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内容为虚构创作,故事情节及人物均为艺术加工,文中涉及的专业细节仅为情节需要而设置,不可作为实际参考。故事所有名字等均服务于情节发展,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顾珩把我锁在后院那方寸之地,整整十六年。
他和那个外室,在我听不见的厢房里弹琴唱和,笑语盈盈,白头到老。
再睁开眼时,我竟回到了他挥剑自刎、赌命洗刷冤屈的前夜。
他双膝一沉,跪在我面前,额头抵着青砖,声音发颤:“晴月,只要你替我挡下那一剑……我就活下来,也娶你进门。”
我垂眸看着他颤抖的肩头,喉间泛起一阵铁锈味的冷笑,却把所有寒意都咽了回去。
唇角缓缓扬起,像春日里初绽的桃花,轻软又无害:“好啊。”
顾宥为了证明自己清白,执意要在众人面前割开自己的喉咙。
他跪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目光灼灼地望向我:“晴月,求你——等刀光亮起时,替我接住那一击。”
上辈子,我信了。
我扑过去,用胸口迎上利刃,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整条素色裙裾。
从此卧床不起,药罐子不离手,咳声日夜不断,像一只被抽去筋骨的纸鸢,飘在风里,连喘气都费力。
而他呢?
只消一道血痕、几声哽咽、几句剖心之言,便赢尽满堂喝彩与信任。
罪名如烟散去,仕途反倒越走越顺,三年升侍郎,五年入内阁,十年封侯拜相。
他还真守诺,八抬大轿迎我入门,红绸铺满整条朱雀街。
可新婚不过三载,他就开始嫌我咳嗽太响,嫌我面色蜡黄,嫌我走路慢得像枯枝拖地。
后来干脆把我关进西角那座荒废多年的旧园子,门上落锁,窗缝钉死,连风都不许吹进来。
转身却牵着郑樱的手,出入画舫、踏青赏梅、对月吟诗,恩爱得仿佛从未有过我这个人。
我死那日,窗外正下着冷雨,檐角铜铃叮当响个不停,像在为我敲丧钟。
再睁眼,我竟坐在陈国公府花厅的紫檀圈椅里,指尖捻着一枚蜜渍梅子,酸得舌尖微麻。
四周全是锦衣华服的贵女,笑声清脆,香粉气息浮动如雾。
忽然,厅门轰然撞开!
一队玄甲侍卫冲进来,铁靴踏得金砖震颤,为首那人横刀立于阶前,嗓音如裂帛:“所有人原地不动!”
满厅莺燕霎时噤声,有人打翻了茶盏,有人攥紧帕子,有人脸色惨白如纸。
“怎么了?”
“谁出事了?”
“是不是郡主那边……”
话音未落,那侍卫已冷笑着扫视全场:“乐怡郡主饮下的碧螺春被人下了迷魂散,昏睡中险遭玷污——幸有嬷嬷撞破,贼人跳窗遁走,至今未获。今日在场者,一个都别想脱身!”
我心头猛地一跳,指尖的梅核“嗒”一声滚落在地。
是了,就是这一日。
陈国公府办的赏花宴,表面看是春日雅集,实则是京中权贵暗中牵线搭桥的“相看局”。
我来了,顾宥来了,还有他那位从小养在膝下、如今已出落得亭亭玉立的表妹——郑樱。
我悄悄抬眼,目光掠过攒动的人头,停在东南角那扇半开的雕花窗边。
郑樱正倚在那里,鬓边簪着一支新采的梨花,耳坠随她歪头的动作轻轻晃荡,一双眼睛亮得惊人,盛满了跃跃欲试的好奇。
我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刺痛尖锐,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腥甜。
那痛,比前世挨的那一剑,还要深三分。
“晴月姐姐,你脸色怎么这么白?”邻座的柳家姑娘凑近来,声音压得极低,“该不会……你也听说什么了吧?”
我没应她,只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热气氤氲里,我看见自己的倒影——眉梢未挑,唇角未动,可眼底,早已燃起幽蓝火苗。
顾宥就站在屏风后,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
他听见动静,快步绕出来,额角沁着细汗,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晴月!你信我,这事跟我毫无干系!只要你在刀锋起时替我挡一挡,我发誓——明日就请媒人上门提亲!”
他声音急切,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沙哑,手指滚烫,几乎要把我腕骨捏碎。
我慢慢抽回手,指尖拂过袖口绣的并蒂莲,笑意浮上来,温软得能滴出水:“好啊。”
三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可我知道,这一回,它将砸碎所有既定的命数。
前世那场祸事,像一坛陈年烈酒,呛得人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乐怡郡主被人暗中下了药,偏院里顿时乱作一团,尖叫、推搡、瓷器碎裂声混成一片。
陈国公府反应极快,大门轰然落锁,所有宾客、仆役全被扣在园中,一个不许走脱。
顾宥被指认曾独自往偏院方向去,中途消失近半炷香工夫,身边连个随从都没带。
他急匆匆寻到我时,额角沁着冷汗,衣袖还沾着夜露湿气。
他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发颤:“晴月,我发誓——我绝没踏进郡主闺房半步,更没做过半点禽兽不如的事!”
我望着他泛红的眼尾,心口一热,毫不犹豫就点了头。
他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忽然低了八度,带着委屈的沙哑:“可眼下没人看见我去了哪儿,也没人替我说话……我百口莫辩啊。”
我心头一紧,指尖掐进掌心:“那……那该怎么办才好?”
他目光灼灼盯住我,语速极快:“待会儿我当众拔剑自刎,用性命证清白!你只需冲上前拦我一剑——放心,剑尖只虚晃,绝不会真伤你分毫。郡主见我宁死不屈,自然信我无辜。”
我信了。
真的信了。
他抽剑那一瞬,寒光刺眼,我几乎是扑过去的,衣袖翻飞,发钗都甩落了一支。
可那剑锋却不是虚招——它直直扎进我左肩,深得能听见血肉撕裂的闷响。
我倒在地上,温热的血迅速洇开,浸透素色裙裾,像一朵猝然绽开的赤色牡丹。
可我眼里只有他。
哪怕疼得眼前发黑,牙齿咬破舌尖,我还是撑着身子跪坐起来,朝郡主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我嘶哑着嗓子哀求:“求郡主开恩……顾宥他品性端方,绝非卑劣之徒!我宋家满门清誉,愿为他担保!”
众人见我血流如注、气息奄奄,又见顾宥持剑的手还在抖,脸上泪痕未干,全都信了——他方才真想一死了之。
再加上我拼尽性命作保,郡主终于松了口,不再追究。
顾宥活下来了。
后来我躺在病榻上养伤,问他为何下手那么狠。
他坐在床沿,手指摩挲着我的手背,声音低沉又愧疚:“晴月,若不逼真些,谁肯信我?我本想收力,可手抖得厉害,一时失了准头……害你受这等苦,全是我的错。”
他忽然俯身,额头抵住我手心,呼吸滚烫:“你信我,等你痊愈那天,我必以三书六礼迎你进门。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这一生一世,我定护你周全,敬你如珠,爱你如命。”
他果然娶了我。
可不过半年光景,他看我的眼神就淡了,像茶凉了,像墨干了,像灯油将尽。
那一剑在我肺腑留下旧疾,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咳得指尖发青、唇色发白。
他嫌我咳声扰人,嫌我脸色蜡黄,嫌我连起身梳头都要喘三口气。
后来,他常往郑樱表妹那儿去,两人并肩赏梅、共执一盏暖酒,笑得比春阳还暖。
我虽是他明媒正娶的正妻,他不敢休我,却借口“静养调息”,把我圈在西角小院里。
院墙高得遮了大半日光,窗棂常年蒙尘,连鸟雀都不愿停驻。
我死在那个梅雨连绵的春末,睁着眼,手里攥着半截褪色的喜绸。
没想到,老天竟让我重活一回!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里像灌进一捧山涧清泉,冰凉又清醒。
我没动,只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花厅里烛火摇曳,熏香袅袅,空气里浮动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紧张。
侍卫已把所有人拢在厅中,按身份、方位分列而立,人人垂首敛目,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我的视线一直黏在门口。
不多时,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又压抑。
顾宥被两名侍卫引着跨过门槛,身后跟着另三人,个个面色灰白,眉宇间浮着惊惶。
他仍是那副玉树临风的模样,玄色锦袍一丝褶皱也无,发冠端正,腰佩长剑。
可细瞧去,他左手拇指正死死掐着食指指腹,指节泛白;眼底偶有慌乱一闪而过,像被惊起的雀影掠过湖面。
侍卫单膝跪地,抱拳禀道:“国公爷,事发前后,唯此四人行迹最为可疑。”
厅中数十道目光齐刷刷钉在那几人身上,空气仿佛凝滞了。
陈国公端坐主位,目光如刀,直直劈向顾宥:“顾公子,有人亲眼见你独行偏院,可愿说说,所为何来?”
顾宥略一颔首,声音尚算平稳:“晚辈饮了些酒,头有些晕,便想信步散散,谁知误入岔路,发觉不对,立刻折返。”
陈国公眼皮微掀:“旁人称你于偏院徘徊近半炷香工夫——既知迷途,何不即刻呼人引路?”
顾宥喉结上下一滑,袖中手指蜷得更紧:“确是想尽快离开……可酒意上头,脚下虚浮,只得倚着块青石歇了片刻,这才耽搁了时辰。”
陈国公目光陡然锐利:“可有旁人目睹?”
顾宥嘴唇微张,顿了顿,才吐出两个字:“并无。”
厅内霎时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他额角渗出细汗,急忙扬声道:“我对郡主绝无冒犯之心!诸位皆知我顾家门风,岂容此等腌臜事玷污?”
见陈国公仍不言语,他忽而转身,几步跨到我面前,嗓音拔高三分:“晴月!你来说——我平日为人如何?你最清楚!”
我静静看着他。
他伸出手,想拉我袖子,指尖离我三寸便悬住了。
我喉头一哽,一股腥甜直冲上来。
品行如何?
呵……
那柄剑刺进来的时候,他眼底可有一丝犹豫?
我盯着他袖口一道新鲜的金线绣纹——那是郑樱前日亲手所绣的缠枝莲。
父亲一辈子清清白白,可偏偏因为一段旧日情谊,硬是把顾宥这个伪君子当成了正人君子,还把我许配给了他!
顾宥的父亲,永安侯,曾是父亲年轻时最要好的朋友,外人都说他品行端正、光明磊落;后来却因得罪了朝中权贵,被贬出京,年纪轻轻就撒手人寰。
多年之后,这桩冤案终于被翻了过来;皇帝亲自下旨召他家眷回京,赏赐黄金白银,也恢复了永安侯的爵位。
但奇怪的是,圣旨里只提复爵,却一字未提立谁为世子。
顾家上下为此坐立不安,整日如热锅上的蚂蚁,连夜里都睡不踏实。
父亲念着旧情,对返京后的顾宥格外关照,嘘寒问暖,事事周全。
顾宥呢?他最擅长的就是装模作样——脸上永远挂着温润笑意,说话滴水不漏,举止谦恭有度;父亲信他,我也信他,甚至觉得他是天底下难得的好儿郎。
可谁能想到,那副君子皮囊之下,藏着的是一颗蛇蝎心肠!
