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提着两条烟两瓶酒站在云安县委组织部王副部长家楼下,手心全是汗。在舟岩镇熬了五年还是个普通科员,这次提拔副科的机会我不想错过。深吸一口气敲开门,王副部长看到我手里的东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是干什么?”他的声音像冰一样。
“王部长,一点心意,您多关照……”
“滚!”他一把将我推出来,烟酒散落一地,“就你这思想,一辈子也进步不了!”
门“砰”地关上,我站在楼道里,脸烧得发烫。
1
那天晚上我是怎么回的舟岩镇,我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摩托车在山路上开得飞快,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却比不上心里的羞愧。王副部长那句“就你这思想,一辈子也进步不了”像魔咒一样在我耳边反复回响。
第二天一早,镇长李建国把我叫到了办公室。
“小赵啊,”李镇长点了根烟,慢悠悠地说,“这次副科提拔的名单出来了,没有你。”
我低着头,“嗯”了一声。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李镇长叹了口气,“但是你也得理解,上面有人打招呼的太多了。你在咱们镇干了五年,工作能力大家都看在眼里,但是……”
“李镇长,我明白。”我打断他,“是我自己能力不够。”
“也别这么说。”李镇长看着我,“机会还会有的。对了,镇里的信访办缺人,你愿意去吗?”
我抬起头,“信访办?”
“对。”李镇长点点头,“信访办主任马上要退休了,现在就一个老同志在顶着,忙不过来。你年轻,脑子活,去锻炼锻炼也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好,我去。”
走出镇长办公室,同事张磊凑了过来,“赵军,怎么样?提拔的事……”
我摇摇头,“没成,让我去信访办。”
“信访办?”张磊瞪大了眼睛,“那可是个火坑啊!天天跟上访群众打交道,吃力不讨好,谁去谁倒霉!”
“总得有人去。”我苦笑了一下。
“你啊,就是太老实了!”张磊拍了拍我的肩膀,“昨天晚上是不是去王副部长家了?”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嗨,这事儿都传开了!”张磊压低声音,“听说你提着东西去,被人家连人带东西赶出来了,是不是真的?”
我的脸瞬间红了,“……是。”
“你呀你!”张磊恨铁不成钢,“谁不知道王副部长是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整个云安县谁送礼到他门上能成?你这不是自找没趣嘛!”
“我当时也是急糊涂了。”
“现在好了,提拔没成,还落了个笑柄。”张磊叹了口气,“不过话说回来,去信访办也未必是坏事。王副部长那个人,虽然骂了你,但未必是坏事。他要是真收了你的礼,你以后反而麻烦。”
“但愿吧。”
那天下午,我就搬到了信访办。
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镇政府一楼角落里的一个小房间,里面摆着两张旧桌子,一个掉漆的文件柜,还有三条长条椅。
信访办的老周正在整理文件,看到我进来,抬了抬头。
“小赵是吧?”老周的声音沙哑,“李镇长跟我说了,欢迎你啊。”
“周主任,以后请多指教。”
“别叫我主任,马上就退了。”老周笑了笑,“信访办的工作不好干,你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
“知道就好。”老周递给我一摞材料,“这是最近的信访案件,你先看看。有什么不懂的就问我。”
我翻开材料,密密麻麻的全是各种问题:征地补偿、邻里纠纷、村干部作风、历史遗留问题……看得我头都大了。
正看着,办公室的门“砰”地被推开了。
“有人吗?!给我评评理!”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闯了进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村民,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老周赶紧站起来,“老乡,别着急,坐下慢慢说。”
“坐什么坐!”老汉一拍桌子,“我们云舟村的征地补偿款都拖了半年了!村里说镇里没拨,镇里说村里没报,到底谁在搞鬼?!”
“就是!今天不给个说法,我们就去县里上访!”
“对!去县里!去市里!”
村民们七嘴八舌地喊了起来,整个办公室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我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有些手足无措。
老周却很镇定,他给每个人倒了杯水,“大家先安静一下,喝口水。我是信访办的老周,这位是新来的赵军同志。你们的情况我们都知道,也一直在跟上面反映。这样,你们选两个代表出来,具体跟我们说说情况,其他人先回去,行不行?”
“不行!我们都要听!”
“就是,凭什么让我们回去?”
老周看了我一眼,我会意,上前一步,“各位乡亲,大家的心情我理解。但是这么多人一起说,我们也听不清楚。不如这样,你们选三个代表,把情况详细说清楚,我们当场给你们答复,好不好?”
