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不少人印象里,松露是西餐厅里的洋玩意儿,薄薄几片刨在意面上,听着就贵。可在云南、四川的山里,它有个土得掉渣的名字,叫“猪拱菌”。山民挖山货碰上这种黑疙瘩,掰开一闻,一股说不清的怪味,随手就扔,要么干脆拿去喂猪。
同样的黑疙瘩到了欧洲,身价就完全不同了。那边市场上黑松露零售价每公斤能到2000到4000欧元,按约7.8的汇率折算,一斤八千到一万五,“1万一斤”正落在中间。
山里只配当猪饲料的东西,凭什么在欧美卖到1万一斤,还让外国人一年比一年要得多?
掰开一闻就扔,它在山里只配喂猪
先说这股味道。
闻香师形容黑松露,说是汽油里夹着蒜味,再掺一股臭鸡蛋味。也有人说它像腐叶、像湿地、像发酵的玉米。
西南山里人吃菌子吃了多少辈,松茸、鸡枞、干巴菌,图的都是一口鲜、一股清香。
吃惯了清香菌子的嘴,冷不丁碰上这么个冲鼻子的东西,谁敢往锅里放?
翻遍古书,也找不到松露的影子。没人吃过,没人传下做法,它自然进不了菜谱。
上世纪八十年代它在中国被认出来,起初也多半当药材,偶尔才丢进火锅、汤里。
人嫌它,猪倒是一点不嫌。
松露里有一种叫α-雄性酮的东西,气味跟公猪的性信息素很像。母猪一闻到,就循着味儿拱开泥土去吃。
山民看在眼里,顺口给它起了名,叫“猪拱菌”。
一个名字,就把它在山里的地位交代完了:人不稀罕,猪抢着吃。
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挖到了不是喂猪就是扔掉,没人拿它当回事。
就算有人收,也卖不上价。
早些年云南松露的统货,一公斤只卖三四十元,一斤还不到二十块。
跟欧洲一斤上万的零售价摆在一起,中间差着好几百倍。
山里人没错。一样东西不合口味、换不来钱,拿去喂猪再正常不过。
可越往下看越心疼:同一个黑疙瘩,漂洋过海之后,被人当成宝贝供了起来。
找松露的母猪,得给它戴上口套
1481年,罗马教皇西斯科特四世在日记里写过一件事:有一种母猪特别会找松露,最好给它们“戴上口套”,免得把松露吃光。
同样是猪拱土吃菌,在云贵山里换来一个土名,在欧洲换来一副口套。
山里人由着猪吃,欧洲人生怕猪多吃一口。
欧洲人为啥这么舍不得?因为在他们的餐桌上,这东西早被捧上了天。
松露跟鱼子酱、鹅肝并称“世界三大珍肴”。十九世纪的法国美食家布里亚-萨瓦兰,干脆管它叫“厨房的钻石”。
吃法也透着金贵:用专门的刨刀削成薄片,撒在意面、沙拉上,或者打进煎蛋里。一盘菜里,它只出场那么几片。
光有名气还不够,要命的是少。
全世界的黑松露,一年也就三十五吨上下。撒到全世界的高档餐桌上,跟撒了一把盐差不多。
它还难找。松露长在树根底下,大多埋在十到二十厘米深的土里,地面上看不出一点痕迹。
母猪鼻子灵,隔着六米就能闻到地下二三十厘米的松露。可猪找到了就要吃,欧洲人后来改训猎犬,“松露猎人”成了一门手艺,有的猎人还会把找到过菌子的地方记下来。
挖出来也放不住。香气五天就散掉一半,十来天就没了,运得慢一点,钻石就变回了土疙瘩。
再往根上说,它连自己都养不活。松露不会光合作用,得贴着松树、栎树这些树的根才能活,阳光、雨水、土壤、温差,哪一样稍有变化就不长。在中国,它到今天还没法像庄稼一样成片种出来,只能靠人上山去刨。
被文化捧成钻石,老天又只给这么一点,还得靠猪狗满山去嗅,价钱哪有不上天的道理。