我从人群里缓步走出来,裙裾微扬,向陈国公深深一福,声音清亮却不失分寸:「国公爷明鉴,顾公子确是我父亲亲口定下的未婚夫婿。」
顿了顿,我又垂眸一笑,语气轻淡却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至于品性如何……小女与他往来不多,实在不敢妄加评断;不过旁人提起他,总说他是温润如玉的读书人,待人接物挑不出半点错处。」
陈国公神色一松,眉宇间那点疑云悄然散开:「原来是太傅大人的乘龙快婿,那自然不会做出那等不堪之事。」
他转过身,抬手拍了拍顾宥肩头,语气温和了几分:「顾公子,方才盘问,实属职责所在,万望海涵。」
顾宥连忙躬身,双手抱拳,姿态恭敬得近乎谦卑:「不敢不敢,国公爷秉公执法,顾宥感激不尽!」
陈国公点点头,又转向其余几位男子,一一细问,句句审慎,毫不含糊。
顾宥趁众人目光都被审讯牵住,一把将我拉至假山后僻静处,压低嗓音,气息微急:「晴月,我真的没碰过郡主一根手指头!」
我静静看着他,眼波不动,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他忽然伸手攥住我双肩,力道重得几乎嵌进衣料里:「晴月,你信我吗?你真的信我吗?」
我盯着他眼睛看了很久,久到风拂过耳畔,柳枝轻颤,才缓缓颔首:「我信。」
他嘴角终于浮起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声音也软了下来:「我就知道,只有晴月懂我……可要是别人全都不信呢?要是查不出真凶,国公和郡主只会认定——我是那个畜生!」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发紧:「晴月,你得帮我。」
「怎么帮?」我问得平静,像在问今日晚饭吃什么。
他飞快扫视四周,见廊下无人驻足,池边也无闲人张望,这才凑近我耳边,吐字极轻:「一会儿,我想以死证清白。」
我指尖猛地蜷紧,指甲掐进掌心。
来了。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我佯装惊愕,睫毛微颤:「以死证清白?你是想……真去死?」
他急忙摇头,额角沁出细汗:「不是真死,是假的——装的。」
我心里泛起一阵酸涩的潮水,咸而苦,沉甸甸地压着胸口。
其实,早有过蛛丝马迹。
他眼神偶尔闪躲,说话时爱绕弯子,送我的香囊里竟混着一味女子避子用的药粉……可那时我刚动情,心尖儿上全是蜜糖,宁可把疑云当成雾气,也不愿戳破那层薄纱。
结果呢?换来的是一场火焚闺阁、尸骨无存的结局。
我慢慢呼出一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那……怎么个假法?」
他眼中倏然亮起光来,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浮木:「待会儿我会拔剑自刎——就在众人面前。晴月,你只需在我举剑那一瞬冲出来拦我,我立刻收势,绝不会伤你半分。」
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蛊惑般的温柔:「这样,大家亲眼所见,便再没人敢说我不清白;而你我,也都安然无恙……」
我望着他,唇角微扬,点头极轻:「好。」
他眼底霎时燃起灼灼火光,攥我肩膀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晴月,你真是世上最好的姑娘!等这事过去,我明日就备八抬大轿,登门迎你过门!」
我不动声色,指尖一旋,轻轻拨开他手,往后退了半步,裙摆掠过青砖,无声无息。
顾宥啊顾宥……你想死,我成全你。
不多时,陈国公已将其他几人逐一问毕。
有人证,有物证,有府中管事作保,还有丫鬟婆子联名画押,个个清白如洗。
唯独顾宥,孤零零站在偏院门口,半个时辰内无人见过他踪影,也没人能替他开口作证。
所有视线,又齐刷刷钉在他身上。
陈国公目光如炬,直刺而来:「顾公子,他人皆有凭据,唯你独处偏院半炷香工夫,且无人佐证——你,还有什么可说?」
顾宥面涨通红,额角青筋微跳,声音陡然拔高:「我是宋太傅的准女婿!岂会做这等猪狗不如的事?你们到底要怎样才肯信我!」
陈国公神色沉静,语气却不容置喙:「并非我们不信你,而是眼下,嫌疑最重者,非你莫属。」
顾宥浑身绷紧,忽地扭头望向我,眼神慌乱又急切,像溺水之人拼命抓最后一根稻草:「晴月!你快替我说句话啊!」
我略一停顿,指尖捻着袖口一朵绣兰,语气平缓却字字清晰:「顾公子,你要我说什么?你我名分已定,我若开口,旁人只会说——这是未婚夫妻联手作伪证。」
这话一出,四下顿时响起低低议论。
「对啊!宋小姐跟顾公子本就是一对儿,她的话哪能算数?」
「就是,婚前互护,太正常不过了!」
顾宥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嘴唇翕动几次,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我垂眸看着自己鞋尖上一点朱砂色绣纹,心头掠过一丝冷冽快意——
像冰刃划过绸缎,无声,却痛得精准。
前世我拼尽全力替他辩解,连父亲的名号都搬了出来,只为帮他洗去冤屈。
可这一世重来,我再也不会干这种傻事了。
四周嗡嗡作响,全是窃窃私语,像一群围着腐肉打转的苍蝇。
那些话,一句比一句扎心,全往顾宥身上泼脏水。
“人啊,最怕的就是那副好皮囊底下藏着烂心肠。”
“表面斯文有礼,背地里指不定干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有人干脆把话说得更直白:“顾公子,眼下就你嫌疑最大,不如痛快认了,也省得大伙儿在这儿耗着。”
顾宥脸色骤变,额角青筋暴起:“你们凭空捏造,张口就污人清白,还有没有半点道理?”
那人斜眼嗤笑,声音拖得又慢又冷:“道理?那你倒是亮出真凭实据来啊——有证据,我们立马闭嘴。”
顾宥拳头攥得死紧,指甲陷进掌心,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被众人围在中间,讥讽如刀,嘲弄似雨,而我就站在几步之外,袖手旁观,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够了!”
他忽然一声断喝,震得檐角铜铃都似晃了一晃。
他挺直脊背,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孔,声音清越却带着铁锈般的沉痛:“今日横祸临头,百口难辩,唯有一死,方证我心未染尘!”
话音未落,他飞快瞥了我一眼,随即转身疾步冲向一名侍卫。
腰间短剑被他一把抽出,寒光乍现。
这把剑,是他早盯准的——满堂侍卫,独他佩的是短刃。
长剑太长,收势难控;短剑却轻巧灵便,刺入胸膛时,力道、角度、深浅,全在他算计之中。
“你疯啦?!”
人群炸开一片惊呼,纷纷往后退,衣袖带翻茶盏,杯碟叮当乱响。
顾宥持剑立在我身侧,袍角微扬,眉宇凛然如霜:“诸位既不信我,顾某唯有以命为证!”
他再次望向我,眼神灼热如火,喉结滚动,一字一顿:“晴月,让我死吧!”
话音刚落,剑锋已朝自己心口狠狠 thrust!
“别——!”
我失声尖叫,本能伸手去抓他手腕。
他顺势一拽,我踉跄扑近,两人几乎贴面而立——正是他预设的最妥帖时机。
按原定安排,此刻我该奋不顾身扑上前,用身体替他挡下这一击。
他眼中闪过一丝催促,瞳孔微缩,喉间迸出嘶哑低吼:“晴月,拦不住我了!”
紧接着,他手腕猛地一沉,剑尖再度发力,直贯胸膛!
“不要啊——!”
我哭喊着往后猛撤一步,脚跟绊在裙裾上,身子一歪,竟生生避开了。
噗!
短剑深深没入血肉,只余剑柄在外颤动。
温热的血瞬间喷涌而出,在素白衣襟上绽开大片刺目的猩红。
满厅死寂,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顾宥僵在原地,双眼圆睁,瞳孔里映着我的脸,还凝着不敢置信的惊愕。
下一瞬,他膝盖一软,轰然倒地,溅起细尘几缕。
场面顿时炸了锅,人影乱窜,惊叫四起。
旁边有个穿灰袍的中年男人摇头叹气:“顾公子这股狠劲儿,真是豁出去了——瞧那剑,整把都扎进去了,连柄都没剩。”
另一人压低声音接话:“拿命换清白,看来真不是他干的。”
我垂眸望着地上那摊迅速扩大的血泊,心底冷笑无声。
狠?当然狠。
可这狠,本该落在我身上——他要借我重伤之躯,演一场悲壮赴死的苦肉戏,好让所有人信他无辜。
既然他执意赴死,那我便亲手送他一程,让他尝尝,什么叫剜心之痛、蚀骨之寒。
我立刻跌跪下去,双手颤抖着去捧他肩膀,嗓音撕裂般哭喊:“顾宥!顾宥!你撑住啊!”
他嘴唇翕动,艰难抬起右手,指尖直直指向我,气息断续如游丝:“你……为何……躲?”
我伏在他耳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破碎不堪:“对不起……是我错了……说好替你挡剑的……可我手抖,心慌,脚下一滑……没来得及……”
他喉咙里咕噜作响,想骂,想吼,可一口腥甜猛地涌上,血沫从嘴角汩汩溢出,只剩嗬嗬喘息。
大夫拎着药箱匆匆赶来,药香混着血腥气弥漫开来。
两个丫鬟一左一右架起我胳膊,把我从血泊边扶开。
陈国公踱步上前,玄色蟒纹袍摆拂过青砖地面,停在我面前。
他目光沉静,声音不高,却压得全场屏息:“宋小姐,此事始末,还请细细道来。”
我抽噎着抹泪,肩膀一耸一耸,泪珠滚落如断线珍珠:“方才国公爷去偏厅审问旁人时……顾宥悄悄寻我……他说自己清白如雪,只是苦无凭证……便想和我合演一出戏……”
陈国公背手而立,袖口银线暗纹在烛光下微微一闪:“继续说。”
“他打算当众自戕明志,让我假意上前阻拦……待剑尖触到肌肤那一瞬,他便收力佯伤……如此一来,大家便会信他宁死不屈,绝非凶手。”
陈国公眉峰微挑,语气淡得像一泓深潭:“他要以死证清白,却让你替他挨这一剑?”
我用力点头,泪水簌簌砸在手背上:“是……我们反复推演过三遍……他亲口保证,剑尖离我胸口只差半寸……绝不会真伤我……可谁知……”
我哽咽着顿住,手指绞紧帕子,声音抖得不成调:“……谁知他那一刺,竟是奔着活命去的——他根本没打算收手啊……”
陈国公忽而低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凉:“宋小姐,你怕是被人哄得团团转了。”
我猛地止住哭声,仰起一张湿透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国公爷……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时,一道柔缓却带着倦意的声音,自廊下悠悠传来:
“国公爷的意思是——这位顾公子,从头到尾,就没想过要活。”
我循声望去,只见乐怡郡主由两名婢女搀扶着,缓步而来。
她面色苍白如纸,唇色浅淡,鬓边一支素银蝶翼步摇轻轻晃动。
两旁宾客自觉退开,让出一条笔直通路,连裙裾擦地声都刻意放轻了。
乐怡郡主缓步踱至陈国公身侧,裙裾轻扬,站定后目光如霜,直直落在我脸上。
她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耳膜:“想用死来证明自己清白?光划破点皮,谁信?”
