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的团圆饭桌上,婆婆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来,热气都没散就轻飘飘地对我说:
“苏妍,你今晚回你妈那边住吧。”
我丈夫坐在对面低头刷着手机,仿佛什么都没听到。
大姑姐一家6口挤在客厅沙发上,孩子们吵闹的声音几乎要把屋顶掀翻。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有点发僵,听见自己干干的声音问:“妈,今天是大年三十。”
婆婆夹了块鱼肚子放到丈夫碗里,理所当然地说:
“我知道,你妈就你一个女儿,你回去陪她过年不正合适?”
我看着满桌逐渐凉掉的菜,慢慢松开捏得发白的指尖,心里那点滚烫的东西彻底凉了下去。
01
“苏妍,你今晚回你妈那边住吧。”
婆婆王秀莲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热气都没散,就这么轻飘飘地丢过来一句话。
她甚至没看我,拿着抹布擦了擦手,语气平常得像在说“把醋递给我”。
年夜饭的圆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鸡鸭鱼肉,各色点心,冒着诱人的香气。
我丈夫陈峰坐在我对面,正低头刷着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好像他妈说的只是“今天天气不错”。
大姑姐陈芳一家六口,就挤在我家客厅的沙发上。
两个半大小子正在抢电视遥控器,吵得震天响。
她女儿抱着个平板电脑,外放的声音刺耳。
姐夫李建明跷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往地上吐皮。
陈芳自己,则已经熟门熟路地走进我的卧室,打开衣柜门,扒拉着我上个月刚买的那件羊绒大衣,嘴里还啧啧有声。
“这房子还是小了点。”
婆婆王秀莲解下围裙,叹了口气,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在主位坐下。
“小芳他们难得回来过次年,车马劳顿的,总不能让他们再去住酒店,那多生分,不像一家人。”
她终于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在安排一件家具的摆放位置。
“反正你妈家离得也不远,就隔两条街。你回去住几晚,等小芳他们初五走了,你再回来。”
圆桌上的水晶吊灯洒下明晃晃的光,照得那盘油亮亮的红烧鱼有些不真实。
我捏着筷子的手指,有点僵。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干的,没什么起伏,“今天是大年三十。”
是年夜饭。
是应该一家人团团圆圆坐在自己家里,一起守岁的日子。
按照我们这边,甚至大部分地方的老规矩,嫁出去的女儿,年三十和初一都不能回娘家,说是会把娘家的运气带走。
虽然我不信这些,但这规矩,我婆婆王秀莲以前可是念叨得最起劲的那个。
去年初一,我想早点回去给我妈拜年,她愣是摆了半天脸色,说我不懂规矩,急着往娘家跑,心不在这个家。
“我知道今天三十。”
王秀莲夹了一筷子鱼肚子,放到陈峰碗里。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妈就你一个女儿,你回去陪她过个年,不正好?也省得她一个人冷清。”
她说着,又给陈芳的大儿子夹了个鸡腿。
“你看,这屋子就这么三间房。我跟你爸一间,小峰一间,书房那沙发床太小,睡不了人。小芳他们一家六口,怎么住?总不能打地铺吧?天气这么冷。”
“你反正懂事,就体谅体谅。”
懂事。
体谅。
这两个词,我听了五年。
从我嫁给陈峰,住进这个六十五平米的两居室开始,就一直在听。
陈峰是本地人,我是毕业后留在这里工作的外地人。
结婚时,他家出了这个旧房子的首付,我家出了装修和一辆车。
贷款一直是我和陈峰在还。
但房子,从一开始,就只有陈峰一个人的名字。
婆婆当时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说:“妍妍啊,不是不写你名字,这流程太麻烦。反正都是一家人了,你的不就是小峰的,小峰的不就是你的?写谁不一样?妈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图这个。”
我那时年轻,脸皮薄,想着以后好好过日子,是一家人,就没再坚持。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我忍让的开端。
“苏妍,妈说得对。”