最能说明问题的是白松露,比黑松露还金贵。
2010年,澳门的何鸿燊花了33万美元,买下两块意大利白松露,加起来才1.3公斤。
摊下来,一斤要十二万多美元。
一边是山里一斤不到二十块,一边是拍卖场上一斤十几万美元,都是从树根底下刨出来的菌子。
这么金贵的东西,中国山里大片大片地长,按说早该翻身了。可它头一回走出国门,价钱就被压得很低。
当年被压成一折,如今出口世界第一
上世纪九十年代,中国松露开始卖往欧洲。
那时候大家不懂它什么时候算熟,夏天到九月就急着往下刨。
后来价钱一涨,挖得更凶。有的地方锄头钉耙一齐上,把一片地翻个底朝天,不管大小熟没熟,连树根都给挖断。
树根一断,连带着伤了跟它长在一起的菌丝,这块地往后就别指望再长。
没熟的松露香气淡,欧洲买家把价压到每公斤50欧元,还常拿它掺进欧洲货里卖。
刘培贵2018年说过,那会儿中国松露的价钱,只有国际价格的1%到10%。
一家做出口的企业自己介绍得更扎心:成熟的中国鲜松露,在国外一斤能卖上千元。不成熟的,根本卖不掉。
熟没熟,差的就是上千元和没人要。被压价的根子,出在刨得太早上。
想明白了这一层,规矩就立起来了。
2018年,四川会东划出禁采期,每年3月到9月底不许上山挖,直径不到1厘米的小松露一律不准动,三百多名巡山员顺带把松露也管了起来。
2021年,云南永仁定下规矩,只能在11月到次年3月上山采。同一年,中华夏块菌被列进国家二级保护野生植物名录。
国家标准也给鲜松露分出了等级,好货有了名分,就不再跟次货混着贱卖。
规矩一立,好货真就卖出了好价。国内优质松露如今一公斤一千五到两千元,比当年的统货翻了五十倍上下。
外国人那边,订单一年比一年厚。
2023年,中国出口鲜松露约32.5吨,比上一年多了近六成。2024年又涨到约45.4吨,再增约四成,出口量世界第一。
为啥一年比一年要得多?欧洲自家的地,快刨不出来了。
法国松露产量在十九世纪末有一千五百吨上下,到2021—2022年那一季已不足三十吨,丢掉了九成八。
气候危机被认为是重要原因。有专业人士认为,春天太热伤了菌丝,过了30度菌丝就会死。2023年6月,法国国民议会有议员专门质询,要农业部长拿出应急措施和资金。
放眼全球,一年要近万吨,地里只出八百吨上下。
那边地里刨不出来,这边规矩立住了,货也稳了,订单自然往中国西南跑。人家要的,正是咱自己护出来的好货。
种的路子也有人在蹚。云南省农科院的团队啃了近二十年,专家谨慎估计,菌根苗种下三到五年才有望出松露。会东2025年才开始成规模试种700亩,收成估计要到2028年前后。
再回到永仁的山上。山民拿着齿稀疏的耙子,顺着树根的走向一点点刨,不碰幼根,松露起出来,再把土和枯枝落叶填回坑里,给来年留着。
当年掰开一闻就扔给猪的猪拱菌,如今被一耙一耙护着采,坐着飞机卖到1万一斤的地方去。
好东西还是那个好东西,这回总算在自家人手里值了钱。
参考资料:
观云台|藏不住了,它的小名竟叫"猪拱菌"?.人民网云南频道
中国松露出口量为世界第一.界面新闻
从"猪拱菌"到"黑钻石"——中国主产区大力发展松露产业.新华社
Black truffle cultivation: a global reality.学术期刊(semanticscholar收录)
我国人工种植松露大门开启.科学网(转中国科学报).2013-03-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