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某一派不信了，是很多立场不同的人都不太买账了。谁再一本正经拿这套说辞压人，很容易被群嘲。这个现象，比简单的站队更有意思。

当年那套“正道世界”，像一架种姓天梯

“正道世界”这个词，上了点年纪的人大多知道怎么回事。上世纪末到本世纪初，它在舆论场上几乎是不容质疑的真理。你质疑，就是你被洗脑了。

2017年川普首次上台前，这套概念很清晰：一套以美国为圆心、按“像不像美国”排座次的新自由主义天梯。

美国等于100分，言行举止都代表绝对正确。英国跟美国差不多，民主、白人、说英语，能打95分。德国、法国只能90分，因为不说英语。日本、韩国也民主，但不是白人，再逊一筹，80分。就这么一级一级往下排。

这套天梯预设了一套不言自明的价值观：世界上先天存在绝对好坏优劣，也叫“普世价值”。它不容探讨、不容质疑，跟数学定理一样。

比如普选制绝对正义、绝对先进，普选程度越高，国家就越好。再比如私有化，20多年前的舆论场上几乎就是绝对政治正确。铁路、石油、电力都该私有化，有人甚至觉得军队私有化才好。私有化等于效率，等于先进。

今天私有化，明天就能成为仅次于美国的富国。但不能超过美国，因为不能僭越。

在这套天梯里，中国排位当然很低。

不要紧，还可以“进步”：一切全盘学美国，跟美国不一样的制度和文化，就是我们错。美国领先太多，有些地方还不配学，那就先学天梯上靠后的国家。日本、韩国，实在不行俄罗斯、印度，甚至伊拉克。

你没看错，当时这些国家的排位也比中国靠前，因为它们跟美国的距离更近。俄罗斯走了资本主义道路，国企私有化，开始普选，就叫“弃暗投明”。伊拉克被美军占领，种姓自然上升。

那个年代互联网上总能刷到各种花式免费医疗：俄罗斯免费医疗、印度免费医疗，甚至阿富汗免费医疗。这套东西，在那代人心里就是思想钢印。

那代人的思想钢印

“正道世界”最坚定、最狂热的拥簇，很多生于半个世纪前，成长于20世纪末21世纪初中国高速发展时期。也就是现在常说的“春登”一代。他们吃到了中国经济高速发展的红利，对以美国为核心的种姓天梯认可度很高。

和这批人交流，常有一种无力感。你说他们不爱国，并不客观。他们其实希望国家好，可很多观念比某些极端分子还让人无语。

先看对国力的认知。他们像被打了思想钢印，认为中国国力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美国，中国有今天全靠美国施舍和同情。一旦美国急了，中国半个世纪的发展成果根本招架不住。

所以中美有矛盾冲突时，他们急不可耐地呼吁立刻跪下投降，是真怕自己心爱的祖国被毁。

再看价值和道德判断。他们心里正义与邪恶绝对分明，美国和“正道世界”的动物朋友就是绝对正确。美国的经济、政治、军事行为都带着某种神性。

俄乌冲突，他们不考虑东斯拉夫民族复杂的历史经纬，只觉得正义与邪恶不言自明：西方支持就是绝对正义，俄罗斯就是入侵。这种判断与战局发展无关。

你问以色列对巴勒斯坦是不是侵略？美国打伊朗、打委内瑞拉是不是侵略？他们就说：那能一样吗？正道世界惩恶扬善，能叫侵略吗？总之，正道世界做的事都有神性，跟具体做了什么无关，一切可以抛开事实不谈。

持有这种观念的人，往往在社会各领域身居高位，真真切切掌握着社会权力。正因如此，他们的观念常让人感到绝望。

他们要么对真正实力对比缺乏认知，把“正道世界”想象成神级文明；要么虽然有一定认知，却被那套畸形种姓天梯影响太深。

可你在道德上还真没法指责他们。他们说爱国，并不是假的。问题在于，他们发自内心认为大象干不过野狗。

当今西方社会很有价值的一项资产，就是这个虚无缥缈的“正道世界”。

它能让西方在物质生产全面承压、军事实力下滑、内部矛盾一触即发的状态下，仍然离岸遥控相当一批人，发自内心觉得“正道世界”不可战胜，也不该战胜，从而无时无刻不惦记着投降。