陈峰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了头,看了我一眼,语气有些不耐烦。
“姐他们好不容易来一趟,挤一挤也是应该的。但确实住不下。你就去妈那边凑合几晚,多大点事。”
多大点事。
我回娘家,把新婚的房子让给他的姐姐姐夫一家六口,还是在大年三十。
在他嘴里,就是“多大点事”。
“峰峰说得对。”
大姑姐陈芳从我的卧室出来了,手里还拎着我那件羊绒大衣,在身上比划着。
“弟妹啊,你这大衣款式不错,料子也行,就是颜色老气了点,不太衬我。不过将就也能穿穿。”
她说完,很自然地就把大衣搭在了她刚才坐的沙发扶手上,仿佛那已经是她的东西。
然后扭着腰走到桌边,挨着她妈坐下。
“妈,还是你做的菜香,我在外地天天想这口。”
她捏了捏她妈的手,又转向我,脸上堆着笑,可那笑没进眼睛。
“苏妍,嫂子知道你最贤惠,最懂事了。你放心,我们也就住几天,保证不把你屋弄乱。等你回来,还你一个干干净净的家。”
干干净净的家。
我环顾了一下这个所谓的“家”。
客厅地上已经多了不少瓜子皮和零食碎屑。
卫生间门口,摆着几个陌生的、颜色俗艳的塑料盆和毛巾。
我精心打理的绿植,被她小儿子揪掉了几片叶子,正可怜巴巴地耷拉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陌生的、混杂了各种体味和香水的气息。
这不是我的家了。
至少在接下来的几天,不是了。
“是啊,妍妍。”
一直没说话的公公陈建国,也开了口。
他抿了一口酒,咂咂嘴。
“一家人,互相体谅。小芳他们远道而来,是客人。你作为主人,让一让,是应该的。别让人觉得我们陈家不懂礼数。”
主人?
我忽然有点想笑。
在他们老陈家眼里,我什么时候真的成为过这个家的“主人”?
我付出的一切,我的工资,我的家务,我的忍让,都好像是应该的。
而一旦涉及到他们陈家“自己人”的利益,我就成了那个需要被“体谅”、被“安排”、被“让一让”的外人。
婆婆见我一直没说话,脸上的笑容淡了点。
“怎么,苏妍,你不愿意啊?”
她放下筷子,声音抬高了一些。
“这可是你大姑姐,是陈峰的亲姐姐!大过年的,你难道要让他们一家子去住酒店?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不得戳我们老陈家脊梁骨,说我们容不下闺女回门?”
“再说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我的脸,“你回去陪陪你妈,不也是尽孝?两全其美的事。别那么不懂事,让大家年都过不好。”
不懂事。
又是一顶帽子扣下来。
陈峰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我的脚。
我看向他。
他皱着眉,用口型对我无声地说:“别闹了,快答应。”
眼神里满是催促和责备,好像我此刻的沉默,是在故意给他难堪,破坏这顿团圆饭。
大姑姐陈芳一边给自己女儿夹菜,一边状似无意地感慨。
“唉,还是咱妈明事理。妈,你说现在有些年轻人,就是独,心里只想着自己那小家,一点家族观念都没有。哪像我们以前,一大家子挤一个屋,和和睦睦的。”
她姐夫李建明也跟着呵呵两声,吐掉嘴里的瓜子皮。
“弟妹是文化人,讲究多。没事,我们能理解。”
理解。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
婆婆的“体贴”,公公的“礼数”,丈夫的“不耐烦”,大姑姐的“明褒暗贬”,姐夫的“阴阳怪气”。
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我罩下来。
桌上的菜,热气渐渐散了。
那盘红烧鱼的眼睛,直愣愣地对着我,有些空洞。
我慢慢松开捏得发白的指尖。
手指有些麻。
心里那股一直往上顶的、酸涩的、滚烫的东西,好像突然之间,就凉了下去。
沉到了很深很深的地方。
“好。”
我听到自己说。
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我回我妈那儿住。”
婆婆王秀莲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重新挂上了那种满意的、一切尽在掌握的笑容。
“哎,这就对了!还是妍妍识大体!”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我碗里。
“快,多吃点,吃完早点收拾收拾过去,别太晚,让你妈担心。”
陈峰也明显松了口气,重新拿起手机,手指划动起来,大概又在看什么搞笑视频。
大姑姐陈芳的笑容则真切了许多,带着一种胜利者的放松。
“谢谢弟妹啊!你放心,你这屋我帮你看着,肯定弄得妥妥帖帖!”
