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我外甥李腾飞刚躺下就觉得不对劲。
他后来跟我描述那种感觉,说后脑勺像被人拿砖头拍了一下,眼前发黑,天旋地转,胃里头翻江倒海地往上顶。他第一个念头特别清晰,清晰得连他自己都纳闷,他想的是完了,脑出血了。三十九岁的人,二百来斤的体重,天天红烧肉配啤酒,血压高得能把血压计撑爆,脑出血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悠不是一天两天了,有时候半夜醒来脑袋嗡嗡响,他就躺那儿想,哪天要是真撅过去,他妈可咋整。结果那天晚上真来了,他扯着嗓子喊他妈,声音都劈了,喊的是妈我脑出血了,你快来。
我姐那会儿正在厨房刷碗,听见这一嗓子,手里的碗直接掉水池子里,碎得跟饺子馅似的,洗洁精沫子溅了一脸。她连滚带爬冲进卧室,拖鞋跑丢了一只都没顾上捡,看见她儿子直挺挺躺在床上,眼珠子瞪得溜圆,一只手死死捂着后脑勺,脸白得跟刮了大白的墙皮一样,脑门上汗珠子黄豆大一颗一颗往下滚,把枕巾都洇湿了一大片,身上那件旧T恤前胸后背全溻透了,贴在肉上,肚子鼓得跟扣了口锅似的。我姐当时腿就软了,扶着门框往下出溜,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他才三十九啊,还没娶媳妇呢,这可咋整啊。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搁家看新闻联播,手机响起来我一看是我姐,接起来就听见她嗷一嗓子,声儿都劈成两半了,老二你快来,腾飞不行了。我鞋都没穿利索,一只脚趿拉着拖鞋一只脚光着就往他家跑,两条街的距离,我跑了不到五分钟,跑得我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路上还绊了一跤,膝盖磕马路牙子上青了一大块,当时一点没觉着疼。推开门一看那阵势,我腿肚子也转筋了,但我不能慌,我姐已经坐地上拍大腿哭开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再慌这一家子就真没人顶事了。
我凑到床边问李腾飞咋回事,他嘴皮子哆嗦着喊了声舅,说刚躺下觉得后脑勺一紧,像有人拿锤子砸了一下,然后天旋地转恶心得要命,想吐又吐不出来,眼前一阵一阵发黑。我摸他手心全是冷汗,攥着我手指头跟铁钳子似的,劲大得我都抽不出来。我姐在地上哭得拉不起来,我一边拽她一边打120,电话里人家问地址问症状,我姐在旁边嚎得我啥也听不清,我吼了她一嗓子,姐你先别嚎了,你把地址跟人说清楚,你再嚎下去腾飞没事你先过去了。她这才强忍着抽搭把话说了,说完又哭开了。
120来得快,抬担架的小伙子一看李腾飞那体型直嘬牙花子,俩人抬不动,又喊了一个人帮忙才弄下楼。楼梯窄,担架拐弯的时候蹭墙上了,李腾飞疼得哼了一声,我姐在楼下听见了又是一阵嚎。我跟着上了救护车,我姐腿软得走不动道,我让她在家等着,她不肯,连滚带爬地跟下楼,最后还是邻居老赵开车把她捎到了医院。救护车里头李腾飞一直没松我的手,半道上他忽然反手扣住我手腕,指甲都掐进肉里了,眼神直勾勾盯着我,说舅,我要是没了,床底下那个铁盒子,你帮我烧了。
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嘴上骂他放屁,你死不了,你给我消停躺着,你妈还在后头追着呢,你要是有事她咋办。他眼皮一翻白,没声儿了。我吓得心脏差点停跳,回头喊大夫,大夫扒开他眼皮拿手电筒照了照,说没事,晕过去了,血压太高。我这才觉出来自己后背上的汗把衬衫都溻透了,黏糊糊贴在身上,凉得我打了个哆嗦。救护车里头那个味儿,消毒水混着汗酸味儿,还有李腾飞身上那股子烟酒长期腌出来的浊气,熏得我脑仁疼。
到了医院急诊,护士一量血压,高压二百一,低压一百三,机器报警响得跟火警似的,小护士脸都白了,一路小跑去找大夫。抽血化验单子打出来,血脂血糖全爆表,箭头朝上密密麻麻,我看了半天没找着一个正常数。脑袋CT扫完,大夫把我叫过去,说没出血,但是血管状况糟得跟六十多岁的老头子似的,管壁增厚,斑块形成,再这么下去脑梗心梗那是迟早的事,三十九岁的人六十岁的血管,你们家属得有个数。直接收住院,先降压降脂,再慢慢调理。我姐在病房外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拽着我袖子说老二,他要是瘫了傻了,我可咋整啊,我活着还有啥意思。我说你先别嚎了,人没事儿比啥都强,大夫说了没出血,你消停会儿,别回头他没咋地你先撅过去,到时候我还得伺候俩。
