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嫂拿到年终奖后,高调宣布请全家去吃海鲜自助。
餐厅里,她谈笑风生,不断强调这顿饭的档次和价格。
结账时,她忽然惊呼手机没信号,极其自然地抢过了我的手机。
“先用你的付一下,回去立刻转你。”
她笑容满面地说着,动作熟练地打开了支付界面。
扫码枪对准屏幕的瞬间,提示音响起。
“请输入支付密码”。
她脸上那灿烂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01
表姐许薇拿到年终奖金那天,整个人都像被镀了层光,眼睛里闪着藏不住的亮。
她站在客厅中央,双手叉着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声音里透着掩不住的自得:“今晚我请客,咱们全家去银海阁吃海鲜自助,六百八一位的,都别跟我客气!”
那架势,仿佛不是请家人吃顿饭,而是完成了某项了不起的壮举。
餐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餐具声混成一片热闹的背景音。
许薇坐在主位,背挺得笔直,时不时环顾四周,接受着服务生的周到服务,嘴角始终挂着那抹满意的弧度。
等到终于要结账的时候,她站在收银台前,突然“哎呀”一声,拿起手机煞有介事地划了几下。
“真不巧,我这手机怎么突然没信号了,网都刷不出来。”她这么说着,动作却流畅得很,一伸手就极其自然地拿走了我放在台面的手机。
“先用你的付一下,桐桐,回去我立刻转你。”她一边说着,手指已经点开了支付软件。
我看着她那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
扫码枪对准屏幕,下一秒,“请输入支付密码”几个字跳了出来。
许薇脸上那朵灿烂的笑容,瞬间就冻住了,像是阳光下的冰花,僵硬地挂在嘴角。
收银员举着扫码枪,保持着职业微笑,眼神里却掠过一丝细微的、了然的等待。
旁边排队的人也不由得放轻了声音,若有若无的目光飘了过来。
“怎么回事?”许薇的音调拔高了些,眉头皱起来,手指用力地点着我的手机屏幕,“你这手机付个款怎么还要密码啊?”
我从她手里拿回手机,指尖碰到她有些凉的手指。
“我习惯把免密支付关掉。”我的声音不高,但在突然安静的收银台前显得清晰,“个人习惯而已。”
许薇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像晚霞猛地烧了上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被一个从后面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小薇,桐桐,怎么结个账这么久?”大姑挽着姑父的胳膊,和表哥许峰一起走了过来,三个人脸上都带着饱餐后的慵懒。
许薇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换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表情,快步迎上去挽住大姑的胳膊。
“妈,你看桐桐!我好心请大家吃饭,让她先帮忙付一下,她、她居然这样让我下不来台!”
大姑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目光锐利地转向我。
“桐桐,你怎么这么不懂事?”她语气里带着责备,“你表姐请客,你帮忙付一下又能怎么样?”
姑父也在旁边打着哈哈,拍了拍我的肩膀:“就是啊,一家人,别这么生分。”
表哥许峰皱着眉看我,语气里满是不赞同:“桐桐,你这样确实不合适。”
他们三个人,自然而然地站成了一个无形的审判圈。
我没看他们,低头看着自己手机漆黑的屏幕,上面反射出头顶惨白的灯光。
“我没有说不付。”我抬起头,声音依旧平淡,“我只是关了免密支付,需要表姐自己输密码。或者,她也可以用她自己有信号的手机来付。”
许薇的脸霎时褪去了血色,她指着我,气得声音都有些发抖:“你……你就是故意的!存心看我笑话!”