我低下头,看着碗里那块油汪汪的排骨。
没动筷子。
“我吃饱了。”
我放下筷子,站起身。
“你们慢慢吃。”
说完,我没看任何人的反应,转身走向我和陈峰的卧室。
身后,传来婆婆刻意压低、但依旧能让我听清的声音。
“瞧,这不挺懂事的嘛。我就说,妍妍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
接着是碗筷碰撞声,和陈芳儿女争抢东西的吵闹声。
还有陈峰偶尔发出的、被手机逗乐的笑声。
一切都很和谐。
除了我。
我轻轻关上了卧室的门。
将那一片“阖家欢乐”的喧嚣,隔绝在外。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缓缓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卧室里还残留着我早上出门前喷的淡淡香水味,和我自己物品熟悉的气息。
但很快,这里就会被陌生的东西填满。
陈芳会睡我的床,用我的梳妆台,穿她看中的我的衣服。
她的孩子们会在房间里嬉闹,或许还会弄坏我舍不得用的护肤品。
这一切,曾经让我无比珍视、小心翼翼维护的“家”的痕迹,很快就会消失。
我走到衣柜前,打开。
里面挂着我和陈峰的衣服。
我的不多,大部分是些朴素、耐穿的款式。
陈芳刚才扒拉过的地方,有些凌乱。
我看着那些衣服,看了很久。
然后,我走到床底下,拖出那个最大的行李箱。
那是结婚时买的,想着以后蜜月旅行用。
但结婚五年,我们从未一起远行过。
一次都没有。
陈峰总是忙,婆婆总是说浪费钱,家里总是有各种各样的事情。
行李箱上落了一层薄灰。
我拿来湿毛巾,仔细地把它擦干净。
打开。
然后,我开始收拾东西。
不是只住几晚的简单收拾。
是先从衣柜内侧,拿出那些我真正喜欢、质地很好、但因为各种原因(婆婆说太招摇,陈峰说没必要)而不常穿的衣服。
真丝的衬衫,羊绒的裙子,一件质地很好的薄呢大衣。
我把它们仔细叠好,平铺进行李箱。
然后是梳妆台抽屉最里面,我妈送我的那套珍珠首饰,我爸留给我的一块老手表,还有一些重要的证件,银行卡,产权证明(虽然房子没我名字,但车的,还有一些投资单据在我这里)。
梳妆台上的护肤品,我常用的、贵的那几瓶,也收进专门的收纳袋,放入箱子。
我的笔记本电脑,工作用的移动硬盘,几本经常翻阅的书。
还有床头柜上,那个有些旧的毛绒玩具,是我大学时最好的朋友送的。
我环顾四周。
墙上挂着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我笑得很甜,陈峰搂着我的肩,表情有点僵。
梳妆台上,我们的合影,是在某个公园拍的,背后是大片假花。
五斗柜上,摆着一个花瓶,里面插着早已干枯的、陈峰去年情人节敷衍了事买的一小束玫瑰。
这些,我都没动。
它们不属于我要带走的“生活”。
我只是拿走了那个花瓶旁边,一个不起眼的木头相框。
里面是我大学毕业时,和我爸妈在校园里的合影。
那时候,他们头发还没白这么多,笑得一脸骄傲和满足。
我把相框用软布包好,塞进衣服的缝隙里。
行李箱渐渐满了。
我又拿出一个大的旅行袋。
开始装一些日常必备,但可以替换的东西。
毛巾,洗漱用品,几套舒适的居家服和睡衣。
当我打开抽屉,拿出内衣收纳盒时,卧室门被推开了。
陈峰带着一身酒气和饭菜味走了进来。
他看到摊开的行李箱和床上正在整理的旅行袋,愣了一下。
“你收拾这么多东西干嘛?不就回去住几天吗?”
他皱起眉,走到我旁边,探头看了眼行李箱。
“你这怎么把大衣都带上了?还有这些瓶瓶罐罐,妈那边没有吗?用得着这么麻烦?”
