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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岁小伙北京旅游回家,睡梦中猝死,遗物里一张纸让人泪崩

周明远把手机闹钟按掉的时候,屏幕上显示四月十七日清晨六点零三分。北京五月的天亮得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已经能照出房间里浮动的灰尘。他翻身下床,动作很轻,合租的室友还在睡。客厅茶几上放着昨晚收拾好的双肩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T恤、一条牛仔裤、充电宝和那本翻旧了的北京地图册。地图册是大学时候买的,封面磨得发白,里面有几页被他用铅笔勾过,那时候他刚毕业,想着总有一天要去北京看看,把那些勾过的地方都走一遍。这个念头搁了七年,直到HR发来那封邮件。
他在深圳一家互联网公司做后端开发,工位在科技园一栋写字楼的十七层。每天对着屏幕敲代码,开不完的需求评审会,改不完的线上bug。年假攒了太多,HR发邮件说再不休就要作废。他看着邮件愣了会儿神,打开订票软件,选了北京。往返机票加五晚快捷酒店,四千三百块,他犹豫了五分钟,最后点了支付。付款成功的提示弹出来,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像是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决定。
母亲在电话里说北京降温,多带件外套。他嘴上应着好,最后还是只塞了件薄卫衣。出发那天深圳三十度,他背着双肩包过安检,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外面明晃晃的太阳,觉得北京再冷也冷不到哪去。
从首都机场出来坐地铁,他注意到车厢里贴着旅游广告,一个年轻女孩举着糖葫芦在天安门前笑,旁边一行字写着“北京欢迎你”。他移开目光,打开手机导航找酒店。换乘的时候他走错了出口,在东直门站绕了十分钟才找到正确的方向。到酒店已经下午四点,前台是个说话带京腔的大姐,看他身份证说哟深圳来的,一个人玩啊。他点点头。大姐说北京这几天天气好,适合逛。他接过房卡上楼,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居民楼,能看见对面阳台上晾着的碎花床单在风里鼓动。他把包放下,坐在床边,床垫比他想象中硬。窗外有鸽子扑棱棱飞过去,落在对面楼顶。
第一天他没安排行程,在附近走了走。酒店后面有条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墙根下几个老头在下棋,旁边蹲着一只橘猫。他站在旁边看了会儿,一个老头抬头问他小伙子哪来的。他说深圳。老头说深圳好啊,年轻人都往那边跑。他笑了笑没接话。胡同口有家炸酱面馆,他进去要了一碗。面端上来的时候他想起大学室友是北京人,总说他们那的炸酱面跟外地的不一样。他拌了拌,吃了一口,确实不一样。咸,酱味重,面条筋道。吃完他沿着胡同往外走,路过一家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店主是个老太太,找钱的时候多给了他五毛。他说您多找了。老太太说拿着吧,外地来的吧。他愣了一下,说谢谢。
回酒店后他坐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照片里全是建筑和风景,没有一张自拍。他打开微信,母亲的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问他到了没有。他回了个到了,那边再没动静。他刷了会儿朋友圈,大学同学在晒孩子,前同事在晒新车,高中群里有人张罗聚会。他退出微信,打开游戏玩了两把,输了。关灯睡觉的时候他看了眼窗外,对面阳台的碎花床单已经收进去了,灯亮着,能看见里面有人走动。
第二天他去了故宫。从午门进去的时候太阳刚好升到角楼上方,金瓦红墙被照得发亮。他跟着人群走中轴线,在太和殿前站了很久。旁边旅行团导游举着小旗子讲康熙乾隆,他听了几句,掏出手机拍屋檐上的脊兽。有个女孩请他帮忙拍照,他接过手机,对方和男朋友在台阶上比心,他按下快门,把手机还回去的时候说了句祝你们玩得开心。女孩说谢谢,拉着男朋友走了。他看着他们的背影,想起自己也谈过恋爱,三年前,对方说他太闷,分了。后来也相过几次亲,每次都是吃完饭就没下文。母亲着急,隔三差五打电话问,他总说不急。其实他自己也说不清到底急不急。
从太和殿出来他往东走,去了珍宝馆。隔着玻璃看那些金器玉器,灯光打在上面,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爷爷有个铜烟斗,上面刻着花,他总偷拿出来玩。爷爷去世那年他十二岁,烟斗不知道被谁收走了。他在珍宝馆里站了会儿,觉得这些几百年前的东西跟那个烟斗也没什么区别,都是被人摸过、用过,最后放进了玻璃柜里。