“好了好了,”收银员适时地插话,语气里带上了点催促,“请问几位,到底哪位来结账?”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许薇身上。
她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于咬着嘴唇,手有些忙乱地从自己包里翻出手机,点开支付界面时,手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滴”的一声轻响。
紧接着,清晰无情的电子女声响起:“余额不足,请更换支付方式。”
那一瞬间,整个收银台前安静得可怕。
许薇的脸先是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随即变得惨白,最后蒙上了一层灰败的阴影。
她死死低着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表哥许峰的脸也红透了,他尴尬地搓了搓手,从钱包里抽出信用卡递过去:“刷我的吧。”
回去的车里,空气沉闷得像是凝固的胶水。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霓虹,那些绚烂的光带在我眼里毫无意义。
大姑坐在副驾驶,不停地唉声叹气,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飘进耳朵。
“真是翅膀硬了,心里一点都没有长辈,一点人情味都不讲了。”
姑父也跟着附和:“平时吃住都在家里,现在倒好,为点小事就给全家甩脸子。”
“这么斤斤计较,以后进了社会有她吃亏的时候。”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无声地扎过来。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辩解,只是把手放进口袋,紧紧握住了冰凉的手机。
指甲掐进掌心,传来清晰的痛感。
是的,我是故意的。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02
我以为那顿饭的风波会像往常一样,在几句抱怨后慢慢平息。
但我低估了许薇的不甘,也高估了这个“家”里残留的温度。
第二天晚上加班回家,刚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我就顿住了。
门板上贴着一张醒目的A4纸,顶端用粗黑的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清单。
下面密密麻麻,列满了所谓的“开销”。
“前年六月,进口樱桃一盒,八十五元。”
“去年三月,某品牌衬衫一件,折扣价四百二十元。”
“今年春节,压岁红包,五百元。”
字迹潦草用力,仿佛带着怒气。
甚至连半年前的一杯奶茶,三个月前的一袋零食,都赫然在列。
林林总总,最后用红笔圈出一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总计:三万八千六百元。”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看在亲戚份上,零头算了,给我三万八就行。”
荒谬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了起初的那点愤怒。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感觉它重得烫手。
不是因为这金额,而是因为这背后毫不掩饰的、理直气壮的贪婪。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想去找她问个明白。
她和表哥的房门紧闭,门缝底下透出光亮,里面传来压低的笑声,那笑声听在耳里,格外刺耳。
我站在昏暗的走廊里,突然觉得浑身发冷。
慢慢退回到自己那间仅能放下一床一柜的小房间,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窗外没有月亮,黑暗浓得化不开。
我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唯一能拨出的号码——我最好的朋友,苏悦。
电话接通,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强撑的冷静瞬间垮塌,委屈和无力感哽住了喉咙。
“苏悦,我……”
断断续续地,我把事情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爆发出苏悦怒不可遏的声音。
“我的天!她这是穷疯了吗?还是觉得你脸上写了‘人傻钱多’四个字?这是亲戚?这是打着亲情幌子的抢劫犯!”
她的愤怒像一团火,透过听筒传过来,反而奇异地安抚了我发冷的心。
“桐桐,你听我说,现在绝对不能软!”苏悦的声音斩钉截铁,“这种人,你退一寸,她能进一丈!她不是要算账吗?好,咱就跟她算,算一笔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账!”
“你现在,立刻,马上!”她的语气急促起来,“把你手机里、电脑里,所有跟钱有关的记录翻出来!给你表哥的转账,帮许薇垫付的网购,给他们家买的任何东西,哪怕一分钱,都找出来,整理好!”
“她会列清单,咱们就做个更详细、更有说服力的表格!用事实砸回去!”
挂了电话,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我擦掉脸上冰凉的湿意,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书桌前打开了电脑。
屏幕的光映亮了我没什么表情的脸。
我开始一条条查找,从银行APP的转账记录,到购物软件的代付订单,再到聊天记录里的零碎提及。
那些出于所谓的“亲情”而付出的、从未想过要回的金钱和好意,此刻在屏幕上汇聚成一行行冰冷的数字。
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有了这么多。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褪去,泛起灰白。
