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自己的双眼试药,换回了裴璟的光明。可他复明后的第一件事,却是将那双我医治的眼睛,温柔地注视向了那个冒领我功劳的相府千金。
……
【正文开始】
裴璟回京的那天,满城都在放鞭炮。
锣鼓喧天,说是庆祝镇国将军大胜归来。
我牵着三岁的囡囡站在将军府的石阶下,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囡囡冻得小脸通红,缩在我怀里咳个不停,却还是踮着脚尖往街头看。
“娘亲,爹爹看见我了吗?他会喜欢囡囡吗?”
我用力眨了眨眼,试图透过眼前那层挥之不去的白雾,看清远处的景象。
为了治裴璟的眼疾,我以身试药,日夜用剧毒草药熏蒸,换回了他的视力,却熏坏了自己的眼睛。
如今五步之外,我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会的,”我紧了紧囡囡身上单薄的旧棉袄,“爹爹看见了,一定会喜欢囡囡的。”
马蹄声近了。
一辆奢华的马车停在府门前。
那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身影掀帘而出。
一身银甲,身姿挺拔,那双曾经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亮若寒星。
是裴璟。
他真的好了。
我心中一喜,正要牵着囡囡上前。
却见他并没有急着下车,而是转身,极尽温柔地向车内伸出了一只手。
“如雪,慢些,当心脚下。”
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搭在他的掌心。
紧接着,一位身着正红锦缎斗篷的女子走了出来。
那红,刺得我眼睛生疼。
那是正妻才能穿的颜色。
01
“爹爹!”
囡囡不懂大人之间的暗涌,挣脱我的手,欢呼着扑了过去。
裴璟眉头猛地一皱,下意识地侧身一避。
囡囡扑了个空,重重地摔在雪地里,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哪里来的野丫头?”
裴璟的声音冷冽,带着我不曾听过的嫌恶。
他身后的小厮连忙上前:“将军,这是……这是小小姐和夫人啊。”
裴璟一愣,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
我费力地睁大眼睛,想看清他的表情。
可我只看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失望,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沈璃?”他上下打量着我粗布麻衣的模样,还有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你怎么弄成这副鬼样子?今日大军凯旋,你就穿成这样在门口丢我的脸?”
我喉头一梗,心口像被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这三年,为了给他凑药费,我变卖了所有首饰。
为了照顾这一大家子,我日夜操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水灵的医女。
“夫君,”我忍着眼泪,扶起哭泣的囡囡,“我只是……”
“行了。”
他不耐烦地打断我,转身小心翼翼地护着那个红衣女子。
“外面风大,别冻着如雪。”
那女子转过头,露出一张娇弱绝美的脸,眼角眉梢带着几分歉意,却更像是示威。
是丞相府的千金,柳如雪。
“裴郎,这位便是姐姐吗?”柳如雪声音软糯,“姐姐看着……似乎穿着不是很……得体。”
裴璟冷哼一声:“什么姐姐。她是市井出身,不懂规矩。”
说完,他看向我,语气变得公事公办般的冷硬:
“正好你在,有件事通知你。”
“如雪是相府千金,又在战场上为了寻药救我,不惜落下病根。这一品诰命夫人的位置,只有她配得上。”
我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寻药救他?
那药明明是我爬过三座雪山,九死一生才采回来的!
还没等我开口,裴璟接下来的话,如同一盆冰水,将我从头淋到脚。
“从今日起,如雪便是这将军府的正妻。”
“至于你……”
他瞥了一眼我浑浊的双眼,像是看一件毫无价值的废品。
“你出身寒微,如今又目不能视,难以操持中馈,带出去也只会惹人非议。”
“你就降为妾室,带着孩子搬去西偏院吧。”
“待如雪进门,你记得给她敬茶,谢她对我的再造之恩。”
西偏院?
那是府里堆放杂物、最为阴冷潮湿的地方。
囡囡本就有心疾,受不得寒,住进那里是要她的命!
手中的暖炉滑落,掉在雪地上,摔得粉碎。
我死死盯着这个我爱了十年、救了三年的男人。
“裴璟,你说谁对你有再造之恩?”
我声音颤抖,指着柳如雪。
“是她?还是我这双为你熬瞎了的眼睛?!”
裴璟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护在柳如雪身前,仿佛我是什么恶毒的疯妇。
“沈璃,你够了!”
“如雪为了救我,不惜以身犯险。而你呢?这三年你除了在府里煮粥,还做过什么?”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双眼睛是自己不注意卫生染了病,现在竟想赖在我头上邀功?”
“你简直不可理喻!”
他一挥衣袖,抱着似乎“受了惊吓”的柳如雪,大步跨进了府门。
只留给我一个决绝的背影。
“如果你不想住偏院,就拿着休书滚!”
