。
“刘师傅,请跟我来。”
我没动。
“去哪?”
他看着我。
“董事长要亲自见您。”
我更糊涂了。
“我就是来应聘司机的。”
“我知道。”
“那董事长见我干什么?”
他没回答,只带着我上了楼。
走廊尽头是一间办公室。
孙主管敲了两下门。
里面传来一句:
“进来。”
门打开。
我跟着走进去。
可刚抬头看清办公室里的人,我整个人一下愣在了原地......
(卡点)
06
办公室里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我看见她的第一眼,就觉得有些眼熟。
可让我说在哪里见过,我又想不起来。
她没坐。
桌上放着我的应聘表,旁边还有一个很厚的牛皮纸袋。
孙主管把我带进去以后,说了一句:
“王董,刘师傅到了。”
女人点点头。
“你先出去吧。”
孙主管关门离开。
屋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我站在门边。
“王董,您找我?”
她看了我一会儿。
“坐。”
我没动。
“我来应聘司机,要是有什么不合适,您直接说就行。”
她笑了一下。
“还是这个脾气。”
我心里一紧。
“您认识我?”
她没有回答。
反而问我:
“1988年那场洪水,你开的是什么车?”
我愣住了。
“粮站的旧解放。”
“车上有钢丝绳?”
“有。”
“多长?”
“四十多米。”
她继续问:
“当时桥边是不是卡着一辆小客车?”
我盯着她。
“您怎么知道?”
她还是没有解释。
“客车上有几个人?”
“最后困着两个。”
“什么人?”
“一个女人,一个孩子。”
“孩子多大?”
“六岁左右。”
办公室安静下来。
我忍不住问:
“王董,您到底想问什么?”
她低头翻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不是公司的资料。
最上面是一张已经发黄的报纸。
她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1988年的县报。
上面有一篇关于柳树湾洪水的报道。
照片拍得很模糊。
旧桥塌了一半,旁边停着几辆救灾车。
我看到了自己当年开的那辆旧解放。
可报道里没有我的名字。
我把报纸放回桌上。
“这东西您哪来的?”
“留了很多年。”
“为什么留?”
她又没回答。
我越来越觉得不对。
“您叫我上来,不是为了招司机吧?”
“是。”
“也是为了另外一件事。”
她看着我。
“刘保国,这十三年,你有没有回去找过当年那两个人?”
我摇头。
“没有。”
“为什么?”
“没必要。”
她皱了皱眉。
“救了两条命,也没必要?”
“人活着就行了。”
“他们如果想感谢你呢?”
我有点不耐烦。
“王董,我不知道您从哪儿听来的。”
“但我救人的时候没想过这个。”
“后来马师傅死了,我更不想提。”
她停了一会儿。
“你觉得马长顺的死,是你的责任?”
我没直接回答。
“如果那天我先把车开到下游,也许他能活。”
“那辆客车呢?”
“可能就没了。”
“所以你认为自己没错?”
这个问题,我十三年里听过很多次。
马建军问过。
张秀兰问过。
刘强也问过。
我坐在那里,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时我只能选一边。”
“我师傅没回来,这是事实。”
“那个孩子活了,也是事实。”
“非要让我说哪条命应该放弃,我说不出来。”
女人看了我很久。
她突然问:
“马建军让你去坟前认错的事,也是真的?”
我猛地抬头。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
“您连这个都知道?”
“知道。”
“谁告诉您的?”
她没有回答。
我站了起来。
“王董,您要是不招我,我现在就走。”
“可您要是想拿十三年前的事问我,我没什么好说的。”
她也站了起来。
“刘保国,我没有审你的意思。”
“那您是什么意思?”
她把牛皮纸袋往我面前推了一点。
“里面这些东西,我找了十三年。”
我没碰。
“找什么?”
“找一个人。”
“谁?”
她看着我。
“一个1988年以后就离开柳树湾的人。”
我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找我?”
“对。”
我更加糊涂。
“为什么?”
她却换了话题。
“你这十三年都在哪里?”
“山西、陕西、河南,哪儿有活去哪儿。”
“家里没有电话?”
“以前没有。”
“粮站呢?”
“我辞了。”
“户口一直在柳树湾?”
“在。”
她轻轻点了点头。
“难怪。”
我听见这两个字,更觉得奇怪。
“什么难怪?”
她坐回去,从牛皮纸袋最下面抽出一张纸。
没让我看。
只是问:
“你右腿的伤,也是那时候留下的?”
“不是全是。”
“洪水里撞过一次,后来常年跑车,越来越严重。”
“医生怎么说?”
“不能再跑长途。”
她沉默几秒。
“宏运这边有短途,也有小车。”
“你如果愿意,驾驶考试通过以后,可以留下。”
我愣了一下。
“就这么定了?”
“还要考试。”
“公司规矩不能坏。”
我反倒松了口气。
“那就按规矩来。”
“该怎么考怎么考。”
她忽然笑了。
“你还是没变。”
我再次看向她。
“王董,我们以前真的见过?”