“你是谁?说话管用吗?”老汉上下打量着我。
“我是信访办新来的赵军,”我认真地说,“今天这个事,我既然接了,就一定给大家一个说法。如果我解决不了,我陪你们一起去县里。”
村民们互相看了看。
“好!就信你一次!”老汉点点头,“我叫王德福,是云舟村的村民代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详细记录了云舟村征地补偿的问题。原来半年前县里修公路征用了云舟村的土地,但是补偿款一直没有发到村民手里。村里说镇里没拨款,镇里说县里没批,县里又说材料不全,就这样来回踢皮球。
“赵同志,你说这叫什么事?”王德福叹了口气,“我们农民就指望这点补偿款过日子,现在倒好,半年了一分钱都见不着!”
“王叔,情况我都记下来了。”我合上笔记本,“这样,给我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一定给你们一个明确的答复。如果三天后解决不了,我亲自带你们去县里找领导。”
“说话算话?”
“算话!”我斩钉截铁地说。
村民们走后,老周看着我,“小赵,你这话说得太满了。这个事拖了半年,涉及到县里、镇里、村里好几个部门,哪是三天能解决的?”
“周主任,”我看着他,“总不能让老百姓一直等下去吧?他们已经等了半年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
“没有但是,”我站起身,“我现在就去财政所问情况。”
2
财政所所长刘胖子看到我进来,眼皮都没抬。
“小赵啊,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刘所长,我来问问云舟村征地补偿款的事。”
“哦,那个啊,”刘胖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是跟你说了嘛,县里没拨款,我们也没办法。”
“县里为什么没拨款?”
“说是材料不全,让村里补,村里一直没报上来。”
“哪个环节的材料不全?”
“我怎么知道?”刘胖子不耐烦地说,“你去问县里啊,问我有什么用?”
“刘所长,”我看着他,“村民们已经等了半年了,再拖下去就要出大事了。”
“出大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刘胖子撇撇嘴,“又不是我扣着钱不给。小赵,我劝你一句,信访办的事,能推就推,能拖就拖,别太认真。认真你就输了。”
我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接下来的两天,我跑了县里的财政局、国土资源局、交通局,又回村里找村干部核对材料。
原来问题出在村干部身上,他们上报的材料确实有遗漏,但是又懒得补,就跟村民说镇里没拨款。而镇里也懒得核实,就跟村民说县里没批。
说白了,就是没人把老百姓的事当回事。
第三天上午,我把镇财政所、村干部、村民代表都叫到了信访办。
“今天把大家请来,就是把这个事说清楚。”我把整理好的材料放在桌上,“经过核实,补偿款县里早就批下来了,就在镇财政所的账户上。之所以没发,是因为村里上报的材料不全。”
王德福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钱早就到了?!”
村干部的脸瞬间白了。
刘胖子也有些尴尬,“那个……钱是到了,但是材料不全我们也没法发啊。”
“材料的问题,”我看着村干部,“我已经帮你们补好了,你们签个字就行。”
村干部看着我,眼神复杂。
“还有,”我继续说,“这半年来,因为这件事给村民造成的困扰,我代表镇政府向大家道歉。补偿款今天下午就会打到每个人的账户上。大家还有什么问题吗?”
王德福看着我,眼圈红了,“赵同志,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我们跑了半年,没人管没人问,没想到你三天就给解决了!”
“王叔,这是我应该做的。”
村民们走后,老周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小赵,有两下子!这个事拖了半年,你三天就搞定了!”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没人愿意认真去做而已。”
从那天起,我就认准了一个道理:老百姓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只要认真去做,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接下来的几个月,我天天泡在村里,跑遍了舟岩镇的每一个村子。
邻里纠纷,我去调解;村干部不作为,我去反映;历史遗留问题,我去查档案。
渐渐地,舟岩镇的老百姓都知道,信访办来了个叫赵军的年轻人,办实事,不糊弄。
这天,我正在村里处理一起宅基地纠纷,张磊给我打电话。
“赵军,你在哪呢?快回来!”
“怎么了?我在云舟村呢。”
“县委组织部的王副部长来咱们镇调研了,点名要见你!”
我心里咯噔一下,“王副部长?他见我干什么?”
“我哪知道啊!你快回来吧,李镇长都在陪着呢!”
挂了电话,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当年送礼被骂出门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王副部长这时候见我,是要算账吗?
赶回镇政府,李镇长办公室里,王副部长正坐在沙发上喝茶。
“王部长,赵军回来了。”李镇长说。
王副部长抬起头,看着我,“赵军,坐。”
我忐忑地坐下,“王部长。”
“我听说,”王副部长放下茶杯,“这半年来,你在信访办干得不错,解决了不少老大难问题?”
“都是我应该做的。”
“云舟村的征地补偿,拖了半年,你三天就解决了?”
“碰巧而已。”
“岩安乡的老上访户张桂英,闹了五年,你给解决了?”