我房间的灯,亮了一整夜。
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清晰:许薇,你要算,我就陪你算到底。
03
周末的早上,家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的紧绷。
我主动提出要开个家庭会议。
大姑、姑父、表哥许峰和许薇坐在沙发上,姿态各异。
许薇抱着胳膊,斜睨着我,嘴角噙着一丝笃定的冷笑,大概觉得我最终还是会服软掏钱。
大姑坐得端正,清了清嗓子,正准备摆出长辈训话的姿态。
我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径直走到茶几前,将笔记本电脑打开,屏幕转向他们。
“既然要算账,那就公平一点,把所有的账都摊开算。”我的声音很平静。
屏幕上,是一份制作清晰的表格,标题是“沈书桐与许峰一家经济往来部分明细”。
“许薇,你的清单我看过了,总计三万八千六百元。”我点开一个文件夹,“我们先从第一项开始核对。”
“你说前年六月,给我买了一盒八十五元的进口樱桃。”我调出一张聊天记录截图,“这是你当时发给我的消息,说‘桐桐,这个樱桃看着不错,你帮我下单,钱回头给你’。下面是我的付款记录。”
我又点开下一张图,“这是你后来转给我的五十元,说‘先给你一半,剩下的下次’。剩下的三十五元,至今没有收到。所以,这一项,不是我吃了你的樱桃,而是你欠我三十五元。”
许薇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还有这项,去年三月,某品牌衬衫,四百二十元。”我继续往下,证据一张张呈现,“同样是你发链接让我代付,你后来分两次转了三百元,尾款一百二十元未结。”
表哥许峰的脸色开始变得不自在。
“今年春节的五百元红包,你确实给了。”我看向许薇,“但同样在春节,表哥以‘应急’为由,从我这里拿走了八百元,有微信转账记录为证。折算下来,春节期间,我净支出三百元。”
一条,又一条。
许薇那份看似义正言辞的清单,在完整的聊天记录和转账凭证面前,被拆解得漏洞百出,大部分所谓的“给予”,竟然都是她发起、我垫付、且未结清的债务。
她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反驳。
“你的账目核对了。现在,看看我的。”我切换了表格。
屏幕上罗列出另一串数字。
“过去三年,每年春节、中秋给大姑姑父的红包,共计一万五千元。”
“表哥前年买车,我‘赞助’了两万元。”
“许薇去年报名高端烘焙课程,学费六千元是我‘借’的,未还。”
“家里换新电视、洗衣机,我‘表示心意’,合计约九千元。”
“以及,许薇各类网购、日常用品让我代付,未归还部分,累计一万三千余元。”
我将笔记本电脑转向他们,让那个加粗的最终数字清晰地映入每个人眼帘。
“所以,许薇,你告诉我,是你该向我要三万八,还是我该向你,要回这五万多?”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大姑和姑父瞪大眼睛,看着屏幕,又看看许薇,脸上写满了惊愕和难以置信,显然他们并不清楚这些具体账目。
许薇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利:“沈书桐!你什么意思!你把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翻出来,是想逼死我吗?一家人之间互相帮衬一下,你还一笔笔记着,你还是人吗?”
“就是啊,桐桐!”大姑也回过神来,板起脸,“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表哥表姐有困难,你帮帮忙不是应该的吗?算这么清楚,多伤感情!”
姑父跟着点头:“对对,一家人,别太计较了。”
又是这套说辞。
需要我付出时,我们是“一家人”;我需要维护自己时,我就成了“计较”、“冷血”。
我看着他们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最后一点温情的幻影,啪地一声,碎了。
“一家人?”我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他们,“你们什么时候,真的把我当成过一家人?”
“在我爸妈去世,你们接我过来的时候,我或许是你们对外彰显‘善良’的工具。”
“在我能自己赚点钱,又不怎么惹事的时候,我成了这个家里随叫随到的备用金和隐形保姆。”
“现在,我不想再当这个冤大头了,你们就又举起‘一家人’的旗子来压我?”
我摇了摇头,感觉无比疲惫,又无比清醒。
“别再说什么一家人了。从今天起,我们之间,只有债主和债务人的关系。那些钱,我会一直记着。”
说完,我不再看他们任何人的表情,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将门外的咒骂、指责和难以置信的咆哮,统统隔绝。
背靠着门板,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世界,好像第一次这么安静。
04
房门关上后,门外的声音先是拔高,继而又压了下去,最终变成一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嗡嗡声,像是困在玻璃罩里的苍蝇。
我没有开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被城市霓虹染成暗紫色的微光,坐在床沿。
手心里还残留着刚才紧握鼠标时的微凉触感,心跳却早已平复下来,甚至有种异样的麻木。
原来把话说破,把账算清,感觉是这样的——不是想象中的畅快,而是一种抽离后的空茫,仿佛一直强行粘连着的皮肉被生生撕开,鲜血淋漓之后,反倒看清了底下真实的、丑陋的骨相。
门外,隐约能听见大姑刻意提高的安抚声,和许薇时高时低的、带着哭腔的抱怨。
他们在复盘,在统一口径,或许也在商量下一步该怎么“教育”我这个突然不听话的“白眼狼”。
但这些都与我无关了。
我打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一小片黑暗。
微信里,苏悦发来了好几条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