我没看他,继续把叠好的睡衣放进旅行袋。
“用自己习惯的。”
我的语气还是很平静。
陈峰似乎觉得我有点小题大做,但也没再多说。
他打了个哈欠,开始脱外套。
“随便你吧。收拾完早点过去,别弄太晚。我姐他们吃完可能要洗澡,你占着卫生间不好。”
他说着,把外套随手扔在刚才被我清理得整整齐齐的床上。
那上面,立刻多了一道皱痕和一些看不见的油腻。
“对了,”他走到衣柜前,开始找自己的睡衣,背对着我说,“你明天早上,记得早点过来。妈说了,初一早上要一起吃饺子,还要给爸妈拜年。你是儿媳妇,不到场不像话。”
我拉旅行袋拉链的手,微微一顿。
“我过来?”
“对啊。”陈峰拿出睡衣,理所当然地说,“你回你妈那儿住,又不是说初一不来了。礼数不能废,早上你得过来帮忙包饺子,然后一起拜年。”
他转过身,看着我,脸上带着一种“你怎么这都不懂”的表情。
“难不成你真打算在娘家过初一?那我妈我姐她们怎么想?邻居看了怎么说?”
我拉上了旅行袋的拉链。
“咯噔”一声轻响。
“好。”
我说。
“我早上过来。”
陈峰满意了,嗯了一声,拿着睡衣往卫生间走。
“你快点的啊,我等着洗澡呢。跑了一天,累死了。”
卫生间传来哗啦啦的水声。
我站在卧室中央,看着床上、地上摊开的东西,看着这个我住了五年,每一个角落都熟悉,却又从未真正拥有过的房间。
最后,我走到书桌前。
拉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面有一个文件袋。
我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这份房子的购房合同复印件(虽然没我名),贷款还款记录(我的工资卡流水打印件),还有这些年,我为这个家添置大件物品的发票,家电的,家具的。
以及,一份体检报告。
三个月前的。
我盯着报告上某几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将文件袋也塞进了行李箱的夹层。
拉上行李箱的拉链,扣好。
拎起旅行袋。
我的东西不算多,一个二十八寸的箱子,一个大旅行袋,一个随身背包。
这就是我在这屋子里,五年生活,需要带走的全部。
我拖着箱子,拎着袋子,打开卧室门。
客厅里,年夜饭似乎已经接近尾声。
杯盘狼藉。
公公喝得脸红扑扑的,靠在椅子上剔牙。
婆婆和王秀莲正在收拾桌子,把剩菜归拢。
大姑姐陈芳已经洗了脸,敷上了我从韩国带回来的面膜,正指挥她大儿子去把我卧室的被子抱到客厅沙发上来,说晚上让她爸和俩小子睡沙发,她带女儿睡我卧室。
看到我拖着箱子出来,客厅安静了一瞬。
婆婆王秀莲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一眼我的箱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露出笑容。
“收拾好了?哟,东西还不少。没事,慢慢拿,不着急。”
大姑姐陈芳顶着面膜,口齿不清地说。
“弟妹,真不好意思啊,麻烦你了。这大过年的……”
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不麻烦。”
我拖着箱子,走向门口。
箱子滚轮碾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在略显安静的客厅里,有点刺耳。
陈峰刚好洗完澡出来,擦着头发,看见我站在玄关换鞋。
“这就走了?”
“嗯。”
“明天早点啊,别忘了。”他又叮嘱一遍。
“知道了。”
我穿好靴子,蹲下身,系好鞋带。
然后,我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妈,爸,姐,姐夫,我走了。”
我转过身,对着客厅里或坐或站的几个人,平静地说。
“新年快乐。”
婆婆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客气”,随即脸上笑开了花。
“哎,新年快乐新年快乐!路上小心啊!代我跟你妈问好!”
“走吧走吧,到了发个信息。”陈峰挥挥手,注意力已经回到电视上正在播出的春晚节目。
我没再说话。
拧动门把手,拉开厚重的防盗门。
外面楼道里,声控灯应声而亮,光线冷白。
除夕夜的寒风,立刻从楼道窗户灌进来,扑在脸上,刀割一样。
但我却觉得,这风,比屋里那黏腻的、令人窒息的“温暖”,要清爽得多。
我跨出门。
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咔嗒。”
一声轻响。
将那一片灯火通明,欢声笑语,彻底关在了身后。
拖着行李,走在寂静的楼道里。
滚轮的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一层,两层。
走到一楼单元门口时,我停下脚步,从随身背包的侧袋里,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把钥匙。
不是门钥匙。
而是另一把小巧的、铜制的钥匙。
我握了握冰冷的钥匙,然后把它小心地收好。
拉着箱子,走进除夕夜寒冷而空旷的街道。
远处,有零星的烟花升起,在墨蓝的夜空中炸开,绚烂,但转瞬即逝。
像极了我这五年,自以为拥有的,那些虚妄的温暖和团圆。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电话那头,传来我妈熟悉又急切的声音。
“妍妍?怎么了?不是说在那边吃年夜饭吗?是不是……”
“妈。”
我打断她,声音在寒风里,异常清晰和平静。
“我现在回家。”
顿了一下,我补充道。
“回我们自己的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随即,我妈的声音带着哽咽,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和坚定。
“好!回来!妈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一直温在锅里!路上冷,多穿点,慢慢走,妈下楼接你!”