“得真见血、真倒下、真疼得说不出话,旁人才肯信你没撒谎。”
她眼尾一斜,冷冷扫过地上瘫着的顾宥,唇角微掀:“可惜啊,他心歪得厉害,自己不敢扛事,就哄你替他挨刀子。”
“若你真按他那套‘忠义’演下去——替他挡那一剑——现在躺在泥里吐血抽搐的,就是你了。”
我浑身一颤,指尖发麻,脸色霎时褪尽血色,连嘴唇都泛出青灰。
“不……我不信!”我喉咙发紧,声音劈了叉,像被砂纸磨过。
我猛地扑跪在地,一把攥住顾宥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皮肉里。
“顾宥!你快说!你根本没想害我,是不是?你说话啊!”
我疯了一样摇他,肩膀撞着他胸口,骨头磕得生疼。
他脸皮抽搐,牙关咯咯作响,嘴角不断涌出腥红血沫,混着白泡往下淌。
“你倒是答我一句!”我嘶喊着,手抖得不成样子,“你是不是早算好了?算准我会信你?算准我会傻乎乎替你挡剑?”
他眼皮翻动,瞳孔涣散,呼吸断断续续,吸气少得可怜,呼气却拖得又长又沉。
他手指痉挛般抠了抠地面,想挣开我的手,可身子软得像煮烂的面条,连抬腕的力气都没了。
我见他还睁着眼,心口一股邪火往上冲,攥得更紧,晃得更狠。
“顾宥!你给我醒过来!你告诉我——那晚闯进郡主闺房的人,是不是你?”
“你怕坐实罪名,就骗我替你受刑?想让我重伤瘫痪,好替你背锅,对不对?”
“你说话!你点头也行!你眨一下眼也行!”
他喉头咕噜一声,眼白猛地一翻,整个人软塌塌瘫下去,再没半点动静。
大夫慌忙蹲下,伸手探他颈侧脉搏,额上沁出细汗。
“宋小姐,您心里难受,我们全明白……可顾公子肺腑已损,再这么晃下去,血止不住,人就真留不住了。”
我心里冷笑:死了才干净。
可当着众人面,我只能松开手,指尖还沾着他温热的血。
我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哭起来,声音哽咽发颤:“对不起……我刚才太失态了……”
旁边一位穿海棠红褙子的贵女悄悄靠近,轻轻拍我后背。
“宋姐姐,谁遇上这种事都撑不住的。”
“咱们都看着呢,没人怪你,真没人怪你。”
顾宥命硬得离谱。
那柄短剑从前胸刺入,几乎整个没进去,又被我来回猛摇十几下,竟还吊着一口气。
大夫拔剑时手稳得惊人,可刚裹完伤,额角就渗出豆大汗珠。
他抹了把汗,转向陈国公,语气沉得像压了块铁:“国公爷,若无回阳续命的灵药,顾公子怕是熬不过今夜子时。”
陈国公眉峰拧成一座山,指节在紫檀扶手上重重一叩。
“人若死在我府上,尸首往哪儿摆?棺材往哪儿抬?这麻烦,可比救他一条命大多了。”
乐怡郡主柳眉一挑,眼底燃着火苗:
“案子还没水落石出,谁准你咽气?陈国公,快救人!本郡主话还没问完!”
陈国公声音洪亮,字字砸在地上:
“确实不能让他断气——夫人,速取我压箱底的续命丹来!”
国公夫人刚从惊惶里喘过一口气,听见这声令,脚下一滑差点绊倒,慌忙转身奔向后院。
我舌尖抵住上颚,轻轻咬了一下。
顾宥这条命,怎么就硬得像山岩缝里钻出来的松树?竟真有药能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不多时,国公夫人抱着一只雕着缠枝莲纹的紫檀锦盒冲了回来,双手微颤地递到大夫手中。
大夫掀开盒盖,一颗乌沉沉、泛着幽光的药丸静静卧在软缎之上,圆润如墨玉,透着一股子冷冽药香。
他指尖一捻,药丸便滑入顾宥微张的唇间;随即俯身,重新绷紧纱布,动作利落如刀裁。
那药丸不知出自哪位神医之手,效力惊人得近乎诡谲。
才过半盏茶工夫,顾宥原本纸灰似的脸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樱粉,像初春桃枝上刚绽开的一点嫩蕊。
他眼皮颤了颤,缓缓掀开一条细缝,露出底下涣散却尚存焦距的瞳仁。
大夫抚须长舒一口气,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的宽慰:
“性命是保住了……可那一剑扎得太深,直透肺腑,往后身子骨怕是要常年虚浮,咳嗽喘息更是免不了的宿命。”
这话刚落,顾宥的脸色比方才更白了一层,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血气。
我蹲下身,膝盖压着青砖缝隙,直直盯住他眼睛:
“顾宥,你说好由我替你挡剑,说好最后一刻收力——可你胸口那道口子,深得能照见肋骨!你是不是打一开始就打算把我推成替死鬼?”
顾宥面皮猛地一抽,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宋晴月!你是我明媒正娶的未婚妻,我日日盼着八抬大轿迎你进门!如今我背负污名,唯有以死证清白——你倒反口咬我演戏?这算什么道理!”
“我若真跟你合谋,怎会把自己豁出去挡那一下?若非陈国公恰有灵药,我此刻早躺在这儿凉透了!你当我傻?拿命陪你唱戏?”
顾宥喉头一哽,胸腔剧烈起伏,咳声撕裂般炸开——
每一声都牵扯着伤口,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血水往下淌,疼得连手指都在抖。
围观人群顿时嗡嗡作响,窃语如潮水漫开:
“这计策听着就悬啊……万一宋小姐没扑上来,那剑可就真钉进他自己心口了!”
“可宋小姐为何咬定是假的?真要演,谁敢拿命赌这一把?”
“我家表哥素来端方守礼,连多看旁人姑娘一眼都嫌失仪,怎可能设局轻薄郡主?”
一道清越嗓音劈开嘈杂,郑樱拨开人群疾步而来,裙裾翻飞如蝶翼,扑跪在顾宥身侧,指尖攥着他染血的袖口:
“表哥!你撑住!我来了!”
顾宥望向她,眼神骤然软了几分,声音沙哑却温柔:
“樱樱,别哭……我没事。”
郑樱倏然抬头,下巴扬起,目光如刃刺向我:
“我信我表哥!他连郡主的衣角都不敢碰,怎会去拉扯她?更别说用假死脱罪——这种腌臜手段,根本不配沾他半分清白!”
她眸光灼灼,一字一顿:
“宋小姐,你既与表哥订了婚,为何偏要在今日,当众毁他名声?”
顾宥气息微弱,却仍死死盯着我,眼底翻涌着被辜负的痛楚:
“樱樱……别说了。晴月是太傅嫡女,我是无官无爵的白身,她瞧不上我,原也寻常。可生死一线之际,她竟还往我心口再捅一刀……顾某纵死,也寒心至此。”
他话音未落,喉间又涌上腥甜,却强忍着没咳出来,只任那抹血色在唇边洇开。
他把所有委屈、所有不堪,都裹进这几句轻飘飘的话里,偏又躺在血泊中,虚弱得让人心尖发颤。
四周一时静得落针可闻,众人神色各异,有犹疑,有动摇,有悄然退后半步的迟疑。
空气沉甸甸压下来,像浸了水的棉絮,裹着未散的药味、铁锈味、还有郑樱鬓边那支颤巍巍的累丝金雀步摇晃出的微光。
旁边站着一位和顾宥素来交情不浅的年轻公子,眉头拧成了疙瘩,目光直直刺向我:“宋小姐,您这话说得也太伤人心了——顾宥拼着命往刀口上撞,浑身是血地躺在这儿,就为了证明自己没做过那事。您倒好,一口咬定是他干的,这不是往人伤口上撒盐吗?真叫人寒心!”
他身旁另一位同伴立刻附和,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可不是嘛!人都快把命豁出去了,清白都拿血写在脸上了,您还非说他是装的?宋小姐,这话未免太刻薄、太狠毒了些。”
四下里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疑惑的,有鄙夷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可我……凭什么要开口解释?
我眼珠一转,脸上顿时浮起恍然大悟的神情,猛地转身面向众人,声音拔高,字字清晰:“哎哟——对对对!是我错了!是我嘴快、心偏、脑子糊涂!刚才那些话全是胡诌的!顾公子真真切切是要寻死,不是演戏,不是作假,更不是做给谁看!他那一扑、一夺、一横剑,全是真的!错都在我,你们骂我、啐我、打我,我都认!”
人群霎时静了一瞬,连呼吸都顿住了。
我指尖一抬,不偏不倚指向方才开口的两人,嗓音陡然沉下三分:“既然顾宥已用性命担保自己清白,那轻薄郡主的贼人,就绝不可能是他——那就只能是你们中间某一位了。”
那两人脸色“唰”地惨白,一个踉跄后退半步,另一个急急摆手:“你、你这话从何说起?凭空泼脏水,算什么道理?”
我眼皮都没眨一下,语气平得像口古井:“是你们自己说的——‘他以死证清白’,那凶手就必然不在他身上。人不是他,罪便必落旁人肩头。这话,可是你们亲口钉进地里的。”
陈国公阴冷如蛇的目光倏然扫来,那两个男人顿时慌了神,争先恐后嚷道:“不是我们!真不是我们!顾宥才最可疑!他既无证人,又无物证,光靠一腔热血就想洗脱嫌疑?我们可都有同僚作保、有府中管事能对质!”
我轻轻一笑,慢条斯理接上:“可他都拿命赌了啊——血流了一地,剑刃还沾着他的体温,这样的‘证’,还不够重吗?”
两人脱口而出:“那、那分明是你俩早串通好了!他假装失魂落魄扑过去,你装模作样去拦,一唱一和,骗得我们团团转!”
话刚出口,其中一人忽然哑住,嘴唇微张,眼神发直,仿佛自己也被这句话烫了一下。
我唇角极轻地向上一牵,快得没人捕捉得到。
这时,角落里一位穿青绸袍子的老幕僚忽而开口,捻须低声道:“说来奇怪……顾公子方才‘寻死’,偏挑了那个腰佩短剑的侍卫下手;夺了剑,又不立刻抹脖子,反倒稳稳当当走回宋小姐身边,才举起剑来——这步子,走得也太准了些。”
另一人接口,声音带着迟疑:“是啊……若真铁了心求死,为何绕开边上那位佩长剑的侍卫?长剑更利、更顺手,也更易一击毙命。可他偏偏选短剑——短剑难控、力道难蓄,还得特意折返……这哪是赴死?倒像排演过三遍的戏。”
顾宥额角青筋暴起,郑樱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戳破皮肉。
乐怡郡主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凿进石缝:“晴月,他站到你身边,是因为他知道——只有你会伸手拦他。”
她顿了顿,目光如霜刃般劈向顾宥,唇角绷成一道冷线:“本郡主不在乎你是不是真想死。本郡主只问一件事:那天夜里,郡主寝阁外的紫藤花架下,到底有没有你的脚印?有没有你遗落的玉珏穗子?有没有你袖口沾上的、郡主惯用的茉莉香粉?”