李腾飞在病床上躺了三天,头两天蔫得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话都懒得说,就瞪着天花板发呆,眼珠子半天不转一下。我姐端屎端尿伺候着,一边伺候一边骂,让你减肥你不减,让你别喝酒你别喝,天天红烧肉就着啤酒往嘴里倒,我说你多少回你听过吗,这下好了吧,你才三十九,往后日子咋过,你让妈死了咋跟你爸交代。他不还嘴,眼皮都不抬一下,跟没听见似的。我姐骂着骂着自己又哭了,坐床边抹眼泪,说儿子妈不是骂你,妈是害怕,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也不活了。他这才转过头看他妈一眼,说妈你别哭了,我死不了,我还没给你娶上儿媳妇呢。我姐一听哭得更厉害了。
第三天下午我姐回家给他熬粥去了,病房里就我俩。他忽然扭过头看我,说舅,那天我说铁盒子的事儿,你没跟我妈说吧。我说没有,你妈光顾着哭呢,没听见。他松了口气,又沉默了半天,吭哧吭哧冒出一句,舅,你帮我拿过来呗,家里没人,钥匙在我枕头底下压着,就那把系红绳的。我说你都这样了还惦记那破盒子,里头装金条了。他嘿嘿笑了两声,笑一半扯着胸口疼,龇牙咧嘴地说那是我全部家当。
第二天我趁我姐回家补觉,开车跑了一趟他家。进了他屋,一股子烟味混着方便面调料包的味儿扑面而来,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窗帘拉着,地上堆着外卖盒子啤酒罐子,茶几上烟灰缸满得往外溢,沙发上扔着几件没洗的T恤,整个屋跟猪窝似的。我一边骂这小子一边掀开床单,床底下灰扑扑一个铁皮盒子,饼干盒大小,上头锈得斑斑驳驳,盖子上印着个早就看不清图案的商标,边角都磨圆了,一看就是天天摸天天看的。我把它拖出来,沉甸甸的,不知道里头装的啥。掀开盖儿一看,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一摞工资条,用橡皮筋扎着,一捆一捆分好了,从十二年前的开始,每个月一张,修车铺的、汽配城的,后来自己开店以后的账本单子也有,还有几张手写的收据,日期金额密密麻麻。我翻了翻,每张背面都拿圆珠笔写了一行字,翻来覆去就那一句,再等等,等攒够了就去找她。
越往后字越潦草,最后几张写得密密麻麻跟鬼画符似的,仔细辨认才看清,写的是,今天路过她原来店那个位置,换了家奶茶店,我买了杯柠檬水,酸得牙疼,她以前最爱喝这个,我站那儿喝完了才走的。闺女该上初中了吧,也不知道考没考上好学校,我托人问了问那边学校的情况,人家说挺难进的,不知道她有没有门路。我又胖了十斤,这样下去不行,得减肥了,可是晚上一个人待着就想吃东西,不吃嘴里没味儿。最后一张是上个月的,背面就写了一句话,周晓芸,我他妈想你想得不行了。
我蹲在他家地板上,捏着那摞工资条,鼻子一阵一阵发酸。十二年,一个月一张,一百多张,这小子挣了钱就攒着,攒着又舍不得花,天天吃吃喝喝糟践自己,合着是拿吃堵自己的心呢。我翻了翻那些工资条上的数额,从最早修车铺学徒的六百块,到后来一千二、两千五、四千八,再到自己开店以后每个月万把块,数额越来越大,背面写的话越来越短,越来越憋屈。有一张上头画了个小人,胖乎乎的,旁边写着这是我现在这样,像个球。还有一张背面贴着张超市小票,买的是两瓶白酒一箱方便面,底下写着今天又没忍住,喝完了就后悔。有一张背面字写得特别工整,跟小学生写作业似的,写的是今天路过婚纱店,看见橱窗里有个模特穿白纱,我想她穿应该也好看。我看了半天,把那些工资条按原样码好,橡皮筋扎回去,盒子盖上,抱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他枕头底下摸出那串系红绳的钥匙,锁好门才走的。
我把铁盒子拿回医院,他看见盒子眼睛一亮,一把抢过去搂在怀里,跟老母鸡护蛋似的,谁都不让碰,连护士来换药他都不撒手。我坐床边瞪他,李腾飞,你今年三十九了,不是十九。你要是真惦记人家,你就去找,蹲这儿攒工资条管个屁用,你攒一屋子工资条人家也不知道。他搂着盒子不说话,眼珠子转来转去,半天憋出一句,舅,她早把我忘了。我说你放屁,你连找都没找你怎么知道她忘了,你搁这儿自己跟自己演了十二年,你演够了没有。
他说他找过。三年前他托人打听到周晓芸去了隔壁市,在那边开了个美容院,日子过得挺好,闺女学习也好,年年拿奖状。他开着车去了两回,每回都在人家店门口停半天,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偷偷往里瞅,愣是没敢进去。为啥,他低头捏自己肚子上的肉,舅你看我这样,我进去说啥,说周晓芸我攒够钱了,人家缺我这仨瓜俩枣,我就一修车的,长得跟猪八戒他二姨夫似的,我进去不是给人添堵吗。头一回去他在门口停了半个钟头,看见周晓芸出来倒垃圾,他赶紧把头低下去,趴方向盘上装睡觉。第二回看见她闺女放学回来,长高了一大截,蹦蹦跳跳进了店,他在车里坐了俩钟头,最后去旁边小卖部买了瓶水,开车回来了。
