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夫,经过董事会的一致表决,您已经不再适合担任远昇科技CEO一职。"
方博站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西装笔挺,神情里带着一种刻意摆出来的沉稳,那沉稳下面藏着压不住的得意。
"麻烦您尽快配合完成工作交接。对了,听说您手里还有些公司的原始股?趁这个机会,正好一并处理一下。"
我抬眼看着他。
这个男人,四年前第一次来我公司,是在楼下的保安亭外面,浑身淋透了,眼睛红着,开口第一句话是"求姐夫给我一条活路"。
现在,他站在那把椅子上,用一种施舍的语气跟我说"一并处理一下"。
"是有点股份,"我说,"不多。"
"那就尽快找人接手吧,"方博摆了摆手,"公司已经不需要你了。"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手边放着一个厚实的牛皮纸文件袋。
我叫林策,三十八岁,远昇科技的创始人。
或者说,是"曾经的"创始人。
会议室里坐了八个人。
投资方的代表钱总,财务总监吴总,市场部的陈经理,技术部的老黄,还有法务顾问老宋,以及坐在靠窗位置、从进来到现在一眼都没看过我的妻子,方晴。
"林总,"钱总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这次董事会的决议,是七票赞成,零票反对。我想这个结果,已经很说明问题了。"
"方晴,"我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你也投了赞成票?"
方晴的手指攥着桌沿,没有说话,头低着,看不见表情。
"我姐当然投了,"方博抢着开口,"林策,你别把所有脏水往我姐身上泼。公司连续三个季度利润下滑,你这个CEO到底拿出什么对策了?董事会凭什么让你继续占着位子?"
"连续三个季度利润下滑,"我把这几个字咀嚼了一遍,"方博,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不觉得亏心吗?"
方博的脸色微微一变:"你这话什么意思?"
"华东区的五个核心项目,"我直视着他,"是不是你授意下面的人,在最后关头故意搞砸的?"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
方博随即爆发出夸张的笑声:"林策,你输不起就直说,干嘛乱咬人?华东区项目谈判失败,是你自己的战略方案有问题,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是不是有问题,客户的反馈意见书都在这里。"我从文件袋里取出几份文件,放在桌上,"五家客户,白纸黑字,写的全是同一件事——在合同即将签订的时候,销售团队单方面把报价上调了百分之二十八。销售部现在是你在管,没有问题吧?"
方博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财务总监吴总这时候开口,他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方董,关于报价调整这件事,当时你向财务报备,说是林总的指示,要在最后关头提价以争取更大利润空间——"
"我什么时候说是林总的意思了?"方博脸色一变,"吴总你别乱说!"
"上个月十二号,销售部高管会,你亲口说的。"吴总把工作笔记摊开,推到桌子中间,"会议纪要,白纸黑字。"
方博的脸涨成猪肝色,转向方晴:"姐,你说句话啊!"
方晴抬起头,看了弟弟一眼,又看了看我,把视线移开了。
"都停一停。"钱总清了清嗓子,制止了这个苗头,"现在争这些有什么意义?董事会的决议已经通过了。林总,我有个更直接的问题想问你——你手里的股份,准备怎么处理?"
我看向他:"钱总这么急着问这个,是什么用意?"
"例行了解,"他笑着说,"公司股权结构需要明确。"
"钱总,您投资远昇三年了,"我说,"股权结构您难道会不清楚?"
钱总的笑容顿了一下:"公司这几年发展变化比较大,股权方面或许有些我不掌握的情况——"
"有些不掌握的情况,"我复述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钱总,您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行了,"方博不耐烦地拍了拍桌子,"林策,你少跟钱总打哑谜。你手里那点干股,撑死也就百分之四五,有什么好拿出来说的?赶紧把离职协议签了,我们额外给你两百万补偿,你体面地走,大家都好看。"
"百分之四五?"我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
"难道不是?"方博冷笑,"当初公司启动,资金全是我姐一个人出的,你不过是给她打工的技术员。后来公司做起来了,我姐念着夫妻情分,分了你点股份,你还真把自己当创始人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我没有立刻反驳。
我只是看着方博,然后把目光转向方晴。
"方晴,"我说,"他说的,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方晴低下了头。
"我问你,"我继续说,"公司成立的时候,工商注册资本是多少?"
方博抢着回答:"一百万,全是我姐的钱,这有什么好问的?"
"全是方晴的钱?"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已经有些发黄的复印件,放在桌子中间。
"这是公司设立时的验资报告,"我说,"注册资本一百万。其中,方晴个人出资三十万,林策个人出资七十万。"
方博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夺过那份文件,盯着上面的数字,脸色开始变了。
"这……不可能,我姐明明说——"
"我说什么了,"方晴的声音很轻,低到几乎听不见,"小博,是你自己记错了。"
"姐,你……"方博难以置信地看着她,"那七十万,是林策的?"
方晴没有回答,把脸别开。
吴总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钱总的表情有些微妙,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
"方博,"我说,"你知道我那七十万是怎么来的吗?"
方博闭着嘴,不说话了。
"那是我工作八年,一分钱一分钱存出来的。"我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我父母去世早,没有给我留什么,就留了一套老房子。公司要起步那年,我把那套房子卖了,连同这八年的积蓄,凑出了七十万。"
会议室里静得像一口废井。
"方晴的三十万,是她自己的私房钱,家里没有人知道。她偷偷给了我,说她相信我,说就算赔了也不后悔。"
我看向方晴。
她坐在那里,手指攥着桌沿,肩膀微微颤抖。
"公司刚起步那两年,我们租了一间不到三十平的民房当办公室,夏天没有空调,电风扇对着吹,吹得人脑子发烧。方晴跑外面谈客户,回来的时候常常满头汗,头发都贴在脸上。我留在办公室写代码,困了就趴在键盘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写。"
我停了一下。
"最难的那八个月,我们每天一顿热饭,两顿泡面。不是买不起别的,是不敢花,账上那点钱要留着发工资。方晴有个本子,专门记每天的开销,连买泡面的钱都记着,一包三块五,两个人一天两包,七块钱。"
我看向方博。
"方博,那本本子现在还在。上面记着的泡面,从第一包到最后一包,一共是——七百二十二包。"
方博脸上所有的血色,在这一刻缓缓褪尽了。
"七百二十二包,"我重复了一遍,"方博,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打工的,是外人,是靠你们方家才有今天——那你告诉我,我那七十万真金白银,和那七百二十二包泡面,算什么?"
方博的嘴唇动了动,发不出任何声音。
方晴坐在那里,眼眶已经红了,眼泪没有掉下来,只是在眼眶里打转,她用力地咬着下嘴唇。
钱总清了清嗓子,想打破这个沉默:"林总,我理解你过去对公司有贡献,但现在的问题是,董事会已经通过了决议——"
"钱总,"我打断他,"我还有几件事,想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
"现在说这些,"方博勉强找回了一点声音,"还有什么意义?"
"有没有意义,说完你们就知道了。"
我把手放在那个牛皮纸文件袋上,手指轻轻叩着那厚厚的一沓文件。
"方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我手里到底有多少股份吗?"
方博警惕地盯着我,没有说话。
"钱总,"我转向他,"你也想知道吗?"
钱总的笑容开始有些撑不住了:"林总,你这话里有话?"
"没有,"我说,"我只是想在说这个数字之前,先把另一些事情说清楚。"
我将手伸向那个文件袋,缓缓地开始解开封口。
方博猛地往前倾了一下身体,又强迫自己坐回去,喉结动了动。
方晴的手攥紧了。
钱总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整个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