她微微侧首,望向我,语气缓了一分,却更沉:“宋小姐,你说呢?”
顾宥的脸色,瞬间褪得比新裁的素绢还要惨白。
陈国公缓缓颔首,声音沉得像压着三块青石:“顾公子,眼下你确是唯一被盯住的人。刀子往自己身上扎得再多,也洗不清嫌疑。”
他顿了顿,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顾宥脸上:“既然醒了,那就再把话捋一捋——你说醉后去了后院,走的是哪条小径?停在哪块青苔斑驳的石头上歇脚?这些细节,总该记得清清楚楚吧?”
“若真想不起来……”他语气微扬,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老夫亲自陪你走一趟后院。咱们一寸一寸地瞧,看看你那双脚印,究竟通向何处——是郡主闺房的月洞门,还是柴房后头那堵塌了一角的矮墙?”
顾宥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要冲口而出,却猛地呛咳起来,咳得五脏六腑都像被攥紧又撕开。
郑樱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与怒意:“你们这是要把人逼死吗?!我表哥肋骨断了两根,肩胛还插着半截断箭,连翻身都疼得冒冷汗,你们倒好,一睁眼就逼问、对质、指认!”
她眼圈泛红,指尖发颤,一字一句砸在地上:“别忘了,我表哥的父亲,是永安侯!那位替陛下挡过三支毒弩、马革裹尸还朝的永安侯!”
这话一出,厅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爆裂的轻响。
众人彼此交换眼神,神色复杂——那桩旧案,谁心里没本账?圣上每逢清明必遣内侍赴侯府祭酒,连府邸修缮银子都是户部单列拨付。面子,是实打实给的,不是虚的。
郑樱吸了口气,嗓音更亮了几分:“我表哥如今虽无官职在身,可他是宋太傅亲点的入室弟子,更是太傅大人亲口应允的未来女婿!”
她侧头看向我,目光灼灼:“晴月姐姐,这话你可敢当众否认?”
我心头一滞,仿佛被一根细针扎进旧伤处,又酸又麻。
我抬眸,直视郑樱,也直视满厅目光:“顾宥确是我父亲门下学生,也曾在我家西厢读书三年。”
“但若他真敢对郡主行此悖逆之举——”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落玉盘,“宋家上下,立刻焚香断契,割袍为誓,绝不容他玷污师门清誉半分!”
顾宥怔住了,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枚生核桃。
郑樱也愣在原地,指尖还搭在顾宥臂弯,一时忘了收回。
过了许久,顾宥才缓过一口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晴月……你为何非要这样伤我?”
他眼尾泛红,泪水将落未落:“你明明知道我是干净的,可你看着我的眼神,却像看一个贼……我身上疼,可你信不过我的样子,更让我疼得喘不上气……”
他这副模样,活脱脱是个捧着真心却被踩进泥里的书生,连袖口沾的灰都透着委屈。
从前我只要听见他这般低语,心便像被热油烫过,立刻冲出去替他挡风遮雨,替他争理讨公道。
可如今……
我手指攥紧袖缘,指节泛白,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顾宥,你教我怎么信你?”
“你独自去后院,整整半炷香时间。厨房烧火的婆子说看见你从东角门进去;守夜的小厮说听见你咳嗽声从假山北面传来;连扫地的老仆都记得,你靴底沾的泥,是后院第三株海棠树下的黑壤。”
“可没人看见你坐在哪块石头上,也没人听见你说了什么。”
“你要以死明志,却先悄悄塞给我一枚空心银簪,让我在你倒地时,用簪尖划破你左腕——血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得刚好染透半幅袖子。”
“我们早说好了:我扑过去挡剑那一瞬,你会收力,剑尖偏三寸,只挑破外衫。”
“可你没收手。”
“剑锋擦着我耳际过去,削断三根发丝,震得我耳中嗡鸣至今。”
“刚才我把演戏的来龙去脉全说了出来,你非但不认,反倒捂着胸口踉跄后退,指着我抖着嘴唇说‘晴月,你疯了’。”
“你还转头对陈国公叹气:‘她近来总说些胡话,怕是受惊过度……’”
“顾宥,桩桩件件,刀刀见血,我要怎么信你?”
顾宥在地上挣扎着撑起半边身子,指甲抠进地砖缝隙,声音破碎:“晴月……不是那样……我发誓……”
我往后退了半步,裙裾扫过门槛阴影:“此事若查不出真相,我不会再信你一句。”
“哪怕你说天塌了,我也只抬头看一眼,便转身走开。”
陈国公缓缓转过头,目光像冰锥一样扎在顾宥脸上,毫不掩饰眼底翻涌的嫌恶:
“顾公子,这会儿就请往后院走一趟吧。”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沉:“后院可不是没人守着的地方。”
“你指的那条路、那块石头——若旁边真站着人,当场就能对上口供。”
“你可想清楚了,待会儿怎么开口?”
顾宥的脸霎时褪尽血色,青白交加,连指尖都在发颤。
要是他随口乱指一处地方……
偏偏那儿真有人路过、驻足、甚至蹲下系鞋带——
那可就不是嘴硬能糊弄过去的了。
陈国公抬起右手,袍袖一扬,动作干脆利落:
“来人!”
“把顾公子‘请’往后院去。”
“让他亲自指认——哪条是路,哪块是石。”
冷汗顺着顾宥额角滑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青砖地上。
他嘴唇翕动,喉结上下滚动,却只挤出两个气音:
“我……我……”
我站在廊柱阴影里,不动声色地望着他。
他佝偻着背,像被抽了脊骨的纸鸢,风一吹就要散架。
心头那点快意,如温酒入喉,又热又烫,烧得人眼底发亮。
顾宥啊顾宥——
你倒是再狡辩一句试试?
两名侍卫应声上前,步履沉稳,眼神冷硬。
他们一人架左臂,一人托右肘,动作看似恭敬,实则不容挣脱。
顾宥猛地绷紧身子,肩膀撞向左侧侍卫胸口,脚跟死死抵住地面:
“我身上还带着伤!”
“你们这般粗暴拖拽,是要害我旧伤复发吗?!”
侍卫眼皮都没抬一下,手劲反而加重三分。
就在他即将被半拖半架着离地时——
郑樱忽然从人群里冲出来,裙裾翻飞,发髻微乱。
她咬住下唇,直到泛白,才昂起下巴,声音清亮得近乎刺耳:
“我能替表哥作证!”
“他清清白白,绝没做过半件亏心事!”
满堂寂静,连廊外鸟鸣都停了一瞬。
郡主眉心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玉镯:
“哦?你要如何作证?”
郑樱垂眸,手指绞紧帕子,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
“其实……”
“表哥去后院,是为了见我。”
话音未落,四周已响起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无数道目光如针尖般扎过来,有惊愕,有玩味,更有几分恍然。
她语速加快,字字清晰:
“我们约在后院西角的紫藤架下。”
“那条青石小径第三块苔痕最重的方砖旁,有块半埋的青灰石。”
“我坐在那儿等他,他刚坐下,就听见前院喧闹起来。”
“我们怕被人撞见,慌忙分开撤离。”
“所以——只有一人进、一人出,旁人自然只瞧见表哥独自来去。”
众人面面相觑,神色各异。
有人低头思索,有人交换眼色,还有人悄悄挪动脚步,往郑樱方才站的位置靠了靠。
角落里一位穿藕荷色褙子的贵女,忽然掩唇低语:
“怪不得呢……我今早确见郑姑娘提着食盒往后院去了。”
“后来绕到东边抄手游廊,人就不见了。”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点头附和。
原本摇摆不定的视线,此刻悄然偏斜,朝郑樱倾斜了几分。
我静静立着,指尖缓缓抚过袖口绣的缠枝莲纹。
那金线早已磨得发暗,却仍硌着皮肤。
就像某些记忆——越久越锋利。
前世我卧在病榻之上,气息奄奄,药汤苦得舌根发麻。
郑樱踏着晨光进来,鬓边簪一朵新折的栀子,香得刺鼻。
她俯身凑近我耳边,嗓音轻软,字字剜心:
“姐姐别怨我。”
“那日你病中昏睡,顾宥却偷偷摸进郡主闺房。”
“我躲在假山后头,看得一清二楚。”
“他翻窗逃出来时,靴底还沾着郡主窗台上的朱砂粉。”
原来如此。
原来他迎我入门不过半年,便迫不及待纳郑樱为平妻。
原来他初入朝堂,尚需父亲提携,却敢在礼法森严之时悍然破例。
不是狂妄,是被人攥住了命门。
思绪未落,郑樱已疾步奔至我面前。
她双膝一弯,重重跪在青砖上,膝盖磕出闷响。
她仰起脸,眼尾泛红,泪水在眶中打转却不落下:
“宋小姐……”
“我与表哥,早在你我定亲之前,便已两心相许。”
“只因你与他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们才不得不藏于暗处。”
“每一次相见,都是偷来的时辰;每一句私语,都裹着刀尖上的蜜。”
“可这份情意,从来不是错。”
“它只是……生不逢时。”
今日这场赏花宴,前院宾客如云、人声鼎沸,咱们便悄悄约在后园假山旁碰面……
谁料郡主突然遇害,表哥竟被当场指认为凶手!
他心里有苦说不出,又怕牵连郑家清誉,只好咬紧牙关,把真相死死捂在胸口。
这才落得如今这副模样——浑身是伤,跪在青砖地上,连抬头都费劲。
宋小姐,若不是你当初横刀夺爱,硬生生拆散我和表哥的姻缘,
他怎会心灰意冷、郁郁寡欢?怎会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讲出口?
宋小姐,求你高抬贵手,成全我们这一段真心啊!
她居然把所有错,一股脑儿推到我头上!
我猛地一怔,眼眶倏地泛红,转身直直望向顾宥,声音发颤:“顾公子,她说的……句句属实?”
顾宥喉结滚动,目光在满堂宾客脸上扫过,嘴唇翕动几次,却没发出一个字。
他额角渗汗,脸色苍白如纸,像是被无形绳索勒住了脖颈,喘不上气来。
此刻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可走:
要么坦白自己与郑樱早有私情,背弃婚约,沦为全城笑柄;
要么承认自己深夜潜入郡主闺房,图谋不轨,坐实奸佞之名。
孰轻孰重?何去何从?
答案像烧红的铁烙在心上,烫得他脊背发麻。
终于,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黯淡如熄灭的烛火。
“晴月……对不起。”他嗓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我与表妹,确有旧情。那日赴宴,我本就是奔着后院去的。”
“这事腌臜难言,我不敢说,更不敢认……只想着一死了之,倒还干净些。”
他亲口认下了。
今日哪怕杀不了他,我也要叫这对苟且之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身败名裂!
我要当着所有人面,亲手撕毁婚书,退掉这门荒唐亲事!