我气得照他后脑勺又是一巴掌,你他妈不进去你咋知道人家嫌弃你,你问过吗你就自己搁这儿演苦情戏,你十二年的工资条都攒下来了,你就差推个门的劲儿,你怂不怂。他不吭声了,把铁盒子塞枕头底下,翻身装睡。我坐那儿越想越气,我说李腾飞你听好了,你舅我今年五十六了,我年轻时候也怂过,你舅妈那会儿追我,我连封情书都不敢写,差点让人截胡了,后来是你姥姥拿擀面杖撵着我去的你舅妈家,我要是不去,现在你舅妈指不定跟谁过呢。他从枕头里闷闷地回了一句,那我姥姥也没了。我说你少跟我抬杠,我没姥姥你有妈,你妈那擀面杖比谁都粗。
那天晚上我回家跟我媳妇说了这事儿,我媳妇听完叹了口气,说李腾飞这孩子就是让他妈管得太严了,从小到大啥事都是他妈拿主意,穿啥衣裳吃啥饭跟谁玩,他妈都得管,临到三十九了,连找个对象都得先过他妈的关,他能不怂吗。我说那也不能怪他妈一个人,他自己那个嘴跟棉裤腰似的,见着女的就结巴,平时跟修车的哥们儿喝酒吹牛一个顶八个,真让他跟姑娘说句软话,比杀了他还难。我媳妇说那你这个当舅的倒是管管啊,我说我管得还少吗,回回说他他都跟我打太极,三句话把我绕进去,末了还得我掏钱请客。我媳妇说那你下回别请客了,你就坐那儿看着他,他啥时候开口你啥时候走。我说我试试。
住院住到第七天,大夫说血压控制住了,可以出院,但是得长期吃药,烟酒必须戒,肥必须减,否则下次送来的可能就是偏瘫。我姐这回真急眼了,出院当天就把他铺盖卷拎到自己屋,让他睡客厅沙发,二十四小时看着,连烟带酒全给没收了,连他藏鞋盒里的半条烟都给翻出来了,当着他面扔垃圾桶里。李腾飞蔫头耷脑地喝了两天小米粥,第三天趁我姐下楼买菜,偷偷给我打电话,舅,你给我带个肉夹馍呗,肥瘦的,多放辣子。我说滚犊子,大夫咋说的。他在电话里哼哼唧唧,舅,我就吃一口,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我妈天天给我吃水煮菜,连盐都不放,我嘴里淡出鸟来了,我觉着我快成兔子了。
我到底没扛住,给他送了个肉夹馍,还多要了份凉皮,看着他三口两口吞下去,一边吞一边掉眼泪。我说你哭啥,他说舅,你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么完了,三十九,啥啥没有,对象没搞上,身体搞垮了,我妈天天骂我,我连个肉夹馍都得求着你偷着吃,我这活得有啥劲。我坐他对面,看他吃得满脸油光,心里也不是滋味。这小子打小没爹,我姐一个人拉扯他,在纺织厂三班倒,手指头让机器绞过一回,落了残疾,好歹把他供到中专毕业。他初中那会儿正是长身体,天天放学去菜市场捡人家扔的菜叶子回家煮面条,后来中专毕业学了修车,挣的第一笔工资给他妈买了件棉袄,自己连双袜子都舍不得买。这么个孩子,你说他坏吗,他一点都不坏,就是轴,就是怂,就是心里那点事儿死活不肯往外掏。
他抹了把嘴,忽然冒出一句,舅,我想去找周晓芸。我瞅他一眼,想好了。他攥着肉夹馍的纸袋子,想好了。这回我要是不去,等下次真脑出血了,躺棺材里我都闭不上眼。我说那行,你去,你妈那边我帮你说。他抬头看我,眼里头那点亮劲儿跟小时候考了六十分回来找他妈签字时一模一样。
出院第十天,李腾飞跟他妈摊牌了。我姐一听他要去找周晓芸,当场炸了庙,拍着大腿嚎,你还要找那个二婚带孩子的,你是不是存心气死我,我辛辛苦苦给你拉扯大,你就这么报答我,你让街坊邻居咋看我,说老李家儿子找了个二婚的。李腾飞这回没怂,他站他妈跟前,肚子一挺,妈,我三十九了,我自己的事儿我自己做主。周晓芸二婚带孩子不假,可人家没偷没抢,靠自己本事挣钱养家,哪点配不上你儿子。你儿子二百多斤一身病,人家不嫌弃我就不错了。我这回去找她,她要是愿意跟我,我就好好过日子减肥治病,她要是有了别人,我回来好好伺候你,这辈子不找了我认了。
我姐坐地上嚎了半天,看他铁了心,转头给我打电话搬救兵。我去了之后,我姐鼻涕一把泪一把,老二你评评理,我错了吗,我这么多年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他好。我说姐你没错,你为他好。腾飞也没错,他三十九了,你得让他自己走两步了。你把他攥手里攥了三十九年,再攥下去,他就真废了。我姐愣了愣,看看我,又看看她儿子,半天没说话,最后甩袖子进了卧室,砰一声把门关上了。李腾飞冲我挤挤眼,回头冲门里喊,妈,我明天就去啊,你在家别上火,我回来给你带隔壁市的酱鸭脖,听说那家老字号特别香。门里头飞出来一只拖鞋。
第二天一大早,李腾飞洗了澡刮了胡子,换上件干净T恤,头发还拿发胶抓了抓,人模狗样的,就是肚子实在藏不住,T恤下摆撑得跟帐篷似的。他开车奔了隔壁市,我让他到了给我发个信儿。下午四点多,他给我发了张照片,一家美容院门口,门开着,里头有个女的背对着镜头在拖地,身材匀称,扎个马尾,穿件粉色工作服,店里头灯亮着,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照片底下跟了一行字,舅,她在呢,我没敢进去。我回他,你要是不进去,以后别管我叫舅。