中午他在故宫里买了份盒饭,四十块,两荤一素,米饭有点硬。他坐在台阶上吃,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跟他搭话,问他从哪来。他说深圳。那人说一个人来玩啊。他说是。那人说挺好,趁年轻多走走。他点点头。下午他去了钟表馆,看了那些会动的小人、会响的机械钟,觉得挺有意思。出来的时候太阳偏西了,他在神武门外面拍了张照,护城河的水面映着角楼,挺好看。
晚上回酒店,他在楼下便利店买了瓶水和面包。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扫条码的时候问他是不是来旅游的。周明远说是。那人说北京好玩吧。他说还行。那人说你去哪了。他说故宫。那人说故宫好啊,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后来再没去过。他笑了笑,拿着东西上楼了。回房间后他坐在床上翻手机相册,照片里全是建筑和风景,没有一张自拍。他打开微信,母亲的对话框停留在三天前,问他到了没有。他回了个到了,那边再没动静。
第三天爬长城。他特意选了慕田峪,人少些。早上六点起床,坐地铁到东直门换916路,又换乘怀柔的班车,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到。爬到第三个烽火台的时候他停下来喘气,旁边一个穿红色冲锋衣的大爷递给他一瓶水,说小伙子平时缺乏锻炼吧。他笑着接过来喝了一口。大爷问他一个人来的?他说是。大爷说一个人好啊,自由,我年轻时候也喜欢一个人跑。后来有了老婆孩子,去哪都得拖家带口。周明远说那也挺好。大爷哈哈笑,说各有各的好。两人在烽火台上站了会儿,风很大,吹得衣服猎猎响。大爷指着远处的山说,那边就是箭扣,野长城,更险。他说您去过吗。大爷说年轻时候去过,现在爬不动了。后来大爷帮他拍了张照,他站在烽火台边上,比了个耶,表情有点腼腆。下山的时候他接到公司电话,线上出了个bug需要紧急处理。他坐在缆车站旁边的石阶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用手机热点连网。旁边有个卖水的大妈问他要不要买瓶水,他说不用。大妈说坐这儿不冷吗。他说没事。处理完已经下午四点,缆车快停了。他坐最后一班缆车下去,车厢里只有他一个人。山风从缝隙灌进来,他缩了缩脖子,把卫衣帽子扣上。到山脚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城,像一条灰色的线挂在山脊上。
第四天他去了天坛。祈年殿在维修,围了绿色防护网,他有点失望,在回音壁外面站了会儿就走了。回音壁没开放,他隔着栏杆往里看,有个小孩趴在墙上喊妈妈,声音传出去很远。下午去南锣鼓巷,人挤人,他买了一串冰糖葫芦,咬了一口觉得太甜,拿在手里化了半串。有个摆摊算命的拉住他,说小伙子你印堂发暗,最近要注意身体。他摆摆手说不用了谢谢。往前走了一段,又碰见一个算命的,这回是个老太太,说小伙子你面相不错,就是有点孤单。他停下来看了她一眼,老太太说要不要算一卦,五十块。他说不用。老太太说那你慢走。他走了几步,回头看那老太太还在原地坐着,面前摆着签筒和一张发黄的纸。
晚上回酒店,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看手机。母亲发来一条语音,问他什么时候回家,说邻居家儿子五一结婚,问他有没有对象。他听了两遍,把手机扣在枕头上。窗外传来楼下餐馆的排风扇声,嗡嗡的,像某种持续的低频振动。他想起自己二十九岁了,在深圳有份不好不坏的工作,有个租来的单间,有辆车是贷款买的。没对象,没什么朋友,每天两点一线,周末打打游戏睡睡觉。这次来北京,他说不清到底想干什么。也许只是想离开那个地方喘口气。
第五天本来计划去颐和园。早上起来他觉得胸口有点闷,以为是昨晚没睡好。吃过早饭坐地铁到北宫门,出站的时候太阳很大,他站在路边缓了会儿。进园后沿着昆明湖走,走到十七孔桥他觉得喘不上气,靠在栏杆上歇了五分钟。旁边一个老太太问他是不是中暑了,他说没事。老太太从包里掏出一瓶风油精让他抹点。他抹了点在太阳穴,说谢谢。老太太说一个人来的?他说是。老太太说年轻人多走走好,我年轻时候也爱跑。后来结婚生孩子,就没时间了。他笑了笑。老太太说前面有个茶座,你去坐坐,喝点水。他说好。在茶座坐了半小时,他感觉好点了,起身往回走。
从颐和园出来他直接回了酒店。前台大姐问他今天这么早,他说有点累。大姐说那你好好歇着,北京干燥,多喝水。他说好。上楼后他躺在床上,胸口还是闷,像有块石头压着。他给母亲发了条微信说后天回去。母亲秒回说好,让你爸去机场接你。他看着那条消息,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嗯。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天花板上有一道细裂纹,从灯座延伸到墙角。他想起来北京那天在飞机上,旁边坐着一对老夫妻,老头给老太太剥橘子,一瓣一瓣递过去。他当时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早。九点多就关了灯,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窗外下起小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旁边放着那张明信片,是他下午在天坛外面买的,两块钱。他本来想寄给家里,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最后又写了一遍。圆珠笔是酒店房间配的,笔迹很轻,有些地方洇开了。他写完把明信片放在枕头旁边,想着明天起来再寄。然后他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他没有醒。