我站在雪地里,听着周围百姓的指指点点。
看着那一对“璧人”远去。
我突然笑出了声。
笑出了眼泪。
裴璟啊裴璟。
我用三年黑暗换你重见光明。
你复明后的第一件事,却是用这双眼睛,要把我们母女往死路上逼。
02
西偏院,冷得像座冰窖。
窗户纸破了大半,寒风呼呼地往里灌。
囡囡缩在发霉的被褥里,小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得像破败的风箱。
“娘亲……囡囡冷……囡囡心口疼……”
我摸着她滚烫的额头,心如刀绞。
囡囡有先天心疾,最受不得寒。往年这时候,我早就备好了银炭和护心汤。
可现在,屋里连口热水都没有。
我咬牙,摸索着出了门,直奔主院。
我要找裴璟。
就算他不认我这个妻,囡囡总是他的亲骨肉。
……
主院里地龙烧得正旺,温暖如春。
我刚跨进院门,就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欢声笑语。
隔着模糊的视线,我看见裴璟正握着柳如雪的手,在教她写字。
那样耐心,那样温情。
就像这三年,他在黑暗中握着我的手,让我教他辨认药草时一样。
“裴璟。”
我站在门口,声音嘶哑。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裴璟抬起头,原本带笑的脸在看到我那一刻,瞬间结了冰。
“谁让你进来的?一身晦气,也不怕冲撞了如雪。”
我没空理会他的羞辱,扑通一声跪下。
“囡囡发病了,西院太冷,求你看在父女一场的情分上,赐些银炭,请个大夫。”
裴璟还没说话,柳如雪便惊呼一声,掩着口鼻往裴璟怀里缩了缩。
“姐姐身上好大的药味……是不是带了病气?”
裴璟立刻将她护住,皱眉呵斥我:
“离如雪远点!囡囡那病是娘胎里带的,这么娇气?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兴师动众。”
以前?
以前是我没日没夜地用珍贵药材养着她!
我忍无可忍,抬头质问:
“裴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明明说过,只要眼睛好了,就带囡囡去江南看病。为什么现在全变了?”
“你口口声声说柳如雪救了你,凭什么?”
“那三年,为了给你治眼,我当了嫁妆,试遍百草。这双眼也被毒烟熏瞎,怎么就成了她的功劳?”
裴璟冷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狠狠丢在我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
那是裴家的传家玉佩,也是当年我为了给他买那一味续命的“龙须草”,含泪当掉的。
“沈璃,你还敢撒谎?”
裴璟指着地上的玉佩,眼神如刀。
“这玉佩是你当的吧?”
“我眼瞎心不瞎!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如雪拿着这块玉佩找到我,说是她为你赎回来的。”
“她说你嫌弃我是个瞎子,不愿意把钱花在无底洞上,只想着卷钱跑路!”
“是如雪!她不嫌弃我落魄,每日来给我送药,温柔安抚我。若不是她,我早就死在那个破庙里了!”
我愣住了。
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柳如雪所谓的“恩情”。
我颤抖着捡起玉佩,指尖冰凉。
“那天……我当了玉佩,拿着钱去药铺。是柳如雪拦住我,说她是你的青梅竹马,想尽一份力。我信了她,让她帮忙把药带给你,因为我要赶去山上采药引……”
“够了!”
裴璟厌恶地打断我。
“编,继续编。沈璃,你一个市井医女,你身上只有一股穷酸的烟火味,哪里比得上如雪身上的兰花香?”
“那兰花香……”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是为了压制你体内毒性,我特意调制的熏香啊!
柳如雪此时柔柔弱弱地开口了,眼眶微红:
“裴郎,别怪姐姐。或许姐姐只是太想邀功了。这炭火……便给了姐姐吧,我这儿匀一些便是。”
“不行!”
裴璟一口回绝,心疼地握住柳如雪的手。
“你身子体寒,大夫说了受不得冻。这炭火是皇上特赐的银丝炭,只有这几筐,全给你留着。”
他转头看向我,眼神冷漠至极。
“至于你,库房里还有些去年的陈碳,自己去领。”
“滚出去,别让我再看见你。”
……
我拿着那袋满是烟尘的陈碳,跌跌撞撞地回到了西院。
这种碳,烧起来烟大,呛得囡囡咳得更厉害了。
看着女儿青紫的小脸,我绝望地闭上了眼。
裴璟彻底瞎了心,指望不上了。
但我不能让囡囡死。
我突然想起,在后山的峭壁下,我还种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那是我三年前种下的一株“赤血参”。
这是我细心浇灌长大的,专治心疾。算算日子,这几日便成熟了。
只要有了这株参,囡囡就能挺过这个冬天。
我摸了摸囡囡冰凉的小手,眼神逐渐坚定。
“囡囡别怕,娘亲去给你挖参。”
“吃了参,病就好了。”
我拿起锄头,最后看了一眼主院通明的灯火。
裴璟,这玉佩我不辩了,这正妻之位我也不争了。
我只要我的女儿活着。
可是……我万万没想到。
这一去,竟成了我和囡囡的永别。
03
冬至夜,雪下得极大。
后山寒风呼啸,像无数厉鬼在哭嚎。
我几乎是手脚并用爬到了峭壁下。那株赤血参种在岩石缝隙里,是我用三年的时间,一点点浇灌出来的。
它不仅是草药,更是囡囡的命。
我摸索着扒开积雪,手指触碰到冰冷岩石的那一刻,心里却是火热的。
只要挖到它,只要挖到它……
然而,下一秒,我的手僵住了。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熟悉的枝叶,而是一个空荡荡的土坑。
坑里的土还是新的,带着翻动的痕迹。
参呢?