我点点头,“张阿姨的儿子当年在工地出事,赔偿款一直没到位,我帮她跑了跑法院。”
“还有舟岩镇的饮水问题,十几个村子喝不上干净水,你给争取到了县里的饮水工程资金?”
“那是上级领导的支持。”
王副部长看着我,突然笑了,“你小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脸一红,“王部长,当年的事......”
“当年的事,我没忘。”王副部长摆摆手,“当年我骂你,是希望你能记住,想进步,靠的是工作,不是送礼。现在看来,你没让我失望。”
我愣住了。
“年轻人,『王副部长认真地说,『在体制内,能力才是你最大的靠山。靠送礼、靠关系,走不远。只有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办事,才能走得稳,走得远。』”
“王部长,我记住了。”
“好好干。”王副部长站起身,“你的表现,组织上都看在眼里。”
送走王副部长,李镇长拍了拍我的肩膀,“行啊赵军,王副部长都表扬你了!看来你小子要时来运转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我知道,王副部长的话,我会记一辈子。
3
日子一天天过去,我在信访办干得越来越顺手。
这期间,我又解决了不少棘手的信访案件。
舟岩镇的煤矿污染问题,村民上访了三年,我陪着他们跑环保局、跑安监局,最后煤矿不仅赔了钱,还上了环保设备。
有个退伍军人的安置问题,拖了十年,我翻遍了十年前的档案,又跑了县民政局、退役军人事务局,终于给他落实了政策。
还有个老教师的职称问题,因为历史原因一直没解决,我帮他整理材料,跑教育局、跑人社局,最后终于评上了高级职称。
渐渐地,“有困难,找赵军”成了舟岩镇老百姓的口头禅。
这天,县里突然来了通知,让我去县委组织部一趟。
我心里有些忐忑,不知道是什么事。
到了组织部,王副部长亲自接待了我。
“赵军,来了。”王副部长笑着说,“坐。”
“王部长,您找我?”
“嗯。”王副部长点点头,“跟你说个事。县委研究决定,准备提拔你担任县信访局副局长,主持工作。”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什么?!”
“别激动,坐下说。”王副部长摆摆手,“县信访局老局长马上要退休了,局长位置空着。县委李书记点名要你去。”
“可是……我只是个普通科员,直接提拔副局长?这不符合规定吧?”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王副部长说,“你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舟岩镇的信访工作,从全县倒数第一变成了正数第一,这就是你的成绩。破格提拔,你当之无愧。”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王副部长看着我,“还记得我跟你说的话吗?靠能力,不靠关系。现在,就是组织上给你的回报。”
我眼圈红了,“王部长,谢谢您。”
“谢我干什么?”王副部长笑了,“这是你自己干出来的。对了,在组织部的部务会上,我可是第一个投赞成票的。当年骂你,就是希望你能走正道,现在看来,我没看错人。”
走出组织部,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王副部长的良苦用心。
回到镇里收拾东西,张磊帮我打包。
“行啊你小子!”张磊捶了我一拳,“直接从科员升副局长!整个云安县都没几个!这下可扬眉吐气了!”
“运气好而已。”
“什么运气!”张磊接着说道,“你干了多少事,大家都看在眼里。这是你应得的!对了,晚上一起吃饭,给你送行!”
“好。”
那天晚上,镇里的同事们一起给我送行。
喝到一半,李镇长端着酒杯过来。
“赵军,”李镇长有些感慨,“当年把你调到信访办,我还有些过意不去,没想到反而成就了你。”
“李镇长,我还得谢谢您呢。”
“谢我干什么?”李镇长笑了,“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到了县里,好好干,别给咱们舟岩镇丢脸!”
“放心吧李镇长,我一定好好干。”
第二天,我到县信访局报到。
说是副局长主持工作,其实就是干局长的活。
县信访局比镇里大多了,有十几个工作人员,但是信访量也大得多。
上任第一天,就有几十个上访群众在门口等着。
“大家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我站在门口维持秩序。
“你是谁啊?”有人问。
“我是新来的赵军。”我笑着说,“大家有什么问题,都可以跟我说。”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开始了没日没夜的工作。
每天早上七点到单位,晚上十点多才回家。
接待上访群众,协调各个部门,督办信访案件……
有人说我傻,说信访局是个清水衙门,没权没钱,干得再多也没用。
但是我不在乎。
每当看到上访群众愁眉苦脸地来,开开心心地走,我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这天,我正在办公室看文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您好,哪位?”
“请问……是赵军赵局长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有些犹豫。
“我是,您是?”
“我……我是王国强的爱人。”
王国强?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王副部长。
“阿姨您好,有什么事吗?”
“赵局长,我……我想见您一面,您现在有空吗?”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阿姨,您别着急,我在办公室,您过来吧。”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些疑惑。
王副部长的爱人找我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