酒店保洁员刷卡进门的时候快十一点。房间窗帘拉着,很暗。她先看见床上的被子鼓着,以为客人还在睡,正要退出去,发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在闪,来电显示是妈妈。她叫了两声先生,没人应。走过去推了推被子,周明远的身体已经凉了。她吓得退到门口,按了紧急呼叫铃。
警察来得很快。法医初步判断是心源性猝死,具体要等尸检。床头柜上放着手机、充电器、半瓶水。双肩包靠在椅子上,拉链开着,里面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有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天坛祈年殿的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妈,我其实不想回深圳。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在北京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你别担心我。
没有落款。
警察联系家属的时候,周明远的母亲正在菜市场挑排骨。电话那头说您是周明远的母亲吗,她说是。那边说请您来趟北京。她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排骨滚出来沾了泥。她说你说什么。那边又说了一遍。她站在原地,手里的手机差点滑下去。卖肉的摊主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地上的排骨捡起来,放进塑料袋里。然后她给丈夫打电话,手一直在抖。
周明远的父亲在电话里一直没说话。后来他订了两张最早的机票,从深圳飞北京。在飞机上他妻子一直在哭,空姐过来问需不需要帮助。他摆摆手。他自己看着舷窗外的云层,想起儿子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烟花,那时候周明远才五岁,两只手揪着他的耳朵,说爸爸再高点再高点。后来儿子长大了,不骑脖子了,也不怎么跟他说话了。最后一次通电话是上个月,他问明远工作怎么样,明远说还行。他说注意身体,明远说知道了。然后就挂了。他当时觉得儿子敷衍,现在想起来,那可能就是明远最后一次跟他说话。
到北京后他们去了殡仪馆。工作人员带他们看了周明远最后待过的地方,一个冷柜,拉开抽屉,脸盖着白布。他母亲掀开布看了一眼就晕过去了。他父亲站在旁边,手扶着墙,一直没出声。后来工作人员把白布重新盖上,他父亲说了句谢谢,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整理遗物的时候,警察把明信片递给他们。他母亲看到那行字,坐在殡仪馆走廊的塑料椅上哭了很久。他父亲把明信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折好放进衬衫口袋。他们住进周明远最后住的那家酒店。前台大姐认出他们,眼睛红了红,给换了间安静的房间。晚上他母亲躺在床上,闻着枕头上的消毒水味,说这床单是不是明远睡过的。他父亲说别想了。她说我怎么能不想。他说睡吧。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没再说话。
第二天他们去了天坛。他母亲拿着那张明信片,找到祈年殿。维修围挡还没拆,她站在外面看了很久。他父亲在旁边长椅上坐着,看一群鸽子从头顶飞过去。他母亲说,明远写这个的时候,是不是就站在这儿。他父亲说可能吧。她说他为什么不说呢。他父亲没回答。她站了会儿,把明信片收进口袋。
回深圳前他们去了一趟周明远的公司。工位上东西不多,一个马克杯,两本技术书,一盆快枯死的绿萝。同事说他平时话不多,但活干得挺好。HR把工资结算单和抚恤金文件递过来,他父亲签了字。走的时候他母亲把那盆绿萝抱上了。同事说阿姨这个都蔫了,再买一盆吧。她说不用,这个就行。
骨灰带回深圳那天下了场暴雨。飞机延误了四个小时,他们坐在候机厅里,他母亲一直抱着那个骨灰盒,用外套裹着。他父亲去买了碗泡面,她说不吃。他说吃一口吧。她接过来吃了两口,眼泪掉进汤里。他父亲把面碗接过去,自己吃了剩下的。
安葬那天来了几个亲戚。周明远的堂姐从广州赶过来,哭得比谁都厉害。她跟周明远同年,小时候一起在老家河里摸过鱼。她说去年过年还跟明远说让他来广州玩,他说好,一直没来。他母亲站在墓碑前,把明信片折成小块塞进碑座缝隙里,用指甲往里推了推。碑上刻着周明远的名字,金字,下面是出生日期和去世日期,中间那道横线短得刺眼。