我一步跨上前,扬起手,“啪”一声脆响,狠狠掴在他左颊上。
他本就气息微弱,这一掌下去,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歪斜着栽倒在地,后脑磕在冰凉石阶上,闷哼一声,再没力气撑起。
我竟当众殴打一个重伤垂危之人——满屋宾客屏息静立,竟无一人出声劝阻,无人伸手扶他,也无人替他说半句公道话。
见众人皆作壁上观,我心头最后一丝顾忌也烟消云散。
一把揪住他前襟,左右开弓,接连扇了七八个耳光,掌风凌厉,打得他嘴角渗血、鬓发散乱。
郑樱慌得扑上来,双手死死攥住我手腕:“宋小姐!求您住手!他肋骨断了两根,大夫说不能挪动啊!”
我反手一记耳光甩过去,力道比方才更狠,打得她踉跄后退三步,右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指印,皮肉高高肿起,像刚蒸熟的糯米团子。
“不知廉耻的妇人,也配在我面前跳脚?”我冷笑,指尖几乎戳到她鼻尖,“你既敢爬墙偷情,就该想到今日这巴掌!”
她捂着脸,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吱一声,只把头埋得极低,任由鬓边碎发遮住通红双眼。
我眼眶滚烫,泪水在眼底打转却不肯落下,抬手指着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顾宥!你既早与郑樱暗通款曲,为何我父亲提亲那日,你不说?为何定亲半年来,你一字不提这位‘情深义重’的表妹?你装得深情似海,哄得我信你如磐石不移——这不是骗婚,是什么?”
他仰躺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腥气,艰难地挤出三个字:“……是我错。”
“错?”我嗤笑一声,从袖中抽出那张早已备好的朱砂婚契,指尖用力一扯,纸页从中裂开,簌簌飘落如雪片,“你错的,不是一时糊涂,是你把良善当软弱,把体面当纵容,把我的真心,踩进泥里碾成渣!”
郑樱忽然膝下一软,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宋小姐!求您看在两家世交份上,饶过表哥这一回吧!”
我没理她,只将撕碎的婚书一片片掷在他脸上。
纸屑纷飞中,他闭上了眼。
我的声音抖得厉害,像被风吹得摇晃的烛火:
“顾宥,从今天起,咱们的婚约——就此作废!”
“我回府之后,立刻禀告父亲,请他出面,正式退婚。”
顾宥猛地一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他顾不上膝盖擦破渗血,手脚并用地朝我爬来,衣袍拖过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闷响。
他一把攥住我的裙角,指节泛白,声音发紧:“晴月!你听我说——”
“我心尖上的人,从来只有你一个!”
“这话你别再说第二遍,我绝不会点头退婚!”
我胸口堵着一团灼热的气,恨不得一脚把他踹翻在地。
可四周全是人,贵女、勋臣、家仆、侍卫,目光如针,扎得人脊背发烫。
我硬生生把那股怒意压下去,站得笔直,裙裾纹丝不动。
只垂眸盯着他,一字一顿问:“你若真把我放在心上,为何偏偏挑在今日,在这陈国公府的花厅后院,与你表妹郑樱私会?”
“这儿是什么地方?是郡主设宴的雅集,是满朝文武家眷齐聚的体面场合。”
“你们倒好,连半点遮掩都懒得做,急得连喘口气的工夫都不肯等?”
陈国公站在廊下,脸色黑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幕。
他是这场宴席的主人,却被卷进一场腌臜风波里,颜面扫地不说,还搭进去一颗救命的紫参丸——那是太医署亲封的贡品,专供皇室重病时吊命用的。
他袖口绷得死紧,喉结上下滚动,眼底烧着两簇幽火。
旁人见状,纷纷开口,话音一句比一句更冷、更利:
“谁信宋小姐是来拆散姻缘的?她可是宋太傅的掌珠,多少世家公子排着队递庚帖,连门槛都被踏平了!”
“顾公子嘴上说着情深义重,背地里却想攀上宋家高枝,才不敢说实话,把脏水泼到人家姑娘身上。”
“您这行径,不单是失德,更是失格——读书人的体面,全让您亲手撕碎了。”
“还有郑姑娘,若您与顾公子当真心心相印,就该坦荡些。”
“先请宋姑娘解了婚约,再堂堂正正摆酒、敬茶、拜天地。”
“如今这般偷偷摸摸、鬼祟行事,算什么真情?分明是拿感情当梯子,踩着别人往上爬!”
郑樱站在人群边缘,指尖绞着帕子,指节泛青。
她垂着头,鬓边一支银蝶步摇微微晃动,却再没抬起来过。
嘴唇翕动几次,终究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顾宥僵在原地,额角青筋暴起,额头沁出细密冷汗。
他往日温润如玉的名声,此刻像一只被砸碎的琉璃盏,裂痕纵横,光都漏尽了。
就在这满厅窒息般的寂静里,一名甲胄齐整的侍卫疾步闯入,单膝跪地,铠甲铿然作响:
“启禀国公爷——下药之人,已擒获!”
陈国公眼皮一跳,嗓音低沉如铁:“带进来!”
绿衣婢女被两名粗壮婆子架着拖进花厅,膝盖一软,“咚”地砸在金砖地上。
她浑身筛糠似的抖,发髻歪斜,鬓发散乱,脸上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陈国公夫人一眼认出她,惊得倒退半步,手里的团扇“啪”地掉在地上:
“绿翘?竟是你?!”
婢女“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迅速泛红,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啊!”
陈国公一步踏前,靴底碾过地砖缝隙,声如惊雷炸开:
“是谁指使你的?如何下的药?何时动手?说!”
绿翘牙齿打颤,喉咙里咯咯作响,半晌才挤出断续的话:
“是个穿墨色直裰的男人……他塞给奴婢三两银子,又递来一小包褐色药粉。”
“他说,只要把药混进乐怡郡主的云雾春茶里,再趁她头晕乏力时,引她去西角门旁那间空置的暖阁歇息……”
“等郡主躺下,那人就会闯进去,与她独处一室。”
“郡主清誉受损,只能嫁他——他便能一步登天,入赘皇亲。”
“今日前厅忙得脚不沾地,大半下人都被调去布菜、迎客、传膳。”
“后院守备松懈,奴婢借口分派杂务,把值夜的四个小厮、两个洒扫婆子,全支开了……”
陈国公双目赤红,眼白布满血丝,咬牙切齿逼问:
“那人——到底是谁?!”
绿翘嘴唇剧烈哆嗦着,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内侧,渗出血丝,却始终不肯吐出那个名字。
陈国公的手指直直戳向顾宥,声音像冰锥子扎进空气里:「就是他?」
绿翘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顾宥的脸,轻轻摇头:「不是他。」
顾宥喉结一动,绷紧的肩线松了半寸;郑樱攥着帕子的手也悄然松开,指尖泛白褪去。
陈国公猛地拍案而起,茶盏震得跳了三跳:「到底是谁?再不开口,本公便叫人撬你舌头!」
绿翘忽然从蒲团上站起来,裙裾微扬,眼眶红得像浸了血的桃花瓣:「国公爷……奴婢爹娘兄弟,全在他手里攥着呢……奴婢……实在不敢说啊……」
话音未落,她已疾步冲向右侧那根朱漆描金的廊柱——
「砰!」一声闷响撕裂寂静。
「啊——!」
众人惊呼尚未落地,她额角已绽开一道深口,鲜血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像一条赤色小蛇爬过苍白脸颊;身子软软滑倒在地,再没一丝起伏。
绿翘死了。
线索,断得比剪刀裁过的丝线还干脆。
夜已过三更,烛火摇曳如将熄的叹息,厅内人人眼皮发沉、脚底生铅。陈国公面色铁青,乐怡郡主频频蹙眉,谁也不愿再耗在这具尸首旁演戏。
宾客们陆续起身告辞,袍角擦过门槛,脚步声杂乱又疲惫。
陈国公盯着顾宥左臂缠着的渗血绷带,又瞥见他唇色青白、呼吸短促,终究没再拦人。
郑樱扶住顾宥右臂,指尖用力得发颤,一步一挪往外走。
临出门前,顾宥忽然顿住,侧过脸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旧木:「宋晴月,今日之事……你真叫我心寒。」
从前他总爱这样开口——语气不重,却像秤砣坠进我心井,咚一声,震得我整日惶惶不安。
我那时喜欢他,喜欢得连他皱一下眉都要反复揣摩半宿,唯恐自己哪里不够好,惹他厌烦。
可如今,这话飘进耳朵,竟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我迎着他目光,嘴角甚至微微往上提了一点:「你心寒?那我倒要谢天谢地了。」
「噗——」
他胸口一震,一口暗红血沫喷在青砖地上,溅开一朵枯萎的梅。
狼狈转身,踉跄而去,背影单薄得仿佛风一吹就散。
我回到府中,未换衣、未饮茶,径直跪在父亲书房青砖地上,把今夜桩桩件件,从绿翘进门起,到她撞柱断气止,一字不漏、句句清晰地禀报清楚。
父亲听完,手中紫檀镇纸砸在地上,碎成两截;他霍然起身,袍袖带翻砚池,墨汁泼了满案,像一幅泼洒的悲愤图。
当夜,父亲亲率二十名家将,马蹄踏碎永安侯府门前石阶,退婚文书掷于顾老侯爷案头,墨迹未干;又当场宣读逐徒令,字字如钉,将顾宥名字从太傅门墙名录中剜除。
前世我出嫁那日,父亲冒雪叩阙三日,只为求圣上恩准,破例立顾宥为永安侯世子——只盼我抬着八抬大轿进门时,能堂堂正正坐稳侯夫人之位。
谁知婚书墨迹未干半年,他便携郑樱私奔江南,在乌衣巷赁下小院,把我幽禁在城西别庄,门窗皆钉死,连一只雀鸟都飞不进来。
这一世,该轮到他尝尝,被世人唾弃、被至亲厌弃、被前程碾碎的滋味了!
顾宥与表妹暗通款曲、设局骗娶太傅嫡女——这等行径,早已跌破士林底线。
如今又被逐出师门,京城贵胄圈里,再无人肯递他一杯热茶、邀他赴一场诗会。
我派去盯梢的人回来说:顾宥整日卧在东厢暖阁,汤药不断,脸色灰败如蒙尘旧绢,眼神空荡荡的,像两口枯井;侯府上下,连扫地婆子都压低嗓门说话,丫鬟们端碗手抖,老管家整日长吁短叹,整座宅子罩在一层挥不散的愁雾里。
听说他活得这般难堪,我心里,像春阳晒透积雪,暖得发烫。
这几日,我越想越不对劲——
顾宥出身寒微,根基不稳,跟陈国公府素来没有半点交情。
他既没门路收买国公府里的丫鬟,更不可能提前打听到乐怡郡主的行踪。
最说得通的解释是——他无意间撞破了某桩阴谋。
有人正暗中筹谋,打算对乐怡郡主下手。
顾宥察觉之后,立刻抓住机会,抢先一步迎娶郡主,妄图借势跃入高门。
可惜啊,老天爷偏不遂他愿,硬生生把这步棋给搅黄了。
想明白这一节,我提笔写了一封密信,将推测细细写进信纸里。
信纸折好,封蜡盖印,字字斟酌,句句推敲。
至于郡主会不会查、能不能查出真相……这些,真不是我能左右的事。
窗外阳光正好,金灿灿地洒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碎金。
我望着那光,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仿佛卸下一块沉石。
转身从案头取来另一封信,递到红药手里:“送去陈国公府,亲手交到管家手上。”
红药接过信,指尖一触便知分量不轻。
她福了福身,裙角微扬,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前些日子,顾宥在陈国公府拔剑自刎,血溅三尺,惊得陈国公当场掏出自珍多年的救命灵丹。
那一粒药,据说连太医院都难求一颗。
如今人救回来了,账却还没算清——这药钱,顾宥难道不该赔?