“不用接,妈,我打车。”
挂了电话,我站在街边,看着偶尔驶过的、贴着福字的车辆。
寒风呼啸,但我心里那片冰凉了许久的地方,却仿佛有了一点微弱,但持续燃烧的火苗。
我叫的网约车很快到了。
司机师傅很热情,帮我放好行李。
“姑娘,这么晚还出门?还带这么多行李?回娘家啊?”
“嗯。”
我坐进温暖的车厢,系好安全带。
“回家。”
车子启动,驶离这个我住了五年,却从未真正属于我的小区。
后视镜里,那一片熟悉的灯光越来越远,最终模糊成一片昏黄的光晕。
我收回目光,看向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陈峰发来的微信。
“到了没?”
我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来一条。
“热水器好像有点问题,水不怎么热了,你明天早上早点过来看看,是不是该叫人检修了。”
我看着那条消息,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按熄了屏幕。
将手机丢回背包。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除夕夜的街道上。
窗外,偶尔有绚烂的烟花炸响,照亮我平静的侧脸。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差不多,是时候了。
我离开时,轻轻带上的,不仅仅是那扇防盗门。
还有某些,他们暂时还未察觉,但很快就会让他们无比“难忘”的东西。
比如,舒适的热水。
比如,一个习惯了付出和隐忍的人,彻底冷却的心。
车子拐过一个弯,驶向我从小长大、真正意义上的家的方向。
而身后的那个“家”,属于我的部分,已经随着我的离开,被彻底清空。
今晚,他们将享受他们想要的、没有外人的、陈家“自己人”的团圆。
而明天,当初一的太阳升起。
当她们想用热水洗去昨夜的疲惫,迎接“崭新”一年的时候。
好戏,才真正开始。
车子停在熟悉的旧小区楼下。
我妈已经等在单元门口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裹着一件厚厚的旧棉袄,不停地跺着脚,朝路口张望。
车灯扫过她,她立刻认出了车牌,小跑着迎上来。
“妍妍!”
我一下车,她就紧紧抓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但握得用力。
“妈,外面冷,你怎么下来了。”我回握住她。
“不冷,不冷,等你呢。”她说着,眼圈就红了,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瘦了,又瘦了。他们是不是……”
司机师傅帮我把行李拿下来。
我妈这才注意到那个大行李箱和旅行袋,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了然,随即是更深的心疼和愤怒。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更紧地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想去提那个最重的箱子。
“妈,我来,这个重。”
“没事,妈拿得动。”
她执意要拿,我只好把轻一些的旅行袋给她。
母女俩一起,把行李拖进了昏暗但熟悉的楼道。
上了三楼,打开家门。
一股温暖的气息混着饺子香,瞬间将我包裹。
是我从小闻到大的味道。
客厅的灯亮着,电视里播着春晚,声音开得不大。
小小的餐桌已经摆好,上面放着几碟凉菜,两副碗筷,还有一小碟醋。
“快去洗手,饺子马上就好,一直在锅里热着,就等你回来。”
我妈把旅行袋放下,就急匆匆进了厨房。
厨房里传来锅盖掀开的声音,白色的蒸汽涌出来,带着更浓郁的香气。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只有六十多平米、装修简单甚至有些过时,但处处整洁温馨的小房子。
墙上有我从小到大的照片,柜子上摆着我爸的遗像,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香炉,插着三支已经燃尽的香。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安稳的、属于我的气息。
我深深吸了口气,脱下外套。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洗手,趁热吃。”
我妈端着两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出来,一个个元宝似的,白白胖胖。
我洗了手,坐到桌边。
“也不知道味道咸淡怎么样,你尝尝。”我妈把筷子递给我,眼睛一直看着我。
我夹起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
是熟悉的三鲜馅,虾仁、猪肉、韭菜,比例恰到好处,鲜美多汁。
“好吃。”我说,鼻子有点酸。
“好吃就多吃点。”我妈笑了,也夹起一个,却没立刻吃,只是看着我,“慢点,别烫着。”
我们安静地吃着饺子。
电视里传来热闹的歌舞声,主持人说着吉祥话。
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
可这个小屋里,却有一种难得的宁静。
吃到一半,我妈终于还是放下了筷子。
“妍妍,”她声音很轻,“跟妈说说,到底怎么了?”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没什么,就是大姑姐一家都来了,住不下。”
“住不下?”我妈的语调微微扬高,“他们一家六口,事先没打招呼就来了?来了就让你这个女主人回娘家?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年三十!”