日子还得过。他母亲开始整理周明远的房间,衣柜里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抽屉里翻出小学的奖状、初中的日记本、大学的毕业照。日记本最后一页写着:今天面试过了,下个月去深圳。他母亲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她又翻了翻,在夹层里找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北京、西安、成都、厦门,后面打了勾。北京是最后一个,还没打。
他父亲变得沉默。以前每天晚饭要喝二两白酒,现在不喝了。他母亲说你怎么不喝了。他说不想喝。晚上他坐在客厅看电视,遥控器按来按去,最后停在一个旅游节目上,正在播北京。他看了几分钟,换了台。他母亲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遥控器,眼睛没看屏幕。她说你想明远了。他说没有。她说那你怎么不换台。他低头一看,电视早换了,屏幕上是个综艺节目,一群人在笑。他把遥控器放下,去了阳台。
一个月后他母亲接到一个电话。是北京那家酒店前台打来的,说整理客人遗留物品时发现一个U盘,登记的是周明远的名字。他母亲说寄过来吧。三天后快递到了,一个黑色闪迪U盘,32G。她插在电脑上,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夹,叫“北京”。
打开是五张照片。第一张是天安门升旗,凌晨拍的,画质很糊。第二张是故宫角楼,太阳刚升起来。第三张是长城,他站在烽火台上比了个耶,旁边那个穿红冲锋衣的大爷帮他拍的,表情有点腼腆。第四张是天坛祈年殿外面,围挡还没拆。第五张是酒店窗户外面,对面阳台晾着的碎花床单。
照片下面有一个文本文件,叫“想说的话”。他母亲点开,里面只有几行字。
这次出来其实是想散散心。工作没什么意思,生活也没什么意思。每天起来上班,下班回来睡觉,周末打游戏。我有时候想我是不是就这样了。
在长城上碰到一个大爷,他说他年轻时候也喜欢一个人跑。后来有了家庭,就不跑了。我不知道哪种更好。
在天坛外面碰到个算命的,说我印堂发暗。我本来不信,现在想想可能他真看出点什么。
妈,我其实挺想回家的。但回去又能怎么样呢。你们总问我有没有对象,我怎么说呢。我觉得我好像不会喜欢任何人了。
别怪自己。我就是有点累。
他母亲看完关掉电脑,去厨房做了晚饭。他父亲回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摆了三副碗筷,没说话,坐下来吃。吃到一半他母亲说,明远有个U盘,里面有照片。他父亲说哦。她说你要不要看。他说不看了。他母亲给他夹了块排骨,他低头吃了。那顿饭吃了很久,谁都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他父亲一个人在阳台站了很久。他母亲出来叫他睡觉,看见他在擦眼睛。她说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风大。她没拆穿他,伸手把阳台窗户关上了。
后来他母亲把那盆绿萝养得很好,藤蔓垂下来一米多长。她每天早上浇水,有时候跟它说话。她说你长得真好,明远要是看见肯定高兴。他父亲听见了,没作声,把早餐端到桌上。
周明远的堂姐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一张保单。是公司给买的意外险,保额三十万。受益人写的是法定。他母亲去保险公司办了手续,钱到账那天她给他父亲看短信,他父亲说存着吧。她说嗯。后来他们用那笔钱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每个月少还两千。他母亲说,这是明远在帮我们。
又过了两个月,他母亲收拾周明远房间,在书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是一沓明信片,全国各地都有,杭州、成都、西安、厦门。都是周明远出差时候买的,每张背面都写了几句话。
2018年4月,杭州。今天在西湖边走了走,人很多。想给你们买点龙井,怕买到假的。
2019年9月,成都。出差太忙了,就吃了碗担担面。下次带你们来吃。
2021年3月,西安。看了兵马俑,很震撼。爸你应该喜欢。
2023年7月,厦门。海边风很大。一个人看海有点没意思。
他母亲把这些明信片一张张看完,放回铁盒。她想起周明远小时候,每次学校组织春游,他都要给她带一片树叶或者一块石头。后来长大了,出差去外地,偶尔带点特产。再后来什么都没有了。她把铁盒放在床头柜上,没盖盖子。晚上睡觉的时候她跟他父亲说,明远其实一直想着我们。他父亲翻了个身,说嗯。她说你记得那年他去杭州出差,说要给我们买龙井,后来没买。他父亲说记得。她说他写了明信片,没寄。他父亲说嗯。她说你说他是不是每次写了都不敢寄。他父亲没说话,过了会儿说,可能吧。
第二年清明,他们去给周明远扫墓。碑前的菊花有点蔫了,他母亲换了束新的。他父亲蹲下来擦了擦碑上的照片,周明远在上面笑,是大学毕业那年拍的,穿学士服,帽子歪着。
他母亲说,明远,你爸今年退休了。我们打算去北京看看,就是你住过的那家酒店。你要是还在,就跟着我们一起去吧。风把纸钱灰吹起来,落在她鞋面上。她没拍掉。