过了半个钟头,他又发来一张,这回是自拍,脸挤在镜头前头,龇着牙笑,后头站着那女的,手里还拎着拖把,翻着白眼一脸嫌弃。底下又跟一行字,舅,她骂我了,说李腾飞你胖成猪了还敢来找我,但是她说让我进屋坐坐。我盯着那张照片,照片里李腾飞笑得跟个二百斤的傻子似的,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我眼圈一热,给他回了一个字,滚。
后来周晓芸跟我说,那天李腾飞站她店门口,吭哧瘪肚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手在裤缝上蹭来蹭去,汗把T恤腋下都溻湿了。她拖完地抬头一看,门口堵着个庞然大物,仔细一瞅认出来了,当时就气不打一处来,拎着拖把就出来了,说李腾飞你还有脸来,你当年说走就走连个屁都不放,现在胖成猪了你来找我干啥,你是不是觉得我这儿是收容所。他吭哧了半天,最后把怀里那个铁皮盒子往她面前一怼,盒盖一掀,晓芸,我攒了十二年,工资条全在这儿,我嘴笨,不知道咋说,我就想告诉你,我一天都没忘了你。
周晓芸拿拖把杆子杵了他肚子一下,李腾飞你他妈脑子有病吧,你攒工资条管啥用,你倒是攒点减肥的毅力啊。嘴上骂着,眼圈红了。她弯腰翻了翻那盒子里的工资条,翻到最后那张,看见背面那句周晓芸我他妈想你想得不行了,手停住了,蹲在地上半天没起来。李腾飞站旁边手足无措,想扶她又不敢,嘴里颠三倒四地说你别哭啊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没忘了我真的没忘了你你要是不乐意我这就走我不给你添堵我车就停外边我这就走。
周晓芸站起来拿袖子抹了把脸,说你走啥走,大老远来的,进来喝口水。李腾飞跟个受气小媳妇似的跟在后头进了店,沙发不敢坐,站也不是蹲也不是。周晓芸给他倒了杯水,他接过来手抖得洒了一裤子。周晓芸闺女放学回来,一推门看见沙发上坐着个胖子,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哟,飞叔。李腾飞赶紧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把糖,闺女都上高中了,接过来翻了个白眼说飞叔我都多大了你还给我糖,不过还是剥了一颗塞嘴里。
那天晚上李腾飞住在隔壁市的小旅馆里,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都在飘,舅,她让我明天还去。我说那你还不赶紧睡觉。他说睡不着,舅,我咋觉得跟做梦似的,我掐了自己大腿好几下了,青了都。我说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明儿去了别光坐着,帮人家干点活,拖拖地搬搬货啥的,别跟个大爷似的戳那儿。他说好好好,我明儿早点去,给她把门口那招牌修修,我看那灯管都闪了。
再后来,李腾飞把修车铺盘出去一个,留了两个让伙计看着,自己在周晓芸店里旁边租了间小门脸,重新支了个修车摊。他跟我说这样两头都能照应,修车摊不忙的时候就去美容院帮着搬货修灯换门锁,跟当年一模一样。周晓芸闺女都上高中了,管他叫飞叔,周末回来还让他给辅导数学。虽然李腾飞自己数学考过十八分,但人家敢教啊,拿个笔在纸上画半天,最后闺女说飞叔你这解法我们老师肯定给你打叉,他挠着头嘿嘿笑说那你教教我呗。
我姐头一回见周晓芸是在医院复查的时候。那天我姐本来不想去,在家生闷气,我硬把她拽去了医院。到了诊室门口,就看见周晓芸搀着李腾飞坐那儿等着,手里拎着个保温桶。我姐板着脸走过去,周晓芸站起来叫了声阿姨,把保温桶递过去,阿姨,以后我看着他,不让他吃肥肉了。我姐接过来拧开盖子嘬了一口,杂粮粥,熬得稠稠的,咸淡正好,里头搁了山药和红枣。她抬头瞅了瞅周晓芸,又瞅了瞅她儿子,瘪着嘴嘟囔一句,下回少搁点盐。李腾飞在旁边笑得跟朵花似的,被他妈一巴掌拍后脑勺上。
那个铁皮盒子现在搁在周晓芸美容院的收银台底下,她拿它当零钱盒子用,工资条还码在里头,最上头压了张新纸条,是周晓芸的笔迹,李腾飞你听好了,再胖回去你就给我滚蛋。底下李腾飞拿圆珠笔回了一行,滚蛋之前我把工资条全吃了。周晓芸闺女有时候趁他俩不注意,偷偷翻那盒子看,看完捂着嘴笑,跟她妈说妈你看飞叔以前写字跟狗爬似的。周晓芸说现在也跟狗爬似的。
上个月我过生日,李腾飞跟周晓芸一块来的,拎着蛋糕和熟食。我一看李腾飞,好家伙,瘦了得有小二十斤,肚子小了一圈,脸也见棱角了,穿件夹克还挺精神。我问他咋减的,他苦着脸说周晓芸天天让他吃水煮菜,晚上还拽着他去公园快走,走慢了就拿脚踹他屁股。周晓芸在旁边翻白眼,说你别听他瞎咧咧,他自己偷着吃炸鸡让我逮着两回了,有一回躲修车摊后头吃,油点子溅工装上了,我一看就明白了。李腾飞嘿嘿笑着说就两回就两回。