“陈峰呢?他怎么说?他就这么让他妈和他姐把你赶出来?”
我妈的声音有些抖,不是害怕,是气的。
“他没有赶我。”我咽下嘴里的饺子,汤汁有点烫,烫得喉咙发紧,“是‘商量’。”
“商量个屁!”我妈难得说了句重话,眼圈又红了,“这是商量?这分明是欺负人!欺负你娘家没人给你撑腰!陈峰那个窝囊废,他就看着他妈和他姐这么糟践你?”
“五年了,妈!我忍了五年,你也在他们面前伏低做小了五年,还不够吗?”
“他们家那房子,装修、家电,哪一样不是咱家掏的钱?你的工资,每个月贴进去多少?他们一家子拿你当什么?当保姆?当提款机?还是当个可以随便揉捏的软柿子?”
我妈越说越激动,胸口起伏着。
“去年,他妈生病住院,你白天上班,晚上去陪床,端屎端尿,伺候了整整半个月!他姐来看过几次?拎过几次水果?最后呢?他妈出院,当着亲戚面夸她女儿孝顺,说你只是做了点本分事!”
“前年,你说想换个工作,机会好,但需要点钱打点。陈峰怎么说的?他说家里紧张,他妈要买理疗仪,他爸想换新鱼竿,他姐孩子要上补习班。结果呢?转头就给他姐换了新车!”
“这些妈都不说了,过日子,总有磕碰。可今天是大年夜啊!他们把你赶出来,让你回娘家!这是打你的脸吗?这是把咱们娘俩的脸,按在地上踩!”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大颗大颗的,砸在桌面上。
“你爸走得早,妈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是妈对不起你……”
“妈!”我放下筷子,握住她颤抖的手,“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
是我自己太傻。
总以为忍一忍,让一让,就能换来安宁,换来认可,换来一个“家”。
总以为人心是肉长的,付出总有回报。
可有些人,心是石头做的,你捂不热,只会在你需要倚靠的时候,硌得你生疼。
“妈,”我用力握紧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我不想再忍了。”
我妈的哭声停了,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我。
“我搬出来了。不只是回来住几天。”我平静地说,“那个家,我不要了。”
我妈愣住了,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说……”
“离婚。”我吐出这两个字,清晰无比。
说出这个词的瞬间,心口那块压了五年的巨石,仿佛松动了一些。
“我想好了。”
我妈呆呆地看着我,好半天,才猛地反握住我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好!离!早就该离了!那种人家,我们不稀罕!”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带着一种近乎狠绝的决断。
“妍妍,你别怕。妈这儿,永远是你的家。妈还有退休金,饿不着咱们娘俩。你想离,妈支持你!绝不能让他们再这么欺负你!”
“但是……”她眼里又涌上担忧,“房子,车子,还有钱……你们这五年……”
“妈,你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我有准备。”
我起身,去拿我的行李箱,打开夹层,取出那个文件袋。
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摊在餐桌上。
购房合同复印件,贷款还款记录,购物发票,体检报告……
我妈凑过来看,她虽然不太懂那些复杂的条款和数字,但看到那厚厚一叠我的工资卡流水,还有那些数额不小的家电发票,她的手又抖了起来。
“这……这都是你挣的,你买的啊!”