从墓地回来,他母亲开始收拾行李。他父亲说带几件衣服就行。她说多带点,北京冷。其实她查了天气预报,五月的北京已经暖和了。她找出周明远那本北京地图册,翻开。上面用铅笔画了圈,故宫、长城、天坛、颐和园。还有几个地方没画,南锣鼓巷旁边打了个问号。她合上地图册,放进自己包里。他父亲在客厅喊,车票订好了吗。她说订好了,后天早上。他父亲说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周明远站在天坛祈年殿前面,穿着那件薄卫衣,冲她笑。她说你怎么不回家。他说妈,我回来了啊。她走过去想拉他的手,手穿过去了。醒来枕头湿了一块。她没告诉他父亲这个梦。第二天早上起来做了早饭,煎了两个鸡蛋,热了牛奶。他父亲吃完去阳台浇花,她看见那盆绿萝又抽了新叶子。
出发去北京那天是个晴天。飞机上她靠着舷窗,看云层下面缩小的城市。他父亲在旁边打瞌睡。她想起上次坐飞机去北京是接儿子回家,这次是去看儿子待过的地方。空姐过来送饮料,她要了杯温水,握在手里。
到酒店的时候前台还是那个大姐。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说房间给你们留着呢,还是那间。他母亲说谢谢。上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周明远踩过的台阶上。房间还是那个房间。窗户对着居民楼,对面阳台晾着一条蓝色床单,跟周明远拍的那张照片里差不多。她坐在床上,他父亲坐在椅子上。两个人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那本地图册,翻到南锣鼓巷那页。她跟他说,明远在这打了个问号。他父亲说那去看看。他们去了南锣鼓巷。还是那么多人,卖糖葫芦的、卖纪念品的、摆摊算命的。他母亲走到一个摊位前,摊主是个老头,跟她说大姐你印堂有点暗,最近要注意身体。她笑了笑,说谢谢。她想起周明远也遇到过算命的,说他印堂发暗。也许只是巧合。
从南锣鼓巷出来她买了串糖葫芦,咬了一口,太甜。她把它举在手里,像周明远照片里那样。他父亲说不想吃就扔了。她说再拿会儿。后来他们去了天坛。祈年殿已经修好了,蓝瓦金顶在太阳底下发亮。他母亲站在台阶上,把那张明信片从口袋里掏出来。明信片被她折过又展开,有点皱。她把它举起来对着祈年殿,背面那行字朝着自己。
妈,我其实不想回深圳。
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他父亲走过来,说走吧。她说嗯。回深圳前他们又去了趟长城。他母亲爬不动,坐缆车上去的。在第三个烽火台他父亲站了会儿,说这儿应该就是明远拍照的地方。他母亲拿手机拍了张照,跟周明远U盘里那张对比,角度差不多。下长城的时候他母亲说,其实明远挺勇敢的,一个人跑这么多地方。他父亲说嗯。她说我们以前总问他有没有对象,可能问得太多了。他父亲说嗯。她说以后不问了。他父亲没说话,伸手把她手里的包接过去。
飞机落地深圳的时候是傍晚。机场高速上夕阳很红,照在车窗上。他母亲靠着座椅闭着眼,手里攥着那张明信片。他父亲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到家后她换了鞋,去阳台看那盆绿萝。藤蔓又长了些,有一根垂到了楼下空调外机上。她把它绕回来,浇了水。
晚上她坐在客厅,把明信片放在茶几上。他父亲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个信封。他说这是明远公司寄来的,之前忘了给你。她打开,是一张优秀员工证书,上面有周明远的名字,日期是去年三月。她看着那张证书,又看看明信片。她想,儿子在北京写那句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呢。他是不是坐在那个小房间里,看着对面晾的床单,觉得自己没地方可去。
但她又想,他去了故宫,去了长城,去了天坛。他拍了照片,买了明信片,写了想说的话。他在试着找什么东西,虽然最后没找到。她把证书和明信片收进铁盒,盖上盖子。铁盒放在床头柜上,绿萝的藤蔓从旁边垂下来。
窗外深圳的夜亮着万家灯火。他父亲在阳台抽烟,烟头一明一灭。他母亲走过去,说少抽点。他父亲把烟掐了,说好。她说今天早点睡吧。他说嗯。他们回到卧室,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他父亲翻了个身,说那张明信片你收好了吗。她说收好了。过了很久他又说,其实我看了。她没说话。他说他写不想回深圳,我一开始挺生气的。后来想想,他可能只是累了。她说嗯。他说睡吧。她说好。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隙扫过去,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弧线。那盆绿萝在暗处安静地垂着叶子,藤尖上冒出来一片新芽,卷着,还没展开。他母亲在黑暗里睁着眼,想起梦里周明远站在祈年殿前面冲她笑的样子。她想,也许他找到他要找的东西了。也许没有。但至少他去了。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父亲的手上。他没动,但过了一会儿,手指收拢了。
