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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学远未昌明的古代如何预测地震?

这大概是古今最让人无力的天灾了。 你没法跑,因为它来的时候,你脚下的土地本身在发疯。你也没法提前很久做准备,因为它不像台

这大概是古今最让人无力的天灾了。

你没法跑,因为它来的时候,你脚下的土地本身在发疯。你也没法提前很久做准备,因为它不像台风,能在海面上徘徊几天,给你充足的预警时间。地震,放在今天,依然是个几乎无法准确预测的难题,科学家们绞尽脑汁,也只能在“秒级预警”上有所突破,也就是在地震波已经传到你脚下之前,利用电波比地震波快的原理,给你抢出几秒到几十秒的时间。

这很了不起,但这几十秒,也恰恰说明了问题的本质:准确预测,太难了。

那么,一个很自然的问题就浮现出来了:在科学远未昌明的古代,咱们的老祖宗,面对这种能把山川移位、让房屋化为瓦砾的恐怖力量,他们怎么办?他们躺平认命吗?当然不。他们用自己那套理解世界的逻辑,建立起了一套庞杂、有趣,甚至带着几分悲壮色彩的地震预测与解释体系。

这套体系,今天看,可能充满了我们今天所谓的“迷信”和谬误,但如果你真钻进去看,会发现,那一代一代人,为了活下去,为了在不可知的灾难面前找到哪怕一丝心理安慰和行动依据,所付出的那种笨拙又执拗的努力,充满了巨大的张力。

要聊这个,我们得先回到一个所有古人都坚信不疑的大框架里去:天人感应。

这个思想,几乎是古代中国一切灾异学说的根基。简单说,就是老天爷和地上的人间君王是父子关系,也是镜像关系。你人间的皇帝干得好,风调雨顺,日月合璧;皇帝干得不好,或者朝堂上有奸臣当道、民间冤气太重,老天爷就要发怒了,降下灾异来警告你。而地震,在所有灾异里,是级别最高、警示意味最浓的一种。所谓“地者,阴也,法当安静”,大地本该是最稳重、最安宁的东西,现在它居然动了,这还了得?这代表整个帝国的根基在动摇。

这种思想,在正史里被反复书写。东汉的《白虎通义》就说得很直白:“地动者,臣下谋叛,阴气盛也。”把地震和政治里“阴”的那一面,比如外戚、宦官、皇后、权臣的专权,直接挂了钩。我们翻《汉书》《后汉书》里的《五行志》,里面记录了大量地震事件,几乎每一条后面,史官都会加上一段解释,比如“时帝幼弱,政在太后”“其后有王莽之篡”之类的话,硬是把自然现象和历史因果拧成了一股绳。

这里面有个非常典型的故事,发生在汉宣帝时代。汉宣帝刘询,是西汉中期很有作为的一位君主,但他早年流落民间,即位初期,朝政几乎把持在权臣霍光手里。本始四年,也就是公元前70年,发生了一次大地震,波及河南以东四十九个郡国,史书上记载山崩水出,毁坏城郭。这非常可怕。汉宣帝吓坏了,他立刻下了一道罪己诏,诏书原文里,他非常诚恳地问自己:“朕不明六艺,郁于大道,是以阴阳风雨未时”,然后宣布大赦天下,减免灾区的租赋,并让丞相、御史大夫等高级官员把自己批评他的过失写在奏章里,直言不讳。你看,地震一来,皇帝的第一反应不是组织救援,而是立刻进行道德和政治上的自省。在他看来,这场地震就是他执政有亏的直接证据,救民先救己,救灾先修德。

这套逻辑,虽然从现代科学角度看是穿凿附会,但它客观上形成了一种强大的政治制衡。谏官们遇到这种事,腰杆子一下就硬了,借着地震的由头,可以直接上书皇帝,说你该亲贤臣远小人了,你该省吃俭用别修宫殿了。皇帝大多时候也只能听着,捏着鼻子认了,然后做做自我批评的姿态。这大概算是古代版“把坏事变好事”的一种无奈应用吧。