吃饭的时候我姐也来了,周晓芸忙前忙后给她夹菜倒水,我姐别别扭扭地应着,吃到后半截忽然冒出一句,你那个美容院,忙不过来就让腾飞多搭把手,他修车摊那边我盯着。全桌人都愣了,李腾飞嘴里叼着块排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我姐瞪他一眼,看啥看,我还没死呢,帮你盯个摊还能盯出毛病来。李腾飞把排骨咽下去,眼圈子红了,妈,他喊了一声就说不下去了。我姐拿筷子敲他手背,行了行了,过生日别哭哭啼啼的,丢不丢人。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李腾飞喝了两杯啤酒,脸有点红,搂着我肩膀说舅,我跟晓芸商量了,年底把证领了,不办酒席了,把钱省下来给她闺女攒着上大学。我说你妈同意了。他嘿嘿一笑,我妈说领证那天她穿那件枣红的棉袄。我说那你还等啥,好好过日子吧。他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舅,那个铁盒子晓芸说不扔,留着给闺女当嫁妆。我说你拉倒吧,里头一堆工资条当啥嫁妆。他说那不一样,那是我十二年的心,得让我闺女知道,找男人就得找飞叔这样的,笨是笨点,但是认准了就不撒手。
我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你少搁这儿教坏人家孩子,你先把你自己那一身肉管明白再说。他笑着跑了,跑两步回头喊舅,下礼拜我复查,大夫说血压降了不少,你再给我偷着买个肉夹馍呗。我说滚犊子。他冲我做个鬼脸,钻进车里走了。周晓芸站在车旁边冲我摆摆手,舅,你放心,我看着他不让他吃。车窗摇下来,李腾飞在里头喊,晓芸你给我留点面子。
我站在饭店门口,看着他们车开远了,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救护车上他攥着我手说舅我要是没了那个铁盒子你帮我烧了。当时我吓得心脏都要停了,现在想起来又气又想笑。这小子,三十九了,跟个孩子似的,可你说他傻吧,他攒了十二年工资条,愣是没把那个人忘了。你说他精吧,十二年了才敢推那扇门。我媳妇从后头走过来挽住我胳膊,看啥呢。我说看咱外甥,出息了。我媳妇笑了一声,早该这样了,你姐就是把他攥太紧了。我说攥紧也没用,该跑的还是跑了,该回来的也回来了。我媳妇说那倒是,不过你这个当舅的,以后少给他偷着买肉夹馍,大夫说了不能吃。我说知道了知道了,下回给他买素夹馍。我媳妇拧了我一把,素夹馍里头夹的也是油。
我嘿嘿一笑,没再说话。走回家那一路我就在想,这人跟人之间啊,有时候就跟李腾飞那个铁盒子似的,外头锈得斑斑驳驳,看着不起眼,可里头装的东西,沉甸甸的,一年一年攒下来,一句一句写上去,你以为忘了,其实都搁那儿搁着呢。哪天把盖子一掀,里头的字虽然潦草了,纸虽然发黄了,可那句话还是那句话,一个字都没变。就像李腾飞说的,笨是笨点,但是认准了就不撒手。这话听着傻,可你细琢磨,过日子可不就得这样吗,太精明了,算来算去,最后把自个儿算进去了。他这十二年,工资条攒了一盒子,肚子攒了一身肉,看着啥也没干成,可人家把那份心攒住了,没丢。这年头,能守住一份心十二年不变的人,不多了。
后来有一天我路过他修车摊,看见他蹲那儿给一个老大爷补胎,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周晓芸从隔壁端了杯绿豆汤出来,往他跟前一放,啥也没说就回去了。李腾飞抬头看了一眼,傻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咕咚咕咚灌下去,拿袖子一抹嘴,接着补胎。我站马路对面看了半天,没过去打扰他。这小子,总算活明白了。
李腾飞领证那天是腊月十八,我姐翻着黄历挑了半个月才定下来的日子,说这天宜嫁娶宜纳彩,诸事大吉。她头天晚上把压箱底那件枣红棉袄翻出来,拿熨斗熨了又熨,领口那圈毛边都熨得顺顺溜溜,第二天一大早就穿戴整齐坐客厅里等着,比新娘子还积极。李腾飞从卧室出来看见他妈那身打扮,愣了一下,说妈你这是要去喝喜酒啊。我姐瞪他一眼,领证去,我不得穿体面点,别让人家晓芸觉着咱家不重视。李腾飞嘿嘿笑着去刮胡子,刮一半从卫生间探出脑袋,妈,那你给晓芸准备红包没有。我姐一拍大腿,哎呀忘了,扭头就翻柜子找红纸包。
周晓芸那边也利索,头天就把美容院门口贴了张条,歇业一天,有急事打电话。她闺女头天晚上把校服熨得板板正正,说妈我明天请半天假跟你俩一块去。周晓芸说你去干啥,闺女说我去看看飞叔领证时候啥表情,肯定特傻。周晓芸笑骂了一句,还是给她班主任发了条微信。