第二天早上他母亲起来浇花,发现绿萝那片新芽展开了,嫩绿色的,朝着窗户的方向。她把花盆转了个面,让新芽对着屋里。他父亲从卧室出来,说今天吃什么。她说煮粥。他说好。她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洗米。水声哗哗的,盖过了外面早高峰的车流声。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落在灶台上,落在她手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周明远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她旁边,看她做饭。他总问,妈妈今天吃什么。她说煮粥。他就说好。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着。
她关了水,把米倒进锅里,加上水,放在灶上。火苗蓝色的,舔着锅底。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米粒在水里翻滚。她想,日子就是这样了。煮粥,吃饭,浇花,睡觉。但日子也不只是这样。她摸了摸口袋,那张明信片还在,折得小小的,贴着身体。她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按了按。锅里的粥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她拿勺子搅了搅,把火调小。
他父亲在客厅喊,好了没有。她说快了。他把碗筷摆好,坐在桌边等着。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声音很脆。他母亲盛了两碗粥端过来,一碗放在他面前,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他父亲拿起勺子,吃了两口,说今天的粥熬得好。她说嗯。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碗沿上,落在他们中间的空椅子上。那把椅子靠着墙,上面搭着一件旧外套,是周明远以前留在家的。他母亲一直没洗,也没收起来,就搭在那儿。
吃完早饭他父亲去阳台浇花,他母亲收拾碗筷。她把碗放进水槽,打开水龙头,水冲在碗壁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想起周明远小时候洗碗,总把水开得很大,溅一身。她说你关小点。他说知道了。下次还是开那么大。后来他上了初中,不怎么洗碗了。再后来去了深圳,偶尔回来,吃完饭主动收碗,说妈你歇着。她站在旁边看他洗,水开得不大不小,动作很熟练。她想儿子长大了。那时候她不知道,长大意味着离开。
她关了水,把碗沥干,放进碗柜。碗柜里有一只青花瓷碗,是周明远小时候用的,碗底画着一条鱼。她一直留着,没扔。她把它拿出来看了看,放回去,关上柜门。他父亲从阳台进来,说绿萝长得好。她说嗯。他说今天去不去超市。她说去。他说那走吧。她擦了擦手,拿了包,跟他一起出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父亲说,昨天那个梦,我也做了。她看着他。他说明远站在祈年殿前面,笑。她说他也冲我笑了。他说嗯。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们走出去,外面太阳很好。小区花园里几个老人在打太极,动作很慢。他母亲看了一眼,说我们也去学吧。他父亲说行。他们从旁边走过去,出了小区大门,往超市的方向走。路上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绿萝,叶子油亮。他母亲停下来看了看。店主出来问,大姐买花吗。她说看看。店主说这绿萝好养,浇点水就活。她说我家有一盆。店主说那好啊,绿萝旺家。她笑了笑,跟他父亲继续往前走。
超市里人不多。他父亲推着车,她往里面放东西。牛奶、鸡蛋、青菜、排骨。走到调料区的时候她停下来,拿起一瓶酱油看了看,又放下。他父亲说怎么了。她说明远爱吃红烧排骨,以前总嫌我酱油放多了。他父亲说那今天少放点。她说嗯。她把酱油放进车里,又拿了一瓶醋。结账的时候收银员问要不要袋子。她说要。他父亲付了钱,提着袋子往外走。她跟在后面,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头发又多了些。
回到家她把东西归置好,开始做午饭。排骨焯水,下锅炒糖色,放酱油、料酒、姜片。香味飘出来,他父亲在客厅说好香。她说马上就好。她把排骨盛出来,端上桌。他父亲已经盛好了饭。两人坐下吃。他父亲夹了块排骨,说味道正好。她说嗯。他吃了一碗饭,又添了半碗。她看着他吃,想起以前周明远也爱吃她做的排骨,每次回来都要吃两碗饭。后来他去了深圳,打电话说想吃,她说你回来我给你做。他说好。但一直没回来。她低下头,扒了两口饭。
下午她睡了个午觉,起来后坐在阳台晒太阳。绿萝的叶子在光里透亮,她伸手摸了摸。手机响了,是堂姐打来的。她说婶婶,我整理明远东西的时候找到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地名,好像是他想去的地方。他母亲说哪些地方。堂姐说北京、西安、成都、厦门,后面打了勾,还有一个是什么大理,没打勾。他母亲愣了一下。她说大理没打勾。堂姐说嗯。他母亲说那本子呢。堂姐说我拍给你。挂了电话,微信上弹出一张照片,是周明远笔记本里撕下来的纸,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地名,北京、西安、成都、厦门后面各一个勾,最下面是两个字,大理,后面空着。