那除了这套政治化的解释,有没有人试图从更自然、更“科学”一点的角度去寻找地震的前兆?有,而且非常多,只是他们的“科学”,依然包裹在古人的观察和思维模式里。

最早也是最成系统的努力,来自我们都很熟悉的一个人——东汉的张衡。很多人知道他,是因为他发明了地动仪。在《后汉书·张衡传》里,对这台仪器的记载只有短短一百九十六个字,却给后世留下了无尽的想象与争议。原文说,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员径八尺,合盖隆起,形似酒尊”,上面有八条龙,口含铜丸,下面蹲着八只蟾蜍,张嘴等着接。如果哪个方向发生地震,那个方向的龙嘴里的机关就会被触动,铜丸掉下来,掉进蟾蜍嘴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而其他方向的龙则毫无反应。书上还记录了一个精彩的验证故事:“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于是皆服其妙。”意思是,有一回,朝西边的那条龙吐丸了,但洛阳城里的人都没感觉到震动,学者们都嘲笑这玩意儿不灵。结果过了几天,陇西郡的快马信使传来消息,说那边果然发生了地震,大家这才服了。

这是一个极其有魅力的故事。它不像那些虚幻的预言,它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器物,有明确的物理结构和反应机制。但是,我得非常遗憾地说一句,张衡的地动仪,测的是地震,不是预测地震。它是在远方地震发生的同时,通过感应最先到达的、不易为人察觉的纵波,来指示震源方向的。这和今天我们说的地震预警系统,原理上异曲同工,只是它更被动、更模糊。它能告诉皇帝,某个方向发生了地动,需要赶紧准备救灾和安抚,但它无法告诉人们,明天或者下个月,洛阳会不会地震。然而,在历代口碑相传中,民间很自然地把这件神器赋予了“预测”的能力,这其实是我们对祖先智慧的一种美好加持。

真正在“预测”这个战场上发挥作用的,是那些散落在民间、野史、笔记小说里的土办法。这些法子,今天看来有种奇妙的混搭感,既有朴素的观察,又有神秘主义的想象。它们构成了古人日常应对未知恐惧的微观指南。

首要的一条,是观星和望气。古人相信,大地的事情,天上一定会有征兆。史书上记载,在发生大地震前,常常会有“星陨如雨”或者特定的星象异常。比如有的说法认为,当金星运行到某个特殊位置,或者月亮周围出现光晕,被称作“月晕而风,础润而雨”的同类,就预示着地动。还有一种专门的说法,叫“地光”和“地声”。明代一个叫杨瑄的文人在他的笔记里记录过一件事,说在嘉靖年间一次大地震前,天空中有过奇异的闪光,颜色发红发紫,持续了一顿饭的功夫。而地声的描述就更多了,古人形容为“地中闷响如雷”,那声音不是从天上来的,而是从脚底下、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有一种沉闷而巨大的恐怖感。当地声出现,老人就知道,要坏事了。

再往下,是观察水的动静。井水的异常是民间预测地震最常用的“土办法”,甚至直到今天,有些地方的老人还信这个。《墨子·非攻》里其实就有过类似的观察记录,只是没和地震直接挂钩。后来,更多私人的记载开始关注这点,比如清代一本叫《银川小志》的地方志里,清楚记着一段经验之谈,说凡是在大地震前,井水会忽然变得浑浊,像被搅动了一样,或者水位忽高忽低,有的水井甚至会翻花、冒泡、发出响声,水位突然下降,又突然涨回来。我读到这个记录时,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你想啊,一个乡村的老农,或者守着一口老井的妇人,他们当然不懂什么叫地下水位变化和岩层应力的关系,但他们通过几代人、几百年经验的观察与口耳相传,硬是记住了这个反常的信号。当井水“发了疯”,他们就带着家人往外跑。这法子当然不科学,有时候是假的警报,一晚上折腾出去好几回,扑个空。但在那个年代,在十万次扑空中,只要有一次真应验了,就能救下一条性命,就能把这条经验像传家宝一样传给下一代。这是一种多么悲壮的、基于有限理性的生存智慧。

动物预知的概念,也并非现代人的发明。古人在这方面留下了海量的记录。最著名的一条野史,恐怕要数唐代的《开元天宝遗事》里的一段。这本书记载了很多唐玄宗时期的宫廷琐事,其中有一条说,长安城里有户人家养了一只大公鸡,有天晚上,这只公鸡突然飞到了院子里最高的树杈上,伸长脖子拼命地叫,声音凄厉,跟平时打鸣完全不一样。家里人怎么赶都赶不下来,邻居们都觉得怪异。结果没过几天,长安就发生了一场挺厉害的地震。这事如果让今天的动物行为学家解释,大概会说,鸡对次声波或者地面的微小颤动比人敏感得多,它们提前感知到了危险,所以表现出焦躁不安。可放回当时,人们把它当成一种带有灵异色彩的天启。