那天早上我在民政局门口等着,李腾飞开车来接我,副驾驶坐着周晓芸,后头坐着我姐和她闺女。我姐一路上攥着周晓芸的手,絮絮叨叨地说腾飞打小就不会来事儿,说话跟棉裤腰似的,往后你多担待,有啥不痛快的你跟妈说,妈收拾他。周晓芸笑着说阿姨你放心,他不听话我拿拖把杵他。我姐乐了,说那敢情好,我那拖把用了八年了,杆子结实。
到了民政局,排了半个钟头队,李腾飞站那儿腿肚子直哆嗦,一会儿整理领子一会儿擦汗,周晓芸说你消停会儿,人家以为你被绑来的。轮到他们的时候,工作人员问自愿的吗,李腾飞嗓子都劈了,自愿的自愿的,比谁都急。按手印的时候他手抖得按了三回才按清楚,周晓芸在旁边翻白眼,说李腾飞你有点出息行不行。红本本拿到手,李腾飞翻开看了又看,照片上他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周晓芸一脸嫌弃地往旁边躲,他说晓芸你看我照得还行吧,周晓芸说像被通缉的。
从民政局出来,我姐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塞给周晓芸,一个塞给她闺女,嘴里念叨着好好过日子好好过日子。周晓芸推了两下没推掉,我姐眼一瞪,拿着,改口费。周晓芸愣了一下,小声叫了句妈,我姐哎了一声,眼圈红了,拿袖子蹭了蹭眼角,扭头冲李腾飞喊,你愣着干啥,中午饭你请啊。李腾飞赶紧掏手机找饭店,嘴里嘟囔着妈你想吃啥,我姐说吃火锅,你掏钱我点菜,不许嫌贵。
那天中午火锅吃得热闹,我姐点了一桌子肉,自己没吃几口,光顾着给周晓芸闺女涮毛肚了,一边涮一边问学习咋样,班里排多少名,要不要奶奶给你找个补习班。闺女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着说不用不用,我飞叔给我辅导数学就够呛了。李腾飞在旁边嘿嘿笑,被我姐瞪了一眼,你笑啥,你那数学十八分你心里没数。
领完证日子照常过,李腾飞还在修车摊和美容院两头跑,早上六点多起来去菜市场买菜,回来把周晓芸闺女中午的饭盒装好,再去修车摊开张。周晓芸八点半开门,他九点多抽空过去把店门口垃圾倒了,水桶满了给换了,灯泡坏了踩着凳子就换,周晓芸骂他他修车摊不看着跑这儿来干啥,他说顺路顺路,其实俩店隔了一百多米,顺的哪门子路。下午修车摊不忙的时候他就搬个小马扎坐美容院门口擦零件,一边擦一边跟周晓芸店里做脸的顾客唠嗑,一来二去混了个脸熟,人家顾客做完美容出来看见他,哟李师傅又在这儿擦啥呢,他说擦链条呢,顺手给您把自行车气打上。
我姐说到做到,真去给他盯修车摊了。头一天去啥也不会,就坐那儿给人递递扳手收收钱,来个补胎的她连内胎外胎都分不清,打电话把李腾飞骂了一顿,说你这摊子整这么复杂干啥。李腾飞在电话里教了半天,我姐总算学会补自行车胎了,就是补得歪歪扭扭,胶水糊得满手都是,人家老大爷推着车走两步又回来了,说大姐你这胎补的,漏气倒是没漏,就是鼓了个包。我姐臊得脸通红,晚上跟李腾飞说我不去了你另找人吧,李腾飞说妈你再去两天就熟练了,谁也不是天生就会。我姐咬着牙又去了三天,还真练出来了,补的胎不鼓包了,就是速度慢,人家等半个钟头她得弄四十分钟,不过街坊邻居都爱找她,说这大姐实在,补胎还陪聊,家长里短的啥都能唠。
周晓芸闺女叫周茉,高二,学习不算拔尖但挺用功,就是数学拖后腿,回回及格线上下晃荡。李腾飞拍胸脯说他给补,周晓芸说你自己考十八分你补啥。李腾飞说那不一样,我那会儿是没好好学,现在我把课本重新看了一遍,我觉着我会了。他真去买了本高二数学教材,晚上收摊回家戴着老花镜一道题一道题抠,抠不明白就拍照发给他修车铺隔壁开小饭桌的老刘,老刘是正经师范毕业的,被他问烦了就说你让你闺女自己问老师去。李腾飞说我这不是想省点补课费吗。老刘说那你别问我,你先把你那圆珠笔字练明白了再说。
后来周茉期中考试,数学考了九十二分,回来把卷子往桌上一拍,飞叔你看。李腾飞拿起来看了半天,说你这是抄的吧。周茉气得抢回来,你才抄的呢,我自己做的。李腾飞乐得跟啥似的,当天晚上去超市买了二斤排骨回家炖,周晓芸说你不过了买这么多排骨,他说闺女考好了得庆祝。周茉啃着排骨说飞叔你下次别炖这么咸,李腾飞说那下回少搁点盐。
周晓芸那美容院生意慢慢好起来了,她手艺好说话又利索,老顾客带新顾客,忙的时候李腾飞就过去帮着给顾客倒水递毛巾,有回一个老顾客做脸做到一半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李腾飞在外头听见了憋笑憋得肚子疼,周晓芸出来拿毛巾他凑过去小声说人家花钱来睡觉来了。周晓芸拧他耳朵,你少废话,把毛巾叠好。
转过年来开春,李腾飞复查,血压血脂都降下来了,体重减了三十多斤,大夫说保持得不错,药可以减量了。他拿着化验单从医院出来,头一件事给我打电话,舅,大夫说再瘦二十斤就不用吃药了。我说那你还不赶紧跑两步。他说跑着呢跑着呢,晓芸天天晚上拽着我绕公园跑三圈,跑慢了踹屁股。我说你活该,谁让你以前吃那么胖。