他母亲看着那张照片,想起周明远U盘里那段话。他说他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也许大理就是那个没找到的东西。她把照片保存下来,给他父亲看。他父亲看了会儿,说大理离深圳不远。她说嗯。他说要不我们去一趟。她说好。他说那订票吧。她说嗯。他父亲拿出手机,开始查机票。她坐在旁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大理两个字,蓝色圆珠笔写的,跟明信片上那行字一样的颜色。
第二天他们订了去大理的机票。出发前他母亲把那盆绿萝托给邻居照看,说浇浇水就行。邻居说你们去哪。她说大理。邻居说好地方啊,去散散心。她说嗯。飞机上她靠着舷窗,看云层下面连绵的山。他父亲在旁边看报纸。她想起周明远第一次坐飞机是去深圳上大学,她送他到机场,他背着双肩包进安检,回头冲她挥了挥手。那时候她没想到,那会是很多次离别的开始。
到大理是下午。他们订了古城边上的客栈,院子里种着三角梅,开得很艳。老板娘带他们看房间,说这间朝南,光线好。他母亲说好。放下行李他们去古城走了走。石板路,两边是卖银器和鲜花饼的铺子。他母亲买了块扎染布,蓝底白花,说回去挂在客厅。他父亲说行。他们走到一家小店门口,里面卖明信片。他母亲停下来,进去看了看。架子上摆着各种风景的,洱海、苍山、三塔。她挑了一张,背面印着大理两个字。她站在那儿想了想,掏出笔,写了几个字。
明远,我们到大理了。替你看了洱海,水很蓝。
她把明信片递给老板,说寄到深圳。老板说好,贴了邮票,扔进邮筒。她看着他扔进去,心里某个地方松了一下。出了小店他父亲说,你写的什么。她说没写什么。他说嗯。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古城尽头,看见远处的苍山,山顶有云。他母亲站了会儿,说回去吧。他说好。
在客栈住了三天,他们去了洱海、三塔、喜洲。他母亲拍了很多照片,说回去给明远看。他父亲没纠正她,只是把相机接过去,帮她拍。最后一天傍晚,他们坐在客栈院子里喝茶。老板娘端来自己做的鲜花饼,说尝尝。他母亲咬了一口,说好吃。老板娘说你们从哪来。她说深圳。老板娘说深圳好啊。她说嗯。老板娘说你们孩子呢。她顿了一下,说儿子在北京。老板娘说北京也好。她说嗯。他父亲在旁边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口。
晚上回房间,她坐在床边,把那张明信片从口袋里拿出来。是深圳家里那张,背面写着那行字,被折得很小。她把它展开,抚平。他父亲从浴室出来,看见她拿着明信片。他说还留着呢。她说嗯。他说要不烧给明远。她说再放放。他坐到床边,说你想他了。她说嗯。他说我也想。她转头看他,他眼睛红了。她说你以前不说。他说以前不知道怎么说。她把明信片折好,放回口袋。他说睡吧。她说好。关了灯,黑暗中她听见他翻了个身,手伸过来,握住她的手。她没动,也没抽开。窗外的洱海方向有风,吹得院子里的三角梅沙沙响。
从大理回深圳后,他母亲把扎染布挂在了客厅墙上。蓝底白花的图案,像水波纹。她站在前面看了会儿,觉得挺好看。他父亲从书房出来,说挂歪了。她说没有。他说有一点。她说不歪。他走过去看了看,说行吧。她笑了,说你这人。他也笑了。
那盆绿萝从邻居家搬回来,叶子有点蔫。她浇了水,放在阳台上。过了两天叶子又立起来了。她每天浇水,有时候跟它说话。她说我们去了大理,替你看了洱海。绿萝的叶子在风里晃了晃,像是点头。
铁盒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那张明信片、优秀员工证书、还有一沓出差时买的明信片。他母亲偶尔会打开看看,但不会全部拿出来。有一天她翻到最底下,发现还有一张照片。是周明远初中时候拍的,在学校门口,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笑得露出两颗门牙。她看了很久,把照片放在铁盒最上面。晚上他父亲回来看见照片,拿起来看了看,说这是什么时候的。她说初中。他说那时候多好。她说嗯。他把照片放回去,盖上盖子。她说你说他现在在那边过得好不好。他说肯定好。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不用加班了。她愣了一下,笑了。他说你看,你也笑了。她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讲笑话了。他说刚学的。她说不好笑。他说那你笑什么。她没回答,去了厨房。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里周明远站在一片花田里,背后是苍山。他说妈,大理挺好的。她说嗯。他说你们玩得开心吗。她说开心。他说那就好。她走过去想抱他,他没躲。她抱住他了,他身上有阳光的味道。她说你别走了。他说我得走了。她说你去哪。他说去找我丢的东西。她说找到了吗。他笑了笑,没回答,转身往花田深处走。她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块,但她觉得心里没那么堵了。