信刚送出不到半个时辰,守在垂花门外的小厮就一路小跑进来禀报:
“小姐!陈国公府的管家带着二十多个家丁,抬着两口空箱,浩浩荡荡往永安侯府去了!”
陈国公位极人臣,家资万贯,向来端坐高位,何曾亲自上门讨债?
可这次,竟真听进劝,雷厉风行直奔永安侯府,可见气得不轻。
我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抿了一口温润回甘的雨前龙井。
“再探。”我声音不高,却像一枚钉子,稳稳钉进空气里。
小厮转身刚跑出去,红药就忍不住掩嘴笑起来:
“小姐您瞧,陈国公这架势,分明是拿足了官威,又摆足了排场——顾公子怕是要被气得肝火直冲天灵盖了!”
我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缓缓划了个圈:
“就是要让他不得安宁。”
退婚之后,顾宥在贵胄圈子里彻底成了孤雁。
没人邀他赴宴,没人与他同席,连马球场上都无人唤他一声“顾兄”。
他心里憋着一口闷气,又兼旧伤未愈,只得闭门养病,整日困在永安侯府西角那间幽暗厢房里。
那伤,可不是寻常皮肉之痛。
肋骨断了三根,肺叶被刀锋擦过,每逢阴雨天,咳得撕心裂肺,像有把钝锯在胸腔里来回拉扯。
我当年也是这般熬过来的——咳得半夜坐起,手帕上尽是暗红血丝,胸口闷得喘不上气,仿佛压着千斤铁砧。
这种病,最忌动怒,最怕操劳,最需静心调养。
可顾宥和郑樱呢?
一个装模作样嘘寒问暖,话里藏针;一个假意关怀,实则日日在我耳边挑拨是非。
他们联手搅得我心神不宁,药汤凉了也不换,香炉熄了也不续。
不过一年零三个月,我就倒下了,再没能站起来。
如今,轮到他尝尝这滋味了。
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公平。
夜色刚沉,檐角灯笼次第亮起时,小厮又跌跌撞撞冲进内院:
“小姐!陈国公府管家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开口就要五千两白银!顾公子当场脸色发青,身子一歪,直挺挺晕倒在厅堂中央!”
“哦?”我眉梢微扬,指尖叩了叩紫檀案几,“可请了大夫?”
“请了!永安侯府自己请的,还请了两位太医署的老供奉。”
“嗯。”我颔首,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那就等他醒了,再送第三封信。”
红药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双手叉在腰间,声音又脆又冷:“活该!”
永安侯府根基浅薄,回京才刚满两年,家底子薄得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
没有田产,没有铺面,更没个靠谱的营生进项;
圣上赏下的银钱,大半都填进了日常嚼用——绫罗绸缎、山珍海味、车马轿子,样样烧钱;
再加上四处打点人情,送礼递帖,银子跟淌水似的往外流。
如今再硬掏五千两出来?
怕是连灶膛里的柴火都要劈成两半烧,全家老小只能喝风咽霜了。
我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一叩,忽地站起身来,裙裾带起一阵微风:
“他顾宥从前在我身上花过多少银子?我记着呢。”
我侧头看向红药,语气里带着三分讥诮、七分笃定,“走,咱们上门讨债去。”
次日清晨,天光刚透出青灰,我就领着七八个穿靛蓝比甲的仆妇、四个佩短刀的健仆,浩浩荡荡出了门。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而笃定的声响,一路直奔永安侯府。
永安侯夫人听说我登门,竟亲自迎到二门之外,脸上堆着笑,眼角的细纹都挤成了花瓣状:
“哎哟,晴月姑娘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她边说边伸手要挽我的胳膊,那笑容甜得像刚熬好的蜜糖浆,却掩不住眼底一闪而过的算计:
“你是来看顾宥的吧?他本想着拖着身子去你府上赔罪,偏巧这几日伤势反复,整日昏沉沉躺着,连床都下不了呢。”
她顿了顿,又补上一句,语调轻快得仿佛在说一件喜事,“这下可好,你亲自来了,省得他来回折腾!”
我垂眸扫了眼她伸来的手,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半步,袖口掠过空气时带起一丝凉意。
心里只觉荒唐——
顾宥和郑樱那桩丑事闹得满城风雨,婚约早已作废,白纸黑字的退书还压在我妆匣最底层。
她倒好,还当我心尖上刻着顾宥的名字,念着他、盼着他、守着他?
我没接她的话茬,只抬眼望向正厅方向,声音平缓却不容置疑:
“夫人,今日我不是来叙旧的。”
“我是来找顾宥本人的。”
“烦请您,带个路。”
“哎哟哟,好好好!”
她忙不迭应下,脸上的笑意更盛了几分,转身便往前引路,步子轻快得像踩着鼓点。
抄手游廊两侧的粉墙黛瓦在晨光里泛着柔润光泽,檐角悬着的铜铃随风轻响,叮咚两声,倒像是为这场戏敲响开场锣。
不多时,我们停在一座三开间的院门前。
门楣上悬着块乌木匾额,题着“松筠居”三个字,墨色沉郁,却掩不住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异样气息。
我抬手示意身后人稍候,自己上前一步,伸手推门。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刚推开一条缝——
一道纤细身影就立在门内,素白裙裾曳地,发髻松而不乱,腕上一只翡翠镯子绿得晃眼。
是郑樱。
永安侯夫人脸色骤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在这儿?!”
郑樱却像没听见似的,唇角微微扬起,款步上前,裙摆拂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微香,是新采的栀子混着脂粉气。
她朝我福了一礼,动作端庄得挑不出错处,开口却像含着一枚蜜饯:“宋小姐是来看表哥的吧?这些日子,都是我在榻前侍奉汤药、换洗敷药、读信解闷……表哥身子虚,离不得人照看。”
她略略一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又缓缓落回自己交叠于腹前的手上,语气轻软,却字字如针:“您若不嫌弃,我这就带您进去。”
我望着她,神色未动,只淡淡道:“那就劳烦郑姑娘引路了。”
永安侯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嘴角勉强扯着笑,手指却在袖中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
“晴月啊,你别听她胡吣!”
她急急抢上前一步,挡在郑樱身侧,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焦灼,“这些天,全是院子里的小厮丫鬟轮流值夜,煎药喂水,擦身翻身,哪轮得到她插手?”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似在吞咽什么难言之物,才又续道,“郑樱跟我同住在西跨院,离这儿隔着两重月亮门,一天见不上一面。少夫人的位子——”
她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永远都是你的。”
郑樱闻言,下唇被咬得泛白,指尖悄悄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她张了张嘴,像是要争辩什么,可话还没出口——
“郑樱!”
永安侯夫人猛地厉喝一声,声音尖利得刺破晨光,“你若再敢胡说八道,今天就给我收拾包袱,滚出侯府大门!”
郑樱浑身一僵,脚尖刚抬起半寸,又生生钉在原地。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翻涌的委屈与不甘,肩膀微微颤抖,却终究没再迈出一步。
永安侯夫人脚步匆匆,一把将我拉进门槛。
门帘刚掀开,一股浓烈苦涩的药气便直冲鼻腔。
那味道像陈年霉变的草根混着焦炭灰,又沉又呛,熏得人眼眶发酸。
我下意识皱紧眉头,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绢帕子,轻轻按在唇鼻之间。
永安侯夫人扬起嗓子,声音里裹着三分急切、七分讨好:「顾宥!快瞧瞧是谁来了?是晴月啊——晴月亲自登门看你来了!」
床榻深处,一道瘦削身影猛地撑起上半身,喉头滚动着喘息,声音嘶哑却透着难以置信的亮光:「晴月?真是你?你……你肯来见我了?咳咳咳……」
他话没说完,胸腔便剧烈震颤起来,仿佛有把钝刀在肺腑里来回刮擦。
我缓步上前两步,停在光影交界处。
窗外斜照进来的日光,温软如绸,却偏偏落在他脸上——
不过才七八日光景,他竟已形销骨立,颧骨高耸如刀锋,眼窝深陷似枯井,肤色泛着病态的土黄,眼神飘忽不定,再不见从前那副清朗俊逸的模样。
他刚张嘴想说话,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咳得肩膀乱抖,指节死死抠住床沿,连指尖都泛了青白。
永安侯夫人慌忙扑过去扶他后背,手掌拍得又轻又急。
我盯着他惨淡的脸,语气冷得像冬晨结霜的瓦檐:「顾宥,你现在真丑。」
他脸上的笑意霎时冻住,怔怔仰起头,瞳孔微缩,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前世,他也曾这样当面剜我心口。
我垂眸看着自己指甲上未褪尽的胭脂痕,慢条斯理开口:「顾公子别误会——我今日不是来探病,是来算账的。」
两人齐齐一愣,异口同声:「算账?」
我颔首,袖口滑下一截雪白腕子,声音平稳无波:「不错。你们回京之后,吃穿用度、车马舟楫、宅院修缮、仆役薪俸,哪一样不是我宋家掏银子垫着?更别说你在江南游学三年,每月五十两的束脩、四季新裁的锦袍、随行医官的诊金……这些账,你们心里真没数?」
永安侯夫人脸色骤变,脱口而出:「晴月!顾宥心尖上的人始终是你!郑樱那等狐媚子挑拨几句,你就信了?咱们两家多少年的情分,怎好拿银钱说事?」
我抬眼直视她,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夫人这话倒奇了——既说情分深厚,为何我替他付了三年膏药钱,如今连张欠条都不肯写?莫非在他眼里,我的银子生来就该长在顾家账本上?」
顾宥喘着粗气,额角青筋暴起:「晴月……你非要这般羞辱我么?我答应你,明日就遣郑樱出府,从此断绝往来,三书六礼备齐,风风光光迎你进门!」
我差点笑出声,喉间滚过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上下扫他一眼,学着他前世那副居高临下的腔调,字字如冰锥凿地:「顾宥,你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皮包骨头,眼窝乌青,说话漏风,走路打晃,活像具刚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干尸。就这副模样,还想让我嫁?难不成,是盼着我披着红盖头进门,转头就得换孝服守寡?」
「你——!」
他胸口猛震,又是一阵狂咳,咳得整个人蜷成虾弓状,喉头涌上腥甜。
永安侯夫人脸色铁青,手指直直戳向我:「宋晴月!你竟敢咒我儿早亡?!」
我纹丝不动,只将帕子重新叠了叠,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我只是把太医院脉案上写的实话,原样奉还罢了。」
「你……你……」她指尖抖得厉害,声音劈了叉,「你何时变得这般刻薄阴毒?亏你还是宋太傅亲教出来的闺秀!」
我微微一笑,笑意未达眼底:「圣人讲『以直报怨,以德报德』——对我好的人,我敬他三分;欺我辱我的人,我何必装贤良?你们撕我婚书时手不抖,退我聘雁时眼不眨,如今倒指望我含笑奉茶?那才是真辜负了那些真心待我的人。」
我顿了顿,指尖轻轻叩了叩身旁紫檀小几:「废话少说——银子,现在结清。」
「当年你收我宋家聘金八百两,另加翡翠镯一对、赤金锁片一副、云锦十二匹、沉香木妆奁一架……这些,可都要折现。」
顾宥咳得满脸通红,哑着嗓子吼:「晴月!你真要逼死我?」
我冷笑一声,转身望向窗外那株将谢未谢的海棠:「逼死你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选的路。」
永安侯夫人急得直跺脚:「晴月!你若真要银子,我们慢慢凑,何苦当面撕破脸?」
「慢慢凑?」我缓缓转回头,目光如刃,「上月十五,你家管事还在醉仙楼摆宴请郑樱家人,一桌酒席花去三十两银子——那时怎么不提『慢慢凑』?」
顾宥捂着嘴,咳声渐弱,却咬牙道:「好……我写借据。」
「不必。」我摇头,袖中滑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我已请刑部司律署公证过——这是你亲笔所签的《偿银契》,连同你名下两处田产的地契,都在这儿。」
永安侯夫人失声惊叫:「你……你何时……」
我将纸页轻轻放在案头,纸角压着一枚铜铃铛——那是当年定亲时,他亲手系在我腕上的小物。
「就在你们退婚那日。」
我说完,缓缓摊开手掌,掌心朝上,目光平静地望向他们。
永安侯夫人脸色骤然涨红,嗓音尖利得像绷紧的弓弦:“那银子是你亲手递给我儿的,白纸黑字都没写借条,哪来的‘还’字?休想拿回去!”