那天晚上他非要请我吃饭,我说你这抠门劲儿请啥饭,他说舅你救了我命,我得请你吃顿好的。我说你拉倒吧,你舅我啥也没干,就给你拿了个铁盒子。他说那不一样,你要是不骂我那两回,我到现在还蹲家里攒工资条呢。我说那行吧,吃啥。他说火锅,我请你吃火锅,点肉管够。我说你媳妇让你吃肉吗。他嘿嘿一笑,晓芸说这顿破例。
吃火锅的时候他跟我说了个事儿,说他想把修车摊再扩一间门脸,把洗车打蜡的活儿也接上,这样能多挣点,周茉后年高考,考上了大学学费不少,他得提前攒着。我说你攒钱归攒钱,别又跟以前似的攒工资条往铁盒子里塞。他说那不能,现在铁盒子在晓芸手里,我挣多少她都知道,每个月留五百零花剩下全上交。我说五百够干啥的,他说够抽烟了,哦不对我戒了,那就够买点零嘴的。
我说你戒了烟攒五百干啥。他挠挠头,攒着给晓芸买生日礼物,她那个吹风机用了五六年了,风力不行了。我说那你直接跟她说呗。他说那不行,惊喜懂不懂,我让周茉帮我挑的,小丫头眼光好。
后来周晓芸生日那天,李腾飞把修车摊提前关了,回家做了一桌子菜,等周晓芸关店回来,一开门周茉在门口撒了一地气球,李腾飞端着蛋糕从厨房出来,围裙都没解,脸上还沾着面粉。周晓芸站门口愣了半天,说我过生日你整这出干啥。李腾飞把蛋糕往桌上一放,从背后掏出个盒子,晓芸,给你的。周晓芸打开一看,戴森吹风机,小两千块钱,她当时脸就拉下来了,李腾飞你疯了买这么贵的干啥,退了去。李腾飞说退不了,周茉陪我挑的。周茉在旁边帮腔,妈你就收了吧,飞叔攒了好几个月零花钱呢。周晓芸瞪了他俩一眼,扭头进了厨房,端出来一盘拍黄瓜,往桌上一墩,吃吧,下回再乱花钱我拿吹风机把你头发吹没了。李腾飞冲周茉挤挤眼,周茉小声说飞叔你赢了。
那天晚上周晓芸给我媳妇发微信,说舅妈你看腾飞给我买的吹风机,这得花多少钱啊。我媳妇回她,你收着呗,他攒了好几个月呢,不收他难受。周晓芸说那也不能这么花啊,他挣点钱多不容易。我媳妇说那你以后多给他做两顿红烧肉补补。周晓芸回了个翻白眼的表情,说大夫不让。
转过年夏天,我姐过生日,李腾飞跟周晓芸商量着在家里办一桌,把我和我媳妇也叫上。那天我姐穿着周晓芸给她买的碎花裙子,头发拿卷发棒卷了卷,坐沙发上跟周晓芸闺女一块看电视。李腾飞在厨房炒菜,周晓芸打下手,俩人一会儿因为放多少盐吵两句,一会儿因为火候大了又嚷嚷,我姐坐外头喊,你俩别吵了,盐多了加水水多了加盐。周茉拿着手机给她妈和飞叔录像,录完了发朋友圈配文:我爸妈在厨房打架。
吃饭的时候我姐端了杯果汁站起来,说这杯我敬晓芸,腾飞打小没爹,我把他惯得不像样,往后你多管着他,该骂骂该打打,妈支持你。周晓芸赶紧站起来,妈你说哪儿去了,腾飞挺好的,就是笨点,我不嫌弃。李腾飞在旁边嘿嘿笑,我姐瞪他一眼,你笑啥,你媳妇夸你笨呢。他说笨人有笨福。
那顿饭吃到后半截,我姐忽然抹起眼泪来,说想起腾飞他爸了,要是他爸还活着,看见腾飞娶了媳妇,不知道得多高兴。李腾飞赶紧坐过去搂着他妈肩膀,妈你别哭了,我爸要是在肯定也高兴,你替我爸多喝两杯。我姐拿纸巾擤了把鼻涕,说去你的,我喝果汁。
后来收拾碗筷的时候,李腾飞把我拽阳台上去,递了根烟给我,我说你不抽了。他说我戒了,给你拿的。我说那你拽我过来干啥。他搓了搓手,舅,周茉明年高考,我想让她考完了暑假来我这儿住俩月,我给她把大学头一年的学费挣出来。我说你摊子够忙的了。他说我想把洗车那块再扩一下,晚上加个夜班,洗一辆多挣十五。我说你别又把自己累出毛病来。他说不能,我如今不是那会儿了,晓芸天天盯着我血压呢。
我抽了口烟,看着阳台外头马路上的车来车往,忽然觉得这小子真长大了。三十九那年差点撅过去,躺救护车上还惦记铁盒子里那点工资条,如今四十了,知道算计着给闺女挣学费了。我说行,缺钱跟舅说。他赶紧摆手,不缺不缺,舅你那点退休金自己留着花,舅妈管你那么严你攒点私房钱不容易。我照他后脑勺拍了一巴掌,滚犊子。
那天晚上回家我跟我媳妇说,腾飞如今像个人样了。我媳妇说可不是,早该这样了,你姐就是管太宽。我说你少说我姐,你管我也挺宽的。我媳妇拧了我一把,那你别让我管啊,你自己袜子自己洗。我说那不行,我洗不干净。
日子就这么往前过着,李腾飞修车摊扩了洗车打蜡,白天修车晚上洗车,忙得脚不沾地,人倒是又瘦了一圈,肚子快看不见了。周晓芸美容院又雇了个小姑娘,她抽空也去修车摊帮着洗车,俩人一边干活一边斗嘴,李腾飞说你这毛巾拧不干,水滴滴答答的。周晓芸说你行你来拧,我手没劲。李腾飞接过来一拧,劲儿太大把毛巾拧脱线了,周晓芸笑得蹲地上起不来。
周茉高考完那个暑假真来住了俩月,白天在美容院帮着她妈收银,晚上去修车摊帮着递水递毛巾,有时候洗车忙不过来她也搭把手,拿高压水枪冲轮胎,冲完了自己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李腾飞要给她开工资,她说飞叔你给我买双运动鞋就行,我看上一双好几百呢。李腾飞说好几百你咋不去抢。周茉说那我不要了。李腾飞赶紧掏手机,买买买,你把链接发我。