什么是软实力？这就是软实力。一架客机换8亿条牛仔裤，不算软实力。一张赎罪券换8亿条牛仔裤，才是真实力。

川普从内部踹了破房子

这套魔怔叙事什么时候开始走向破产？说来有点惭愧，是2016年。那年川普当选。换句话说，“正道世界”这座原本让人绝望的堡垒，是从敌人内部被攻破的。

川普执政能力确实糟糕，内政外交的实际绩效很难让人夸出口。他发动贸易战，对中国施加制裁和关税，满世界宣战，造成世界动荡，影响正常贸易。他言而无信、反复无常，很难正常交流达成协议。

但不得不承认，在消解“正道世界”“普世价值”叙事这件事上，川普做出的“贡献”很大，甚至超过中国。

我们作为稳定负责任的大国，踹新自由主义破房子时难免投鼠忌器。川普一点心理负担也没有。2017年上台后，他开始猛踹瘸子的好腿。

美国是这套正道叙事的绝对核心，美国的一举一动被赋予神性，代表绝对正义和正确。川普带头攻击盟友，全世界加关税，唾弃全球化，唾弃普世价值，强调国家利益与美国优先。这对“正道世界”的打击，无异于陛下本人谋反。

更关键的是，川普不是靠兵变上台的大军阀、独裁者，而是美国人民一人一票投上去的。他的政策，美国优先、满世界加关税，也不是密室谋划，竞选时就跟选民一五一十交代过。

即便如此，他还能当选，说明所谓“正道世界”“普世价值”在美国人民心里早就没人买账了。美国人民用实际行动唾弃了那套东西。

假如川普只是2016年当选一次，或许还能说美国人民被短期利益蒙蔽，被花言巧语骗了。

现实是，川普2024年又选上了总统，而且不是险胜，是7个摇摆州全红的大胜。这说明美国人民的选择是压倒性的，对“普世价值”“正道世界”的抛弃很决绝。

美国是这套叙事的核心，可美国普通人从中获益了吗？并没有。

自由民主价值观在全世界“春登”一派中被狂热追捧，美国军队天下无敌，美国国内工厂却大批倒闭，有中产大批破产，沦为流浪汉，在毒品和寒风中悲惨死去。

美国老百姓早就意识到，什么正道世界、普世价值，不过是一堆廉价好话。好话谁都会说，当年苏联那套话术更好听，执行起来怎么样？

普世价值这套话术只能骗骗大洋彼岸没来过美国的“春登”，骗不了每天被资本主义重拳打得鼻青脸肿的美国人民。

川普这种非典型政客在美国上台，是一种必然。他执政能力糟糕，可仍能以压倒性优势又当选，充分说明美国普通人对民主党和传统官僚那套普世价值已经厌恶到应激程度。

宁可选一个川普这样莫名其妙的人上来，也不想再被“正道世界”压榨。

美国普通人也没落着好

不仅仅在中国，也不仅仅在美国，所谓“正道世界”“普世价值”在全世界年轻人群体中都在迅速祛魅。世界范围内，代际矛盾逐渐成为社会越来越核心的矛盾。德国的情况就很典型。

20世纪90年代在人类历史上是一段很不正常的时光，苏联解体来得太快太突然，以美国为首的新自由主义价值体系在极短时间内获得过多红利。

90年代成长起来的人，得到远超能力和德行的资源，占据社会上下空位，对那套普世价值昭昭天命有狂热信仰。在他们看来，这套东西生来就对，不需要验证，是一切正确的原正确。

更要命的是，这批人大多数一辈子没机会去美国或西方国家，对西方天堂的想象没有上限。不管国家和社会发达成什么样，他们都会幻想“正道世界”比现有的一切好上百倍。

假如这些人真是自私自利的利己主义者、经济学上的理性人，那还好些。中国过去几十年蒙受的损失，恐怕会比现在少得多。中国硬实力明摆着断崖式领先。

对任何经济学理性人来说，不需要刻意支持国货，只要正常考虑质量和价格，绝大多数商品都很难选择中国以外的制造，因为领先太明显。

可问题就在于，很多这批人对“正道世界”的产品和品牌有宗教式狂热，愿意花几倍价格买落后几代的产品，仅仅因为它是日本产的。

说得夸张点，现在中国汽车市场上，飞度这款车但凡能卖出去一辆，对现代经济学都是毁门灭派的打击，因为这证明理性人假说不存在了。

花高价买洋垃圾只是财富流失的冰山一角。很多人还会倾家荡产移民，哪怕阶级滑落好几层也在所不惜。我见过很多这类人，在国内算既得利益者，甚至有不小的生意，过着放在瑞士也令人艳羡的生活。