“房子没我名字,但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法律上我有权分割。这些装修、家电的票据,是证据。车子在我名下,是我的。”我指着体检报告,“还有这个,妈,你看看。”
我妈拿起体检报告,我翻到某一页,指给她看。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这是……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我语气依旧平静,“医生建议尽快手术,不能再拖。我当时跟他提过,他说家里没钱,他妈身体也不好,要用钱的地方多,让我先吃点药保守治疗。”
“放他娘的狗屁!”我妈气得浑身发抖,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碟都震了震,“吃药?这是吃药能好的事吗?他……他们这是要你的命啊!”
“所以,妈,”我看着她,“这个婚,必须离。而且,要尽快。我的病,不能再等了。”
我妈的眼泪又下来了,这次是心疼和后怕。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浑身颤抖。
“我的傻闺女啊……你怎么不早点跟妈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妈可怎么活啊……”
我也用力回抱住她,忍了许久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只流了几滴,我就用力擦掉了。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妈,我没事。现在知道也不晚。”我轻声说,“我需要你帮我。”
我妈立刻止住哭,松开我,用力抹了把脸,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你说,要妈怎么做?妈拼了这条老命,也绝不让那一家子黑心肝的再占你一点便宜!”
“明天,按照‘礼数’,我得一早回那边,帮忙包饺子,拜年。”我说。
“你还去?!”我妈瞪大眼睛。
“去。”我点头,眼神很冷,“不去,怎么拿回一些东西?不去,怎么让他们接下来的日子,更‘难忘’一些?”
我妈似乎明白了什么,压低声音:“你想做什么?可别做傻事,为那种人不值得。”
“妈,你放心,违法乱纪的事,我不会做。”我扯了扯嘴角,那可能不算是个笑,“我只是,把一些原本属于我的‘方便’,收回来而已。”
我妈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妈知道了。你放心去,这边有妈。需要妈配合什么,你尽管说。”
“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休息。”我收起桌上的文件,“其他的,交给我。”
收拾完碗筷,我妈执意让我去洗澡,她来铺床。
“你的房间,妈一直给你留着,每周都打扫,被子也是新晒的,暖和。”
我的房间,还保持着上学时的样子。
书架上摆满了旧书,墙上贴着已经泛黄的明星海报,书桌上还放着一个掉了漆的文具盒。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躺进柔软干燥的被窝,闻着阳光的味道,我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松懈下来。
疲惫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但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我拿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陈峰的。
微信也有好几条。
“到了没?怎么不回消息?”
“热水器真不行了,水越来越凉,明天一早你得赶紧找人来修。”
“我妈说了,明天早上七点开饭,你别迟到。”
“苏妍?看到回话。”
最新的一条,是半个小时前发的。
“大过年的,别闹脾气行吗?赶紧回个话,一家人等着呢。”
我看着那一行行字,仿佛能看到陈峰发消息时,那副不耐烦又理所当然的嘴脸。
他关心的,只是热水器,只是明天的饺子宴,只是他“一家人”的团圆,唯独没有问我一句,路上是否安全,是否顺利到家,我妈怎么样。
甚至,对我“闹脾气”的定义,仅仅是因为我没有及时回复他的消息。
我动了动手指,敲下一行字,发送。
“到了。睡了。”
然后,直接将他的微信设置为免打扰。
手机关机,塞到枕头底下。
窗外的鞭炮声渐渐稀落。
零点的钟声似乎已经响过,新的一年,在寂静与寒冷中到来。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离开时,我蹲在门口系鞋带,手悄悄伸进玄关矮柜最深处,摸到那个小小的、冰凉的阀门,然后,用力拧死的情形。