八月底录取通知书下来,周茉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数学考了一百一十多,李腾飞拿着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说闺女你比飞叔强多了,飞叔当年数学十八。周茉说那你现在还十八吗。李腾飞掰手指头算了算,说这会儿估计能及格了。周晓芸在厨房炒菜,探出头来说你俩别在那儿贫了,腾飞你去买瓶醋去。李腾飞穿上鞋往外走,嘴里嘟囔着醋醋醋,天天吃醋。
送周茉去省城那天,李腾飞开着车,后备箱塞满了东西,被子枕头暖水壶脸盆洗衣液,周晓芸说你这是搬家呢,李腾飞说头一回住校不得准备齐全点,别让闺女受委屈。到了学校办完手续铺好床,李腾飞站宿舍门口看了半天,跟周茉说有事给飞叔打电话,缺钱也打,别省着。周茉说知道了知道了你都说了八百遍了。周晓芸拉着他往外走,行了行了别絮叨了,闺女都嫌你烦了。李腾飞一边走一边回头,闺女啊,那食堂要是吃不饱你跟飞叔说,飞叔给你寄好吃的。
出了校门周晓芸笑话他,你咋跟个老妈子似的。李腾飞说那可不,闺女头一回离家,不得多叮嘱几句。周晓芸说那又不是你亲闺女。李腾飞脚步停了一下,看了看周晓芸,晓芸,我拿她当亲的。周晓芸没说话,伸手挎住他胳膊,走了两步才说,知道,她管你叫飞叔叫了这么多年,早叫出感情了。
回去路上李腾飞开车,周晓芸坐副驾驶翻手机看周茉发来的宿舍照片,忽然冒出一句,腾飞,我觉着咱俩得请舅吃顿饭。李腾飞说咋了。周晓芸说你舅为咱俩操了多少心,你那铁盒子要不是他给你拿医院去,你现在还搁家攒工资条呢。李腾飞想了想,说那行,我回去给舅打电话,问他啥时候有空。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搁家修我那把破椅子,四条腿有一条老晃,我拿铁丝缠了又缠。李腾飞说舅,周六有空没,我跟晓芸请你吃饭。我说又吃火锅啊。他说这回不吃火锅,晓芸说请你吃烤鸭,全聚德。我说你发财了。他说没有,就是觉着该请你吃顿好的。我说那行,我带两瓶好酒。他说舅你别带酒,我戒了,你也少喝。我说你管得宽。
周六去了烤鸭店,李腾飞跟周晓芸坐我对面,一人给我卷了一个鸭饼递过来,我说你俩自己吃,别管我。李腾飞说那不行,舅你吃,你这几年操心都操老了。我说我本来就老。他嘿嘿笑,舅你才五十多,正当年。周晓芸在旁边捅他,你会不会说话。我说没事,他从小就不会说话。
吃到一半李腾飞忽然放下筷子,舅,我有个事儿跟你说。我说你说。他说我跟晓芸商量了,想把修车摊那块地买下来,房东说要卖,我寻思买下来踏实,往后给周茉攒嫁妆也有底气。我说你钱够吗。他说够一半,另一半想找你借点,年底还你。我说借多少。他说五万。我说行,回头我给你转。他赶紧说舅我给你打借条。我说打啥借条,你舅我信不过你。他说那不行,得打,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周晓芸在旁边说舅你别惯着他,让他自己想办法。李腾飞扭头说她,你哪头的。周晓芸说我哪头也不占,我占理那头。我哈哈笑,说行了行了,你俩别在我跟前打架,五万够不够,不够再多拿点。李腾飞说够了够了,我算好了。
那天吃完饭出来,李腾飞扶着车门子跟我说,舅,我如今觉着日子有奔头了,以前天天混吃等死,现在天天想着摊子咋干,闺女学费咋攒,晓芸生日买啥。我说那你挺累吧。他说累是累,心里踏实。我说这就对了,人活着就得有个奔头。
他开车走了,我站饭店门口抽了根烟。周晓芸说的对,这小子是真活明白了。四十岁的人了,前三十九年混混沌沌,一场高血压差点撅过去,反倒给撅明白了。那个铁盒子里的工资条,十二年攒了一百多张,张张写着同一句话,如今那盒子搁在美容院收银台底下当零钱盒,他每天找零拿钱都能瞅见,估计再也不用往里塞工资条了,要塞也是塞晓芸让他买的菜钱小票。
我抽完烟往家走,路过他修车摊,卷帘门拉下来了,门口地上还湿着,是晚上洗车冲的水。墙上拿粉笔写了一行字,一看就是周茉的笔迹:飞叔加油,等我毕业回来给你打工。李腾飞在底下拿粉笔回了一行,行,飞叔给你开双倍工资。旁边还有周晓芸的字,你俩就吹吧。
我看了半天,拿脚把粉笔灰蹭了蹭,背着手往家走。天热,走得我一身汗,心里倒是挺痛快。这小子如今有摊子有媳妇有闺女,日子过得有模有样,我姐也不用天天坐家里抹眼泪了,天天去修车摊补胎,补完了还跟人唠嗑,比上班那会儿还忙。一家人劲往一处使,日子就能过起来。这话听着老套,可你搁李腾飞身上看,还真是这么回事。他以前劲全使在吃喝上了,如今劲使在正地方了,人还是那个人,嘴还是那张棉裤腰嘴,可整个人亮堂了,走路都带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