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股能走成美股吗?答案是:能走成“某种意义上的美股”,但不会是“美国那个美股”。
先把结论说清楚:长期方向性的慢牛并非不可能,但它需要的不是某几项政策的修修补补,而是一次从“融资市”向“投资市”的底层逻辑切换。 目前A股已经在这条路上迈出了第一步,但距离走完,还差三个层次的系统性条件——制度把“抽水”关掉,资金把“长钱”灌进来,盈利把“底座”垫起来。 三者缺一,都走不成。
第一层条件:制度必须完成从“进易退难”到“有进有出”的切换
美股长牛最被低估的基础设施,不是科技股有多强,而是它一直在“换血”。
纳斯达克年均退市率约8%,强制退市占比约50%,劣质公司被持续清出指数,留在里面的成分股质量是动态优化的。而A股2025年退市率仅为0.44%,ST公司通过财务操纵“保壳”的惯性依然存在。退市流程从风险警示到终止上市普遍超过12个月,而纳斯达克可以压缩到几个月内完成出清。
改革的方向是对的。2020年退市新规之后,2022至2025年A股年均强制退市超过40家,较改革前增长逾三倍,2024年达到52家的历史峰值。但年均40家和年均8%的退市率之间,仍然隔着一个量级的差距。一个只进不出、或者出得太慢的市场,利润总量再增长,落到指数层面的“每股含金量”也很难同步提升。
与退市同等重要的,是回购必须从“激励工具”变成“注销工具”。美股过去五年年均回购约9672亿美元,苹果一家自2013年以来回购8160亿美元,股本减少了44%。A股同期年均回购约973亿元人民币,相差近十倍,而且大量回购用于股权激励而非注销,股本并没有真正缩减。注销式回购是A股近年最积极的边际变化之一:2026年上半年新增预案中注销式回购占比已过半,金额上限超三百亿元、占比超三成,方向是对的,但绝对量级仍然太小,相对于百万亿总市值,还不足以系统性改变供需格局。
制度层的条件可以概括为:退市率从0.44%向2%—3%以上系统性抬升,注销式回购从“边际改善”变成“主流默认”,减持约束与分红回购真正挂钩。 没有这个前提,后面两条都无从谈起。
第二层条件:必须有一笔“不追涨杀跌”的长期资金,成为市场的底仓
美股长牛的资金密码,不是美国人更爱炒股,而是养老金被制度性地、自动地、持续地灌进股市。
401(k)在2006年《养老金保护法案》之后将指数基金设为合格默认投资选择,工资一发,资金自动扣款流入,几乎不受个人情绪和短期市场波动的影响。美国养老金体系投资股市的规模约20—22万亿美元,占美股总市值约33%—37%。这部分钱不预测短期涨跌,它只做一件事:持续买入,长期持有,在下跌时反而是稳定器而非加速器。
A股的资金结构完全不同。国家养老金体系掌握超13万亿资金,只有1.2—1.3万亿投资股市,占A股总市值约2.5%—3%。即便把权益类公募、保险、各类养老金加总,占A股流通市值约22%,而美股中长期资金持股占比在2018年就已达到50%。A股个人投资者持股市值占比超过一半,贡献约60%的日均成交额,市场的边际定价权仍然掌握在容易受情绪驱动的资金手里。
更深一层的是居民资产配置的迁移。中国居民资产中房产占比虽已从67%降至52%,但权益类占比仍然很低,目前不到10%,而美国居民权益配置比例约34%。当前中国所处的阶段,被一些研究者类比为“1980年代初的美国”——产业结构升级叠加养老金制度改革,正在推动居民资产从房产和存款向权益迁移,但这个迁移才刚刚开始,而且节奏取决于养老金入市的实际推进速度,而不是居民的炒股热情。
资金层的条件很明确:养老金权益投资比例从个位数向20%以上系统性提升,居民资产配置从房产主导完成向金融资产的迁移,同时市场的定价权从散户和短线资金手中,逐步转移到不因短期波动而改变行为的长期资金手中。 这一步走不完,A股就永远是“资金推动型”的脉冲式行情,而不是“盈利支撑型”的慢牛。
第三层条件:盈利底座必须从“金融+资源”切换到“科技+消费”,而且ROE要真正抬起来
美股长牛最根本的支撑,不是估值扩张,而是企业盈利的持续增长。2000年以来美股企业利润与标普500的相关系数达到0.9,盈利贡献远大于市盈率变化和分红回购。
A股的盈利底座,目前仍然偏“重”偏“旧”。2025年A股5.4万亿净利润中,金融行业独占2.83万亿,制造业只有1.38万亿。沪深300成分股平均ROE约9.9%,而标普500约17%;A股全部公司加权ROE约7.7%,剔除金融后只有6.4%,超过一半的公司ROE低于5%。中美科技龙头的差距更大:美国前100家科技股ROE达25.8%,中国前100家科技股仅10.3%,差距15.5个百分点。美国科技标杆企业的ROE均值甚至是中国的5倍,市值差距接近10倍。
结构上,A股已经在变化。截至2026年1月,信息通讯板块市值占比达到24%,首次超过金融地产的19%;电子行业总市值在2025年8月首次超越银行业,成为A股第一大行业;科技板块市值占比超过三成,千亿市值公司中科技企业占比已达45%。方向是正确的,但“占比提升”和“盈利质量提升”是两件事。 如果科技龙头的ROE不能从10%量级向15%—20%量级系统性抬升,那么市值占比的提升更多是估值驱动,而不是盈利驱动,指数的长期斜率依然缺乏底气。
盈利层的条件是最慢的:A股头部公司的ROE中枢需要从7%—10%的区间,向12%—15%以上迁移,而且这个迁移必须由科技和高端制造龙头的真实盈利增长来驱动,而不是由金融业的利润占比来“撑门面”。 这取决于产业升级的实际进度,不是资本市场单方面能决定的。
那到底“能”还是“不能”?
能的部分在于:A股已经具备了从“净抽水”向“净回报”切换的初始迹象。2024至2025两年,分红加回购合计5.24万亿,同期股权融资只有1.39万亿,股东回报首次大幅度超越融资规模。2023年以来的制度方向——退市加速、注销式回购推广、减持与分红挂钩、中长期资金入市——都指向同一个正确的方向。如果这三层条件以当前的速度继续推进十年,A股走出一个斜率更缓、波动更小的长期上行,是完全可期的。
不能的部分在于:A股大概率不会复制美股那种“由少数全球科技巨头驱动、由养老金自动买盘托底、由持续注销式回购压缩股本”的指数级长牛。美股的路径依赖于美元资产的全球定价权、401(k)的自动注入机制、以及苹果和英伟达这种级别的全球垄断性科技龙头。A股的未来更可能是一种“更宽、更慢、更依赖国内产业升级和制度补课”的慢牛——指数的涨幅不会被少数几家巨头的回购和估值扩张拉到极致,但成分股的整体质量和回报纪律会比过去二十年好得多。
A股不需要“变成美股”。它需要的是把自己那套“融资优先”的基因,改写成“回报优先”的基因。 制度把抽水口关小,养老金把长钱灌进来,产业升级把ROE垫起来——这三件事同时发生的时候,指数会自己找到它该去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