可他们愿意倾家荡产，花费几百上千万移民美国，抛弃体面工作和生意，去开出租车、刷盘子，甚至到处流浪，横死街头。几十年来，这类人给国家造成的财富损失何止万亿。

大国还好，一些小国甚至被这种莫名其妙的新自由主义朝圣掏光家底。他们幻想有教无类的“正道世界”捧着鲜花欢迎他们这些弃暗投明的新进正道人士。

直到川普的移民管控政策迎头痛击。川普明确告诉他们，美国人自己尚且吃不饱，没心情招待这群异族人。

全世界年轻人迅速对“正道世界”“普世价值”祛魅，原因也简单：“春登”一代把普世价值玩得太过了。任何稍有生活常识的人都很难绷得住。

一个正常年代成长起来的年轻人，不论哪国，但凡有一点社会常识，也不会不清楚：换个社会制度、拥抱文明世界，就能一夜之间全民暴富，明显是骗傻子的把戏。

现在这代年轻人的下限，无非是纯粹的利己主义者，不关心宏大叙事，一切以个人利益为出发点选择生活、选择国家。

这真没什么不好。相比上一代那些“正道世界”狂热分子，宁可倾家荡产也要支持“正道世界”的魔怔人，这代年轻人的下限高太多了。

可以预见，未来世界上像川普这样的领导人恐怕会越来越多。

他们执政能力未必高，立场忽左忽右，甚至非常草台班子，但人民会给他们一次又一次机会，只要他们能去“正道世界”“普世价值”的破房子上踹一脚。能力可以后天习得，思想钢印却甩不掉。

严格来说，普世价值宣扬的观点，单拿出来看都不算错。自由民主、人权大于主权、全球一体化之类，听着都不坏。真正的问题在于，好话谁都会说。

当年日本侵略者搞的那套“大东亚共荣圈”也很有迷惑性。问题不在理论，在于日本侵略者打着“东亚共荣”的旗号杀人放火、奸淫掳掠。

同样的道理，“正道世界”并不是真的践行普世价值，而是打着普世价值的旗号对外剥削、对内毒化。在欠发达国家，他们利用全球一体化便利进行极致压榨和资源掠夺。

在发达国家内部，对失去剥削价值的普通民众，则放任其在毒品漩涡中自生自灭。普世价值更多是作为一种镇压手段在使用。这才是这套“正道世界”叙事在全世界年轻一代中人人喊打的根本原因。

经济全球化的本意当然是好的。它确实极大提高了人类社会生产效率，推动经济进步。糟糕的地方在于，冷战结束后，这种基于资本主义全球化的意识形态失去制衡，变得一统天下，然后为所欲为。

全人类价值观被迅速坍塌成搁置一切争议向前看、向美国看、向种姓天梯看。人类社会多样性遭遇7000年来前所未有的打击，灾难化结局自然难免。

年轻人祛魅后的两个变化

幸运的是，最近这几年至少在中文互联网上，我看到了两个让人欣慰的思想趋势。

一个变化是，对单一经济发展指标的反思。

经济发展本身是好事，值得探讨的是：究竟人要为经济发展服务，还是经济发展要为人服务？假如单纯经济发展没有让人的生活更好，反而让大多数人生活更痛苦、情绪更糟，这样的经济发展还是不是我们想要的？

当既得利益的“春登”一代高呼拥抱“正道世界”、拥抱普世价值就能得到更好生活时，普天之下的年轻人至少知道鼓起勇气问一句：那我们怎么办？而不是呆呆跟着新自由主义指挥棒起舞。

另一个变化是，青年一代对不同社会形态的包容。

比较有代表性的，是对现在执政的伊朗教士集团更加客观、也相对更正面一些的评价。可想而知，放在二三十年前，像这样以宗教立国、政教合一，并且与美利坚天兵作对的政权，还不得被舆论塑造成无可救药的邪恶轴心？

现在的青年一代能够更辩证地看待人类意识形态多样性，不会从单一进步主义视角看待世界上多种多样的社会形态。

至少会承认，世界上许多地区，即使是相对保守落后的宗教秩序，既然能长期稳定存在，得到多数普通民众拥护，就一定有内在合理性。

而不会像二三十年前那批人一样高高在上地复读：全民普选好，宗教政治坏；美国好，反美坏；进步主义好，保守主义坏。

相比在历史终结论狂热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现如今被资本主义充分毒打过的这代年轻人，面对社会议题时更谦逊，也更悲悯。

他们不会妄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更愿意尊重和保护人类社会的参差多态。“正道世界”垮台，留给人类的或许是一个更加多样化、更加充满韧性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