我疯了一样在周围摸索,双手被冻土割得鲜血淋漓,却一无所获。
没了。
我的赤血参没了。
“谁……是谁……”
我瘫坐在雪地里,脑海中突然闪过下午裴璟那句冰冷的话——
“如雪身子体寒,大夫说了受不得冻。”
体寒……进补……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惊雷般炸响。
我连滚带爬地冲下了山。
……
再次冲进主院时,裴璟正在喂柳如雪喝汤。
那汤色殷红如血,散发着一股异样的清香。
那是赤血参特有的香气!
“别喝!那是给囡囡救命的!”
我嘶吼着扑过去,一把打翻了裴璟手中的白玉碗。
“哗啦——”
滚烫的汤汁泼了一地,瓷片碎裂。
“啊!”柳如雪惊叫一声,缩进裴璟怀里,“裴郎,姐姐这是要杀了我吗?”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我的脸上。
我被打得偏过头去,耳朵嗡嗡作响,嘴角渗出血腥味。
裴璟怒不可遏地站起来,一脚将我踹翻在地。
“沈璃!你发什么疯?!”
“那是我的参!那是我的赤血参!”我不顾身上的剧痛,爬向那滩汤渍,绝望地想把它们捧起来,“那是给囡囡续命的……你们怎么能……怎么能……”
“什么你的参?”
裴璟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冷漠得像看一只蝼蚁。
“这后山的一草一木都是将军府的。如雪身子虚,太医说需要大补之物。正好下人说后山有株野参,我便让人挖了。”
“野参?”我抬头,死死盯着他,眼泪混着血水流下,“那是野参吗?那是我费尽心血养了三年的赤血参啊!裴璟,你好狠的心,你这是在喝你亲生女儿的血!”
“够了!”
裴璟根本不信,甚至觉得荒谬可笑。
“沈璃,你为了争宠,为了不想让如雪好过,竟然编出这种鬼话?”
“谁能证明,这参是你养的?”
“不过是一株草药,用了便用了。你那女儿也是个没福气的病秧子,拖累了侯府这么多年,早死早超生!”
早死……早超生?
这几个字像生锈的钝刀,一寸寸锯断了我的心脉。
原来在他眼里,囡囡的命,连柳如雪的一碗补汤都不如。
“好……好……”
我惨笑着,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裴璟,你会后悔的。”
我没有再闹,也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我转身冲进了风雪里。
我要回去。
囡囡还在等我。
……
回到西偏院时,门是大开着的。
寒风卷着雪花,肆无忌惮地灌进屋里。
屋里静得可怕。
“囡囡?”
我轻唤了一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人应我。
我跌跌撞撞地摸到床边。
那个小小的人儿,蜷缩在发霉的被褥里,一动不动。
我颤抖着伸手,摸到了她的小脸。
冰凉。
像外面的雪一样凉。
“囡囡……别吓娘亲……娘亲回来了……”
我把她抱进怀里,拼命地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用满是血污的手去搓她的身体。
“娘亲没用……娘亲没把参带回来……”
“囡囡醒醒……你不是说要等爹爹来看你吗?”
怀里的小身体渐渐僵硬。
忽然,我感觉到她的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
我掰开她僵硬的小手。
那是半块桂花糖。
已经被汗水化得粘腻,却一直没舍得吃。
那是裴璟刚回来那天,随手赏给下人的,囡囡捡了回来,当宝贝一样藏着。
她说:“这是爹爹给的糖,囡囡舍不得吃。”
“啊——!!!”
我抱着女儿冰冷的尸体,在风雪交加的破屋里,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我的囡囡。
我不疼了。
我的心彻底死了。
裴璟,你喝的那碗参汤,好喝吗?
那里面,是你女儿的一条命啊。
我没有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我从怀里掏出那枚随身携带的银针,对着自己几处痛穴,狠狠扎了下去。
剧痛让我清醒,也让我的双眼清晰了些许。
从今往后,世上再无悬壶济世的沈璃。
只有索命的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