类似的故事,在各种笔记小说里层出不穷。狗会在夜里无缘无故地对着空地狂吠,牛和马拼命挣脱缰绳想往外跑,冬眠的蛇会大冬天爬出洞来冻死在路上,老鼠会拖家带口、一排排地从地窖里跑出来,不怕人。这些我们现在用科学能理解的现象,在古人眼里,是这些生灵通了天机。我总觉得,古人观察动物时,眼神里大概带着一种我们现在已经丧失了的情感——敬畏。他们承认动物比人强的地方,承认它们在某些方面,离天地自然的秘密更近。这种敬畏,让他们即便不懂什么科学原理,也愿意在动物反常时,选择宁可信其有。

还有一种方法,充满了十足的想象力,那就是观候占验。古人根据长期的、完全不精确的统计,把某些特殊的天气现象和地震联系起来。比如,有些地方志里会写,夏秋之交,天气应该凉爽下来,却突然反常态地闷热难当,热得像蒸笼一样,大地仿佛在喘不过气来,这往往预示着短期内会有地震。还有干旱,大旱之后必有大震,这是不少古代笔记里反复念叨的一句话。清初的顾炎武,这位大学者,他读书之余,留心世务,在他的《天下郡国利病书》里,也对各地的灾异有所归纳。他虽然没去证明什么,但他忠实地记录下各地百姓的这些说法,说明在那个信息交流困难的年代,人们已经在努力寻找规律,哪怕这规律只是一厢情愿的叠合。

把这些正史、野史、民间经验放在一起看,你就能拼出一个古代人面对地震时的完整精神图谱了。他首先听到圣人说过,地动是天意,是冲着我或者朝廷来的,我得检讨,我们大家都要做好人。然后,他会想起爷爷教他的,清早起来看一眼井里的水,清不清,满不满。夜里睡觉,他要半竖着耳朵,一是听有没有那种地下传来的闷雷声,二是听家里的老狗有没有发出那种奇怪的哭嚎。他可能还会抬头看看天,看看晚上的星星和平常有啥不一样。这一整套东西,在他脑子里是一个浑然一体的、自洽的系统,不像我们现代人,自然科学和人文信仰分得那么清楚。

这里面有个特别值得玩味的地方。我们今天说到古人预测地震,总容易陷入两个极端。要么是完全的膜拜,觉得张衡的地动仪无所不能,是失传了的上古黑科技,现代人都造不出来;要么就是极度的鄙夷,认为全都是一堆封建迷信,不值一提。这两种态度,恐怕都失之偏颇。膜拜的人忽略了一个基本事实:人类到现在都还没攻克短临预测这个难题,不可能因为某个神器就改变了物理规律。鄙夷的人,则多少有些傲慢,他们低估了古人在有限条件下,观察世界、总结经验并试图趋利避害的那种生命力的顽强。古人那些办法,他们的天人感应,他们的井水与动物观察,说到底,是一种为了和不确定世界达成和解而构建的意义网络。

更让人感慨的是,面对灾难本身,这种预测体系所激发出的行动,有着强烈的时代烙印。我们前面说的汉宣帝,他赈灾、问策、减税,这已经是很开明的做法了。但更多的古代官吏和朝廷,在面对“预测”到的灾异时,反应是消极而谨慎的。宋代的史料里有一件事,一位地方官根据井水浑浊和民间的传言,向上级报告说可能会有地震,建议提前做些防备。结果非但没得到重视,反而被训斥了一顿,说他妖言惑众,扰乱民心。因为在大一统的稳定思维下,公开谈论和准备应对一场尚未发生的地震,本身就是一个政治问题。你预测准了,那没话说,虽然也不见得有赏。你预测错了,搞得人心惶惶,社会动荡,这个责任谁也担不起。所以,大量的预测,只能停留在私人、家族、村社的层面,是一种隐秘的、口耳相传的低语,无法变成社会性的公开行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那么多关于地震前兆的智慧,最终大多湮灭在了时间的长河里,只留下正史里那些冷冰冰的、与政治挂帅的灾异记录,以及野史里一些真假难辨、听起来像聊斋的传奇故事。

我们不妨再细看一个融合了正史框架与野史细节的典型例子,把时间拉到明朝。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十二日,也就是公元1556年1月23日的深夜,发生了中国乃至世界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地震之一——华县大地震。据后世估算,这次地震的震级至少在8级以上,波及陕西、山西、河南、甘肃等数个省份,死亡人数高达八十三万。八十三万是一个什么概念?那是一场真正的浩劫。