我轻轻扬起一侧眉毛,唇角微翘:“行啊,不还也成。”
顿了顿,我慢悠悠补上一句:“那我明日就差人去茶楼酒肆、城南坊市、西市码头,挨个讲清楚——永安侯府收了宋家的救命钱,转头翻脸不认账,连半文都不肯吐出来。”
“您猜猜,满京城的嘴皮子会怎么嚼?”
“顾宥公子这辈子,还能不能稳稳当当地接下那袭爵的诏书?”
她整个人猛地一滞,仿佛被冻在了原地,指尖死死掐进袖口绣金线的锦缎里。
顾宥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间滚着血气,脸色灰败如蒙尘旧瓷。
他一把推开母亲搀扶的手,哑着嗓子低吼:“娘……还她……咳咳咳……”
话没落地,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
永安侯夫人慌得直拍他后背,声音发颤:“儿啊,昨日陈国公府的人登门,说你服下的那剂续命汤药,是他们秘藏二十年的‘回春散’,索要五千两白银作赔……咱们库房早空得能听见回声了!”
顾宥喘息未定,抬眼盯住我,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锋,却仍强撑着开口:“宋晴月,你也听见了——府里真没银子了。”
他喉结上下一动,声音干涩:“你要真计较,这屋里但凡看得上眼的东西,全搬走抵债!”
我颔首,语气不疾不徐:“好,就依公子所言。”
话音刚落,红药已带着四名丫鬟、两名小厮跨进门来,裙裾轻扬,脚步齐整。
“小姐,我们来了。”
我抬手一指,指尖掠过紫檀雕花博古架、青釉缠枝莲纹香炉、还有靠窗那对鎏金云纹烛台。
“这几样,全带走。”
众人应声而动,动作干脆利落,不碰旁物,只取指定之物,连挪动时木器与青砖相擦的细微声响都分外清晰。
顾宥怔怔望着那些被抬走的物件,嘴唇翕动,似不敢信:“晴月……你竟真做得出这种事?”
我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顾公子,脸面这东西,得自己端着。”
“您亲口让我搬的,如今倒怪我下手太狠?”
“欠债还钱,本就是天底下最寻常的道理。”
“往后花钱前,劳烦先掂量掂量——那银子,是不是从别人手里硬生生剜出来的。”
他胸口猛然一震,喉头腥甜翻涌,“噗”地喷出一口暗红血雾,溅在素白中衣前襟上,像绽开一朵枯萎的梅。
临出门前,我命人将搬来的三件器物一字排开,置于顾宥面前案上。
我取出随身携带的墨色绸面账册,一页页翻开,指尖点着密密麻麻的墨字:“博古架一对,估银三百二十两;香炉一只,按工料折价一百八十两;烛台两支,连底座共值二百六十两——合计七百六十八两。”
“顾公子,这些物件折抵欠款,您可有话说?”
他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断续如风中残烛,终于咬牙嘶声道:“……没话说!”
我笑意微深:“那便请公子在此契据上落名画押。”
他一把夺过狼毫笔,笔锋凌厉如刀,在泛黄纸面上疾书姓名,末了狠狠按下一枚鲜红指印,力道之重,几乎戳破纸背。
我仔细收好契据,叠齐边角,揣入袖中内袋。
转身欲走时,裙裾扫过门槛,带起一阵微不可察的风。
庭院外石阶旁,郑樱仍立在那里,目光如钉,牢牢钉在我身上,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嫉恨与惊疑。
我压根没搭理他们,带着一队人马,气势汹汹地转身就走。
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檐角斜斜挂着一钩淡月。
我让红药把其中一幅画取来,亲手托着,一点一点放进紫檀木匣里。
匣子内衬是软缎,边缘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
红药站在旁边,指尖捻着袖口,一脸困惑:“小姐,这画看着笔法生涩,落款也无名无姓,您怎么把它当宝贝似的护着?”
我伸出食指,轻轻摩挲画轴末端一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唐驸马惯用的私记。
声音低得几乎融进风里:“这是唐驸马临终前最后一幅真迹。”
前世里,顾宥迎娶郑樱之后,父亲才终于醒过神来,断了所有引荐门路。
他仕途断了根,便把满腔怨毒全泼在我身上。
后来有人认出他随身携带的这幅画,说是唐驸马绝笔,当场惊呼失声。
顾宥立刻捧画登门,求见长公主。
长公主与驸马少年结发,情意深重如海,见画如见故人,当场泪落如雨。
她当场许诺提携,此后三年,顾宥连升六级,直入中枢。
今日我去永安侯府讨债,真正要的,从来不是那点银钱。
我要的,是他命里唯一的贵人契、是他翻身的唯一凭据、是他本该攥在手心却注定被我夺走的运道。
几天后,我亲自抱着画,踏进长公主府朱红大门。
长公主只瞥了一眼画上题跋,手一抖,茶盏摔在地上碎成七八片。
她盯着画中那一株将谢未谢的白梅,忽然掩面而泣,肩膀剧烈地颤着。
缓过神后,她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声音哽咽:“孩子,你愿不愿……做我的女儿?”
我垂眸,睫毛轻颤,退半步,又福身,再抬眼时眼尾微红:“母亲……女儿不胜荣宠。”
诏书三日后颁下,满朝文武皆知宋家嫡女成了长公主义女。
父亲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仰头笑出声来,眼角泛起细纹。
那些曾因我退婚而背地嗤笑的人,如今连茶馆说书都不敢提我名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五日,便飞进了顾宥耳朵里。
那天午后,小厮跌跌撞撞闯进内院,额角还沾着汗珠:“小姐!永安侯府的顾公子来了,在二门跪着呢!说不见您,他就一直跪下去!”
我正对着铜镜簪一支赤金嵌红宝的步摇,指尖顿了顿。
“让他进来。”我语气平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小厮应声跑出去,裙角扫过青砖缝里钻出的一簇野兰草。
我起身,缓步走到庭院中央的汉白玉石桌旁,拂袖坐下。
石桌上新换了素青釉瓷盏,盛着半盏冷透的碧螺春。
不过片刻,顾宥由郑樱搀扶着,一步一晃进了院子。
我略一挑眉——上次永安侯夫人当众甩帕子离席,分明是厌极了郑樱。
可如今,郑樱竟堂而皇之跟着他登门,连衣襟上都别着侯府新制的云纹银扣。
“表哥,慢些走,地上滑。”郑樱声音甜软,手臂却绷得极紧,指甲几乎掐进顾宥腕骨。
她抬眼望向我,嘴角含笑,眼神却像淬了冰的针。
仿佛只要站在我对面,就能把我踩进泥里。
我望着顾宥,语气平静:“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他看也没看郑樱,直接侧身下令:“你到影壁外候着。”
郑樱脸色霎时惨白,嘴唇咬出一道血线:“表哥,您身子虚,万一……”
话没说完,顾宥猛地甩开她手臂,踉跄两步稳住身形:“我好得很,不必你扶。”
他挺直脊背,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往后不准再提‘病’字——听见没有?滚出去!”
他不能倒,更不能让人觉得他撑不住。
若宫里听说他咳血晕厥、连台阶都迈不动,承袭侯爵的旨意,怕是连影子都不会有。
郑樱眼眶倏地红了,跺脚转身,裙摆扫过门槛,却在门边停住,倚着朱漆门框,死死盯着院中。
我余光扫过她袖口露出的一截腕子——那里有一道新鲜的抓痕,像是自己掐的。
然后我才转回脸,看向顾宥:“找我,什么事?”
他拳头攥得指节发白,青筋在手背上突突跳动:“那幅画……是不是你拿走的?你是不是拿着它去见了长公主?”
我唇角缓缓扬起,像初春裂开的第一道冰纹:“是。”
他呼吸骤然粗重,额头沁出冷汗:“宋晴月!你早知道那是唐驸马遗墨,早知道长公主十年寻不得——所以你故意设局,骗我交出画来,好换你一步登天,对不对?”
我起身,裙裾无声拂过石阶。
一步步走近他,直到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我自己。
我微微倾身,气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他耳畔:“对。
那你,又能奈我何?”
十八岁那年,我万万没料到自己会这样回他。
顾宥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眼瞪得滚圆,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喘着粗气,声音发颤:“宋晴月……你、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我冷笑一声,指尖一扬,那张墨迹未干的契约便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顾公子,您不妨睁大眼睛,仔仔细细瞧清楚。”
“当日您亲手将画作抵债,我还特意向您确认过——是否心甘情愿?”
“您亲口应下,落笔签字,按了指印,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如今翻脸不认账,是打算赖掉这桩旧账?”
他盯着那纸契约,喉结上下滚动,脸色由青转灰。
原来那条通往仕途的青云梯,竟是他自己亲手推倒的。
身子晃了两晃,像被抽去脊骨的纸人。
我垂眸整理袖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就算告到顺天府,您也站不住脚。”
“请回吧,别再踏进我院门一步。”
话音刚落——
“噗!”
一口猩红喷溅而出,落在青砖地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残梅。
我皱眉后退两步,裙裾拂过门槛,避开那抹刺目的红。
他抬眼望来,眼神里全是碎裂的哀求:“晴月……你真要斩断所有余地?”