她把这个梦告诉他父亲。他父亲听了,说嗯。她说他笑了。他说那就好。她说你说他找到没有。他说应该找到了。她说你怎么知道。他说他笑了啊。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日子继续过。他母亲每天浇花、做饭、有时候跟邻居去公园走走。他父亲退休后迷上了下棋,每天下午去小区门口跟老头们杀几盘。晚上回来吃饭,看电视,十点睡觉。周末堂姐会打电话来,聊几句。有一次堂姐说明远那张纸我收着呢,要不要寄给你。他母亲说不用,你留着吧。堂姐说好。挂了电话她坐在阳台,看着绿萝的藤蔓又长了一截。她想起周明远小时候,每次春游回来都给她带一片叶子,夹在书里。后来书找不到了,叶子也不见了。但每年春天,树还是会发新芽。
第二年清明他们去扫墓,发现碑前放着一束花。不是他们放的,也不是亲戚放的。花是白色的雏菊,扎得整整齐齐。他母亲看了看四周,没人。他父亲说谁放的。她说不知道。她把花拿起来看了看,里面没有卡片。她把花放回去,蹲下来擦了擦碑上的照片。周明远在上面笑,还是大学毕业那张。她说有人来看你了。风把雏菊的花瓣吹起来,落在她手背上。她没拍掉。
从墓地回来,她翻出那沓明信片,一张张看。杭州、成都、西安、厦门、北京。她把它们按时间排好,放在铁盒里。最上面是那张没寄出的明信片,背面写着那行字。她把它拿出来,又看了一遍。
妈,我其实不想回深圳。我好像把什么东西弄丢了,在北京找了一圈也没找到。你别担心我。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正面是天坛祈年殿。她想起自己站在祈年殿前面举着这张明信片的样子。那时候她不知道儿子到底丢了什么。现在她也不知道。但她想,也许丢不丢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去找过。
她把明信片放回铁盒,盖上盖子。绿萝的藤蔓从床头柜垂下来,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她洗了米,切了菜,点火。火苗蓝色的,舔着锅底。她站在灶台前,听着锅里的油滋啦响。窗外深圳的傍晚,天边有云,被夕阳染成橘红色。她想起周明远小时候画过一幅画,画的是一家人站在房子前面,天上有太阳,太阳是红色的。她把那幅画收在抽屉里,跟奖状放在一起。画上的人有三个,她、他父亲、还有他。三个人手拉手,笑。太阳在头顶,把他们的脸照得亮堂堂的。
她关火,把菜盛出来。他父亲从外面回来,说今天赢了两盘。她说洗手吃饭。他说好。两人坐下,面对面。他父亲吃了口菜,说咸了。她说下次少放盐。他说嗯。他们继续吃,筷子碰着碗沿,发出轻微的响声。窗外有鸽子飞过去,影子掠过窗户。她看了一眼,说今天清明。他父亲说嗯。她说时间过得快。他说是啊。她说你说他那边今天吃什么呢。他父亲想了想,说可能也吃排骨。她笑了,说是吗。他说我猜的。她说那下次给他带点。他说好。
吃完饭他父亲去洗碗,她坐在客厅。电视开着,在播新闻。她没看进去,手里拿着手机翻照片。翻到在大理拍的那张,她站在洱海边,背后是苍山,他父亲给她拍的。她看了会儿,把手机放下。起身去阳台,绿萝的叶子在夜色里黑乎乎的,看不清。她摸了摸,凉的。回屋的时候路过卧室,看见床头柜上的铁盒。她没打开,只是伸手摸了摸盖子。然后她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他父亲已经躺下了,呼吸均匀。她轻手轻脚上床,躺下。黑暗中她睁着眼,听着他父亲的呼吸声。窗外有风,吹得绿萝的影子在窗帘上晃。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去阳台浇花。绿萝又抽了新芽,比昨天那片大了一点。她把花盆转了个方向,让新芽对着太阳。然后她去厨房做早饭。水龙头打开,水声哗哗的。米倒进锅里,加水,点火。她站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的水慢慢热起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上。她想起很多年前,周明远还小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她旁边,看她做饭。他总问,妈妈今天吃什么。她说煮粥。他就说好。然后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等着。那时候她不知道,那些早晨会变得那么远。但现在她知道,那些早晨还在。在粥里,在阳光里,在绿萝新抽的芽里。她拿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把火调小。他父亲在客厅喊,好了没有。她说快了。她把碗筷摆好,盛了两碗粥端过来。他父亲坐下,拿起勺子。阳光落在他们中间的空椅子上,那件旧外套还搭在那儿。她看了一眼,没说话。他父亲也看了一眼,也没说话。他们安静地吃着早饭。窗外有鸟叫,声音很脆。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