正史《明史·五行志》对它的记载很简略,就是时间、地点、惨状:“山西、陕西、河南同时地震,声如雷,鸡犬鸣吠。或地裂泉涌,或城郭房屋陷入地中,或平地突成山阜。官吏军民压死八十三万有奇。”这几十个字背后,是怎样的一个人间地狱,我们无法想象。但野史和私人笔记,则为我们填充了更丰富的、关于“预兆”的细节。

当时有个叫赵时春的文人,他在《赵浚谷文集》里描述道,在那场大地震发生前几天,渭南一带的百姓就发现了很多怪事。先是井里的水,要么干得见底,要么满得溢出来,而且水里还带着一股浓烈的硫磺一样的怪味儿,完全不能喝。然后是地里的老鼠,成群结队,大老鼠叼着小老鼠,在光天化日之下到处乱窜,跟丢了魂一样,人拿棍子赶都赶不走。到了地震发生的当天傍晚,天色变得极其怪异,呈现出一种非红非黄的、令人不安的颜色,天地之间好像凝固了一样,没有一丝风。老人回忆说,那种安静太可怕了,是让人心慌的安静。

更离奇的一个细节,来自更晚一些的笔记。传说在华州城里,有一个老学究,平时爱看些杂书,也信阴阳之学。他观察到这些异象后,非常害怕,但他又不敢去衙门里说,怕被当成疯子赶出来。于是,他只能私下里告诉自己的亲戚和邻居,说这几天夜里千万别睡得太死,最好和衣而卧,门口备上干粮和水。大部分人听了哈哈一笑,觉得他又在发神经。只有少数几个本家侄子,平时就敬重他,照做了。地震发生的那个寒冷的冬夜,地声如万马奔腾从远方席卷而来,紧接着就是天翻地覆。那个老学究和他的几个侄子,因为反应快,穿着衣服就跑出了即将倒塌的房屋,侥幸活了下来,而白天嘲笑他们的那些邻居,很多都被埋在了废墟之下。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我们今天无从考证,它很可能带有幸存者偏差和事后的附会。但它在当地流传了几百年,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它说明,民间始终存在着这样一些角色:他们游离在官方话语体系之外,凭借阅读、经验和直觉,试图去捕捉大自然的蛛丝马迹。他们的预测,不系统、不科学、不可靠,充满了偶然性。但在那个巨大的、不可知的灾难面前,这些微末的、个人的努力,就像是黑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光亮很小,转瞬即逝,可能什么都照不亮,但对于恰好被这束光晃到眼睛的人来说,这根火柴就意味着生与死的区别。

我有时候想,我们这些现代人,坐在坚固的钢筋混凝土房子里,拿着手机,看着几秒前发来的预警信息,去想象几百年前那些古人的处境,心里会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我们会为他们的迷信感到一丝怜悯,也会为他们在生死关头所展现出的顽强的观察力和生存欲,产生一种由衷的敬意。他们不懂板块构造,不懂地震波,但他们用自己那套独特的语言,紧紧地盯着天空,摸着大地,听着井水的响动,观察着身边一切生灵的反常。他们把地震从一个纯粹的自然现象,变成了一个包含了天意、政治、道德、经验和求生的复杂文化事件。这套理解世界的方式,虽然没能解开地震的终极之谜,但它确确实实地,在那个漫长的岁月里,为无数孤独而恐惧的灵魂,提供了一种解释,一份安慰,甚至,在极少数情况下,一条活路。

回过头来再看看张衡的地动仪。那个精美的、据说已经失传的铜器,与其说它是一个科学仪器,不如说它是一个象征,一个中国人不愿向未知低头的精神符号。它静静地立在洛阳的灵台之上,龙口里的铜丸悬而不落,等待着大地的每一次脉搏。在它周围,是忙碌的、揣摩上意的官员,是忧心忡忡、夜观天象的星象家,是竖起耳朵听着井水声音的农夫,是警觉地看着自家老狗有没有乱叫的老妇。他们共同构成了一幅古代中国面对地震时,那个立体的、有着粗粝质感的图景。

这幅图景不完美,甚至有些荒诞,但它很真实。里面没有奇迹,只有故事;没有神启,只有经验。一代一代人,就在这样警惕又无奈的复杂心境中,扎根在他们脚下的这片既养育了他们、又会偶尔发怒的土地上,生老病死,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