“我们从前夜里对灯写诗,春日共骑一马游园,连你绣的荷包我都贴身收着……”
“只要你把画给我,长公主若肯提携,我定许你正妻之位,荣华共享。”
“为何非要逼我至此?你的眼神……怎么变得这么陌生?”
我抿唇,目光如刃:“顾宥,厚颜无耻这四个字,该刻在你额头上。”
“是你先撕了婚书,是你先赴郑樱的私会,是你先在我病中递来休书。”
“如今倒装出一副被辜负的模样,不嫌恶心?”
他忽然伸手,五指张开,直朝我腕上抓来:“晴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郑樱不过是个幌子,我心里从头到尾只装着你一个人!”
我侧身避让,视线却轻轻一偏,落在院门边那个攥紧帕子的身影上。
“哦?当真?”
“那您再说一遍,大声些——我耳朵有点背。”
顾宥猛地咳了几声,竟真的挺直脊背,朝着门口方向高声道:
“宋晴月,我心悦之人从来只有你!郑樱于我,不过是场逢场作戏!”
门边的郑樱身形一晃,指尖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我摇头,语调轻缓却毫无转圜余地:“可我不再心动了。”
“你我之间,早已断得干干净净。”
“顾公子,请自重。”
“往后莫要再来扰我清静。”
话毕,我抬手示意守在廊下的两名婆子。
她们立刻上前,一人扶左,一人搀右,动作恭敬却不容拒绝。
顾宥失魂落魄,被半扶半架地带出院门。
郑樱跟在他身后,裙角扫过石阶,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听说他们一回永安侯府,顾宥便呕血不止,当即卧床不起。
两天后,红药端着新焙的碧螺春进来,低声禀报:
“昨夜郑姑娘闯进顾公子房里,摔了茶盏,掀了炕桌。”
“两人吵得厉害,顾公子边咳边吼,声音撕裂似的,连隔壁耳房都听得真切。”
“后来还听见瓷器碎裂声,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夜。”
我合上手中那本《南华经》,指尖在封皮摩挲片刻,轻叹一声:
“她终于坐不住了。”
前世,郑樱正是靠捏住顾宥私藏画作的把柄,才得以以妾室身份入府。
今生,她当众揭穿自己与顾宥的私情,等于亲手斩断所有退路。
要么嫁给他,要么被逐出京城,再无第三条生路。
可永安侯夫人早放出话——宁可绝嗣,也不纳郑樱为妇。
顾宥自己更不愿娶她为正妻,只肯给个通房名分。
而他在我的院子里那一句句剖心剖肺的“真心话”,
早已顺着风,钻进郑樱耳朵里,扎进她心里,剜得鲜血淋漓。
她怎能不急?怎敢不急?
十九岁那年,红药快步走进来,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焦灼:“小姐猜得真准——郑姑娘闹得厉害,哭着喊着说,哪怕当个妾室也认了,可永安侯夫人连这点退路都不肯给。她一气之下,直接闯进顾公子屋里,摔了茶盏,掀了屏风,连妆匣都砸了个稀烂。”
如今的永安侯府,早已是外强中干:库房空得能听见回声,门楣上的漆皮剥落了一半,连街坊议论时都刻意绕开那条巷子。四面皆敌,处处设防,永安侯夫人和顾宥哪还有心思讲什么情分?他们眼下最紧要的,是攀上高枝、借势翻身。
而高门贵女嫁进来前,绝不可能容忍夫君屋里先塞进一个名分未定的女人——那是对整个家族的羞辱,更是对婚约的践踏。
郑樱不仅做不成正妻,连侧室的位子都坐不稳。她心里那团火,早被逼成了燎原之势。
这一场撕破脸的大闹,彻底断了她在侯府的活路。
我盯着烛火跳了两下,才缓缓开口:“叫人盯死侯府西侧角门——夜里必有动静。”
夜色浓得像墨汁泼在宣纸上,三更刚过,红药便轻轻推开内室门帘,脚步轻得像踩在棉花上:“小姐,快醒醒!”
我眼皮一掀,坐直身子,指尖还搭在锦被边缘:“出什么事了?”
她凑近一步,呼吸几乎凝住:“咱们的人看见一辆青篷马车停在侯府后巷,两个粗使婆子拖着个人往车上架……身形瘦小,发髻散乱,瞧着就是郑姑娘。”
我垂眸片刻,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拦下那辆车。不必动手,只把人接过来。”
这结果,我早就在心里推演了七八遍。
顾宥是什么人?永安侯夫人又是什么脾性?他们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而是刀尖舔血、步步算计的主儿。
郑樱手里攥着顾宥的命门,又搅黄了他的婚事,如今情绪失控、口无遮拦——留着她,只会让火烧得更旺。
杀人灭口,是最省事、最干净的法子。
他们给郑樱安排的结局,是一出偷盗私奔的戏码:半夜潜入库房卷走金玉,再与野男人远走高飞。
不敢在府里动手,怕沾血晦气,更怕惊动巡夜侍卫;于是打算悄悄绑出城,在荒山野岭寻个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绳勒死,一土掩埋。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我的人就跪在廊下禀报:“小姐,人已救下。我们没瞒她,把侯府怎么打算的,一字不漏说了。”
我轻轻颔首,指尖摩挲着袖口绣的缠枝莲纹:“嗯,知道了。”
郑樱已经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万丈深渊,身前是刀山火海。若想活命,她只剩一条路可走——掀翻这盘棋,把所有人拖进泥潭。
日头刚爬上屋檐,红药便匆匆进来,手里捏着张皱巴巴的纸:“小姐,郑姑娘天不亮就去了顺天府衙门,擂鼓三通,状告永安侯府欲行凶灭口!更指认顾公子,就是那晚闯入乐怡郡主闺房的男子!”
京兆尹当场拍案而起,带着差役直扑永安侯府,铁链哗啦一声扣在顾宥腕上,连他刚披上的外袍都被扯歪了半边。
顾宥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抖得说不出整句:“胡说!纯属构陷!我从未踏足郡主寝院半步!”
郑樱却坐在堂下,指甲掐进掌心,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你敢说那夜你不在?你敢说你没翻窗进去?你敢说你没碰过郡主的衣带?”
昔日耳鬓厮磨的情郎,此刻在公堂之上互揭伤疤,恨不得用眼神剜掉对方的骨头。
两人争得面红耳赤,唾沫星子溅到青砖地上,差役都不敢上前劝一句。
正在僵持不下时,陈国公拄着紫檀拐杖,亲自押着一人进了府衙大门。
那人是他亲侄儿,穿着半旧不新的云雁纹锦袍,额头全是冷汗,膝盖直打颤。
原来那日赏花宴上,这年轻人见郡主姿容出众,起了攀龙附凤的心思,重金买通郡主身边一个二等婢女,在茶水里下了迷药。
他本想着趁夜潜入,假作偶遇,顺势成就好事。
谁知推开郡主房门那一瞬,却见床帐微动,榻边靴子还未来得及收走——早有人捷足先登!
守门的老嬷嬷当时惊叫出声,他慌忙躲进廊柱阴影里,眼睁睁看着那男人从雕花窗跃出,月光正照在他半边脸上。
他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逃回自己院子,此后再不敢提半个字。
此刻他指着顾宥,声音劈了叉:“是他!就是他!我连郡主的衣角都没碰到!是他钻进去的!是他下的手!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顾宥双腿一软,整个人滑跪在地,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点声响。
谋害郡主未遂,意图杀人灭口,人证确凿,物证齐全——顾宥被判秋后问斩。
永安侯夫人作为主谋之母,知情不报、纵容包庇,抄没全部家产,流放三千里,发配至北境苦寒之地。
郑樱的名声彻底崩塌了。
侯夫人行凶时,刀锋划过她的脸颊,留下一道狰狞伤痕。
从此,她再难嫁入高门,也再难踏进任何体面人家的门槛。
那场血案之后,她便如一缕青烟,悄然退出京城。
没人见过她落脚何处,也没人再听过她的消息。
顾宥被押赴刑场前一日,我独自去了天牢。
牢房低矮幽暗,潮气裹着铁锈味扑面而来。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从草堆里弹起,踉跄扑到木栅前,双手死死攥住横档。
“晴月……晴月!”他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粗陶,“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我脚步一顿,抬眼望向他。
他双眼亮得惊人,仿佛枯井里突然燃起两簇火苗。
“我也醒了。”他急切地说,喉结上下滚动,“就在前两天,前世的事,全想起来了。这一世,好多事都变了——你没死,郑樱没嫁进来,连侯府都没倒……我猜,一定是你先醒的。”
我的指尖微微发麻,指尖冰凉,却在袖中悄悄蜷紧。
他也回来了。
真好……
他伸手想拽我袖角,指甲刮过粗布衣料,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晴月,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声音发颤,额头抵在木条上,“你救救我,好不好?你心里……其实一直有我的,对不对?上辈子你走后,我才明白,我爱的从来只有你一个。我悔啊……悔得肠子都青了。我该在你活着的时候,把你捧在手心,护在怀里,而不是等你化成灰才哭着喊你的名字……”
我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
“那你可曾在我的坟头,割开自己的喉咙,用血来祭我?”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我又问:“既然那么后悔,你可曾遣散所有妾室,变卖全部田产宅院,只留一身素衣守着我那座空坟?”
他脸色霎时灰败,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
我垂眸,指尖抚过袖口一道细小的裂痕,声音平静得像在说旁人的事:
“人死了才想起疼,可活着时照样搂着新人喝花酒、听小曲、收贺礼。你那点悔意,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我不稀罕,也不屑要。”
顿了顿,我抬眼直视他:“顾宥,原本想着让你就这么死了,我心里还隐隐有点空落。可如今知道你也回来了……这结局,倒让我觉得,老天爷总算开了回眼。”
他瞳孔骤缩,声音陡然拔高:“晴月——!”
我鼻尖微酸,却把嘴角扬得更高了些:
“我今天来,就是专程来看你最后一程的。”
“看你跪在地上求饶,看你满面涕泪,看你连尊严都攥不住……”
“见你过得这般狼狈,我这颗心,才算真正落了地。”
他疯了一样扒着栅栏,指节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是我混账!是我畜生!晴月,你信我这一回……这辈子我绝不再碰别的女人,我给你立誓,若违此诺,天打雷劈!”
“我给你当牛做马!我给你抄经祈福!我日日跪在你窗下念你的名字!”
他忽然双膝一软,重重磕下去,额头撞得木栏咚咚作响。
“求你……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静静看着他,像看一场早已落幕的戏。
胸腔里那团缠了两世的乱麻,终于一根根松开、散尽、化为飞灰。
我只吐出一个字,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不。”
转身时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微尘。
我没有回头。
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越来越稳,越来越远。
次日清晨,刑部差役押着顾宥出了西市街。
阳光斜斜切过窗棂,在我摊开的书页上铺开一小片暖金色。
院中海棠正盛,层层叠叠的粉白花瓣堆成云朵,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瓣,停在我摊开的手心。
我摊开手掌,接住一缕光。
它温热、柔软、无声无息,像一段终于被放下的过往。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