她没有正面回答。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
接着,有人在门外敲了两下。
“进来。”
门刚打开,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先传了进来。
“妈,孙主管说……”
话说到一半停了。
我回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十九岁左右的年轻人。
他看看我,又看看办公桌后的女人。
女人慢慢站了起来。
年轻人却一直盯着我的脸。
过了好一会儿,他突然问:
“妈。”
“他就是你找了十三年的那个刘师傅?”
07
我脑子一下乱了。
我看着那个年轻人。
十九岁左右。
个子很高。
眉眼却让我觉得熟悉。
可十三年前,他如果见过我,那时候最多也就是个孩子。
办公桌后的女人终于开口。
“刘师傅。”
“我叫王秀梅。”
这个名字对我没有任何印象。
她指着门口的年轻人。
“这是我儿子,周海峰。”
我还是没明白。
直到她说下一句话。
“1988年柳树湾洪水,被你从客车上拉下来的那个女人,就是我。”
我一下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上响了一声。
我盯着她。
十三年前那个浑身湿透、抱着孩子坐在泥地里的女人,慢慢跟眼前这张脸重合起来。
我又看向年轻人。
“那他……”
王秀梅点头。
“当年六岁。”
周海峰往前走了一步。
“刘叔。”
“我妈找了你十三年。”
我半天说不出话。
王秀梅让我重新坐下。
这一次,她把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全拿了出来。
旧报纸。
几张柳树湾的照片。
还有几封退回来的信。
信封上写的都是:
河源县柳树湾,刘保国收。
有两封上面盖着“查无此人”的章。
我看得发愣。
“怎么会查无此人?”
“因为我们最开始连你的名字都没弄准。”
王秀梅解释。
那年洪水以后,周海峰吸进了不少脏水,当晚就开始高烧。
母子俩先被送到县医院,第二天又转去了太原。
孩子肺部感染,在医院住了二十多天。
“我只记得当时有人喊你保国。”
“后来问救灾的人,有人说你姓刘,是柳树湾粮站的司机。”
“等海峰出院,我和他爸回去找你,你已经走了。”
我问:
“你们去过我家?”
“去过。”
“你媳妇说你出去跑车了,连她都不知道你具体在哪个城市。”
这句话我信。
刚出去那几年,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个月会在哪儿。
王秀梅说,他们后来又来过几次。
粮站改过人事。
我又只是临时司机。
以前的资料根本不全。
那时候没有手机,也没有现在这些查人的办法。
一个叫刘保国的人,一跑就是几个省,想找没那么容易。
“1997年,我们在河源县做运输业务,我又让人去柳树湾问过。”
“还是没找到你。”
“后来宏运在这里开分公司,我跟人事部专门说过。”
“如果遇到四十岁上下、柳树湾出来、以前跑过粮站货车的刘保国,一定告诉我。”
我终于明白孙主管为什么听见柳树湾就掉了笔。
“所以他认识我?”
“不认识。”
王秀梅说:
“他只是听我说这个名字太多次了。”
我低头看着那些旧信。
“你们找我,就是为了说声谢谢?”
周海峰马上说:
“不只是。”
王秀梅看了儿子一眼。
“别急。”
她转头告诉我,宏运运输公司是她和丈夫周大勇一起办起来的。
1988年的时候,周大勇还只是省城一家修理厂的小老板。
后来开始替人跑货。
买第一辆货车。
再到三辆、十辆。
一点点做成了现在的运输公司。
“不是你救了我们,我们才有今天。”
她说得很直接。
“生意是我们自己做出来的。”
“但如果那天海峰没活下来,我们这个家后来是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这句话让我心里舒服了一些。
我最怕听见别人说:
因为你救了我,所以我今天发财了,现在回来报答你。
人命不是这么算的。
我问:
“那你们为什么非要找到我?”
王秀梅说:
“因为我欠你一句话。”
“当年你救我以后,我在医院里听说,还有一个人没救回来。”
“后来我去柳树湾,才知道马师傅的事。”
“村里都在骂你。”
“我想替你解释,可没人听。”
她停了一下。
“马建军也不听。”
我问:“你见过他?”
“见过。”
“我和海峰他爸去过马家。”
“我们想给老人家里一点补偿,他不要。”
我低下头。
“他恨的是我,不是你们。”
“我知道。”
王秀梅忽然又拿出一张折起来的纸。
“但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一直不知道。”
我看着她。
“什么?”
“去年我再去柳树湾,马建军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心里一紧。
“他说什么?”
王秀梅没有替他说。
“你自己回去问他吧。”
当天,我没有立刻接受宏运的工作。
我先参加了公司的驾驶考试。
倒库。
转弯。
急停。
省道试车。
车队队长最后在表上写了两个字:
合格。
王秀梅拿着结果给我看。
“现在不是我照顾你。”
“是你自己考进来的。”
我点了头。
三天后,我成了宏运运输公司的小车司机。
不用跑长途。
工资虽然算不上多,但够家里生活,我每天都能回去。
上班前一天,我先去了马建军家。
十三年过去,他头发也白了不少。
他看见我站在门口,没有赶我。
只说:
“进来吧。”
我坐下以后,直接问:
“王秀梅来找过你?”
