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曹德萍,五十六岁,嫁到老宋村三十二年了。
老宋村不大,三百来户,低头不见抬头见。村里有个微信群,叫"乡亲父老",是村支书张宏两年前建的,平时发个通知、抢个红包,挺热闹。
村里有个男人叫宋德贵,论辈分我叫他一声老弟。他爹宋老太爷我是知道的,九十六岁走的,喜丧。老爷子在世时是个厚道人,谁家红白喜事都上门帮忙,我小时候还吃过他给的花生红薯。
可宋德贵跟他爹不一样。
今年正月,宋老太爷出殡。全村三百户,家家去吃席,随了最少两百的份子钱。我跟我家老头子也去了,随了四百。
那天的席,我这辈子忘不了。
按规矩该上十六个菜,宋德贵每桌只上了七个。七个菜,八个人,一人夹两筷子盘子就见底了。连个热菜都没有,全是凉的。我家老头子回家后又下了三碗面,才把肚子填饱。
"这四百块钱,吃得我憋屈。"他嘟囔了一句。
我没吭声,但心里跟明镜似的。全村三百户,每户两百,宋德贵光份子钱就收了六万。四十桌席,每桌成本不到两百,他这一顿喜丧席,赚了五万多。
没过几天,正月初六,宋德贵在群里发消息:后天是他七十大寿,请乡亲们捧场。
群里有人问:这次上几个菜?
宋德贵回:二十八个菜,管够。还解释说上次七道菜是有讲究的,"七"谐音"去",老人家走了嘛,凉菜代表心里难过。
我看了消息冷笑。什么七道凉菜,什么伤心寒食,不过是抠门罢了。
我家老头子心软,说同村同里的,不去不好看。结果宋德贵的儿子宋均亲自上门,提着烟来请,老头子抹不开面子,还是去了,随了四百。
那天三十桌席,坐了不到十八桌。
我没去。我跟老头子说:宋老太爷是宋老太爷,宋德贵是宋德贵,两码事。
老头子回来跟我说,宋德贵那天脸拉得老长,饭都没吃几口。
我心想,这就对了。
可谁也没想到,宋德贵不收手。
元宵节晚上,村支书在群里发了一百块红包,大家抢得不亦乐乎。一分钟不到,红包抢完了,群里全是感谢的表情包。
就在这时,宋德贵发了一条消息。
他说,二月初八,他小外孙满百日,略备薄酒,请乡亲们赏光。
群里瞬间安静了。
我们村祖祖辈辈,没有外公给外孙办百日宴的道理。这不是明摆着收钱吗?
一个月不到,三场酒。喜丧、大寿、百日宴。全村三百户,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么薅。
我当即跟老头子说:这次说什么也不去。
二月初八那天,除了宋家人和几门亲家,全村没有一个人去。
中午十二点二十,宋德贵在群里连发了好几张照片。照片上是满满当当的酒席,一桌桌的菜,没有人坐。
他问:各位父老乡亲,宋某什么时候得罪你们了?怎么到现在还没人来?
群里鸦雀无声。
五分钟后,没人说话。
十二点半,宋德贵急了,@了村支书张宏:小张啊,别人不来,你家也不来?我跟你爹可是几十年的交情,当年选村长我还投了你一票!做人不能忘本啊!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张宏撤回了他的消息,把宋德贵移出了群聊。
然后张宏@所有人:本群是方便大家了解上面政策用的,从即日起,禁止在群里发请客贴,发现一次,踢出群聊。
群里立刻炸了。
"踢得好!""早该踢了!""就是,把办酒当生意做,谁受得了?"
我看着手机,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打字。
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宋老太爷走的时候,宋德贵跪在灵前哭得撕心裂肺。我站在旁边想,这儿子还算孝顺。可他转头就用他爹的丧事赚了五万块。后来又办寿酒,又办百日酒。他大概觉得,全村人都是他的摇钱树。
那天晚上,我家老头子叹着气说:德贵这人,怎么就活成这样了呢?
我没接话。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村子的土路上。我想起宋老太爷以前给我花生的样子,那么慈祥一个老人,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儿子呢?
后来我听说,宋德贵那天的酒席,剩了一大半,最后全倒了。
菜是好菜,可惜没人吃。
人也是好人变的,可惜没人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