那是燃气热水器的进水阀门。
老式小区,热水器装在厨房阳台,管道从橱柜下面走。
那个阀门位置很隐蔽,在橱柜最里面的角落,平时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更不会去动。
是去年冬天,热水器出问题,维修工来找漏点时才指给我看的,说这是进水总阀,万一以后水管或者热水器有问题,紧急情况下可以关掉。
当时陈峰也在,但他只顾着抱怨维修费太贵,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记住了。
在决定离开,收拾行李的那个下午,我去厨房,借着洗菜的名义,最后一次确认了那个阀门的位置和开关方向。
刚才出门前,我假装系鞋带,蹲下身,快速而准确地,将它拧到了底。
顺时针拧死,是关闭。
这意味着,通往热水器的冷水被彻底切断。
没有冷水进入,热水器无法启动,更不会流出哪怕一滴热水。
而燃气总阀,我确认过,是开着的。
这样,他们打开水龙头,只会得到一开始存在水管里的那点残存的冷水,之后便是漫长的、徒劳的等待。
明天早上,当陈芳一家六口,习惯性地拧开热水龙头,准备洗漱。
当王秀莲想要用热水清洗昨夜杯盘狼藉的厨房。
当陈峰抱怨着冷水无法洗去宿倦。
他们会发现,热水“坏”了。
在这个没有物业值班、维修工放假、所有店铺关门的新年第一天。
这份我精心准备的“新年礼物”,应该能让他们“印象深刻”。
带着一丝冰冷的倦意,我沉沉睡去。
一夜无梦。
第二天,我是被窗外的鞭炮声吵醒的。
天刚蒙蒙亮。
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开机。
时间显示,早上六点半。
屏幕亮起,瞬间涌进来一堆微信通知和未接来电提醒。
大部分来自陈峰,还有几条是婆婆王秀莲发的。
陈峰:
“苏妍!你醒了吗?赶紧过来!热水器彻底坏了!一滴热水都没有!”
“打电话给物业,没人接!维修电话也打不通!”
“你昨天用热水器了吗?是不是你搞了什么?”
“看到速回!赶紧想办法!”
“我妈都急了,姐一家等着洗漱呢!这像什么话!”
王秀莲:
“妍妍,醒了就赶紧过来吧。家里热水器坏了,大年初一的,多晦气。你认识人多,快找人来看看。”
“小芳孩子们冻得直哆嗦,可别冻感冒了。”
“快点啊。”
语气从焦急到责备,再到命令。
一如既往。
我慢慢打字回复陈峰:“醒了。昨天我用的时候还好好的。可能是天太冷,冻坏了管道。今天大年初一,找不到人的。烧点水凑合一下吧。”
点击发送。
几乎立刻,陈峰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我按了静音,把手机扣在床头。
起床,换衣服。
我妈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煮小米粥,煎鸡蛋。
“怎么起这么早?多睡会儿。”我妈看到我,说。
“不了,得过去一趟。”我洗漱完,坐到餐桌边。
“真要去?”我妈把煎蛋放在我面前,忧心忡忡。
“嗯,有些东西,得拿回来。而且,”我喝了口温热的小米粥,“不去看看他们的窘迫,我这口气,怎么顺?”
我妈看着我,叹了口气,没再劝,只是又给我夹了一筷子小菜。
“小心点,有事就给妈打电话。妈随时过去。”
“放心吧,妈。”
吃完饭,我换上一身方便活动的旧衣服,把手机调成振动,揣进兜里。
没有带包。
“我走了,妈。”
“早点回来。”
我打开门,走进清冷明亮的初一早晨。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硝烟味,地上铺着一层红色的碎屑。
小区里已经有早起拜年的人,互相说着吉祥话。
我拉高围巾,遮住半张脸,慢慢朝那个“家”走去。
两条街的距离,不远。
走到楼下时,刚好七点。
我抬头,看向那个熟悉的窗户。
厨房的窗户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提高了音量的说话声,夹杂着孩子的哭闹。
我走进单元门,上楼。
站在防盗门前,我没有立刻敲门,而是静静站了几秒。
里面的声音更清晰了。
是陈芳尖利的声音:“怎么回事啊这?大年初一早上没热水?让孩子用冷水洗脸?冻坏了怎么办?”
王秀莲的声音带着烦躁:“我哪知道!昨天还好好的!苏妍呢?她怎么还没来?”
陈峰的声音很不耐烦:“她说可能是管道冻了,今天找不到人修,让烧水。”
“烧水?烧水够六个人洗漱吗?还得做早饭呢!”这是姐夫李建明的声音,“你们家这什么破热水器,早该换了!”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陈峰似乎也很火大。
还有两个孩子此起彼伏的哭闹和抱怨。
“妈,我冷!”“我要洗脸!”“我要热水!”
一片混乱。
我弯了弯嘴角,抬手,敲门。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