他点头。
“来过好几回。”
“她说去年你跟她说过一件事。”
马建军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最后他问:
“你还记不记得,我爹最后冲你喊了什么?”
我当然记得。
“他喊我名字。”
“后面好像说了句看着车。”
马建军眼圈慢慢红了。
“不是‘看着车’。”
“是‘保国,看着车,先救娃’。”
我整个人僵住了。
“你说什么?”
“赵叔去年病重的时候告诉我的。”
“那天他就在粮站仓库屋顶上。”
“离我爹近。”
“他听得清楚。”
马建军说,马长顺当时已经看见客车要翻了。
他知道我只有一辆车、一根钢丝绳。
所以才冲我喊:
“保国,看着车,先救娃!”
只是洪水声音太大。
我只听清了前半句。
我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十三年里,我无数次梦见那根断掉的电线杆。
我一直以为,马师傅最后是在等我救他。
马建军声音很低。
“保国,当年我爹刚死,我什么都听不进去。”
“我就觉得,他教你开车,把你当半个徒弟,你却没救他。”
“后来时间长了,我也知道,那天换谁都难选。”
“赵叔把那句话告诉我以后,我本来想找你。”
“可听说你常年在外面。”
他停了一会儿。
“还有,我没脸找。”
我看着他。
“建军哥。”
“我还是那句话。”
“马师傅没回来,我对不起他。”
“但如果让我再回到那天……”
马建军摆了摆手。
“别说了。”
“我知道。”
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旧铁盒。
里面放着两千块钱。
我一眼认出来了。
当年我爹卖牛以后送到马家的钱。
“这个钱,我爹没要?”
“收了。”
马建军说。
“后来一直没动。”
“我爹的命不是两千块钱。”
“你家的日子,也不该让这两千块压十三年。”
他把铁盒推给我。
我没接。
“这是刘叔当年给我家的。”
“现在刘叔还在,你拿回去给他。”
最后,我还是把钱带回了家。
我爹看到那个铁盒,半天没说话。
张秀兰站在旁边问:
“建军给的?”
我点头。
我把马师傅最后那句话也告诉了他们。
刘强坐在桌边,一直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问我:
“爸,那你现在后悔吗?”
这一次,我没有再答不上来。
“后悔。”
他愣了。
张秀兰也看着我。
我说:
“我后悔的不是救那孩子。”
“我后悔的是后来这十三年,我总觉得只要往家寄钱,就算尽了责任。”
“你马爷爷的事,我救不了第二次。”
“可你们娘俩那些年,我本来可以多回来几次。”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秀兰说:
“知道就行。”
刘强低着头扒了几口饭。
过了一会儿,他把桌上的一块肉夹到我碗里。
“爸,明天几点上班?”
我看着他。
“七点半。”
“那你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来。”
他点点头。
“那我等你。”
后来我在宏运一直干了下去。
开始只是开小车。
半年以后,车队队长知道我跑过十几年长途,又让我帮着带新司机。
王秀梅没给我什么豪宅,也没塞给我一大笔钱。
我也没要。
她只跟我说:
“刘师傅,你当年救我们的时候,没拿命换钱。”
“现在我也不拿钱买你的恩情。”
“你愿意在这里干,就凭本事挣工资。”
我说:
“这样最好。”
周海峰后来上了大学。
每年放假回来,都会来我家吃顿饭。
第一次来的时候,他站在我爹面前,很认真地鞠了一躬。
我爹摆摆手。
“孩子,活着就好。”
马建军偶尔也会过来。
我们再没提谁欠谁一条命。
有一年夏天,河源县又下了大雨。
公司安排车队给沿河几个村送防汛物资。
我开车经过旧桥的时候,停了几分钟。
桥早就重新修过了。
那根电线杆也没了。
刘强坐在副驾驶问我:
“爸,你看什么?”
我说:
“没什么。”
他顺着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是不是想马爷爷了?”
我点头。
“嗯。”
我一直到那时候才真正想明白。
1988年那天,我不是在两条命和一条命之间做选择。
我只是站在洪水里,做了当时唯一来得及做的决定。
十三年来,我背过骂名,离过家,也怀疑过自己。
可最后让我放下的,不是王秀梅找到我,也不是我进了宏运。
而是马长顺留在洪水里的那句话。
“保国,看着车,先救娃。”
原来那一天,他从来没有怪过我。
而我也终于可以回家了。
(《1988年发洪水,我冒险救下一对母子。13年后我去一家运输公司应聘司机,面试官却突然说:董事长要亲自见你。办公室门打开后,我整个人愣在原地》一文情节稍有润色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图片均为网图,人名均为化名,配合叙事;原创文章,请勿转载抄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