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知道这封信永远不会寄出去。他的坟在北平西郊——不,他没有坟。顾长宁说“尸骨无存”,连一块墓碑都没有。她不知道他的身体在哪里,不知道他最后看见的是什么,不知道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有没有想起她。
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有这块怀表,只有这些信,只有那些越来越模糊的记忆。
她把信纸折好,没有装进信封,而是放在了怀表旁边。
然后她推开窗,任冷风灌进来。
雪还在下。月光把雪地照得发亮,像是铺了一地的碎银。天井里的白梅被雪压得弯了腰,可它还在开着。花瓣上落了雪,白得透明,白得脆弱,白得让人心疼。
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他教她认星座的那个夜晚。
“那颗最亮的是天狼星,”他指着南方天空,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沉睡的山河,“我若迷了路,就看着它找到你。”
她当时仰着头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只看见满天星斗乱晃。她嘟囔着说:“哪里亮了?我看着都一样。”
他笑,从身后环住她,握着她的手,用她的手指指向夜空。
“那里。看见了吗?”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温热的,带着桃花酿的微醺。
她终于看见了。那颗星确实很亮,亮得不像话,像是谁在苍穹上钉了一颗银钉子,倔强地不肯熄灭。
“看见了。”她说。
“记住它。”他说,“以后无论我在哪里,你只要看着它,我就也在看着它。我们看的是同一颗星,那我们就不算分开。”
不算分开。
她当时觉得这话太浪漫,太不真实。
可后来她才发现,这是他说过的最诚实的谎话。
因为他确实看着天狼星找到了她——在她以为他死了的第三年,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的那个雪夜,他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被送到了她的手术台上。
可他又走了。
这一次,天狼星还能把他带回来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是会等。等一个月,等一年,等一辈子。等月亮圆了又缺,等梅花开了又谢,等雪落了又化。等到她老得走不动了,等到她的头发都白了,等到她再也拿不动笔、写不动字了——她还是会等。
因为他说过,他会回来。
因为他欠她的余生,还没有还。
她把信和怀表一起收进抽屉,吹灭了灯。
黑暗里,怀表还在走。
滴答。滴答。滴答。
像是谁的心跳。
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在想着她。
窗外,雪地上的那串脚印还在。
从月亮的方向来,往她的方向去。
她没有看见。
可她知道——也许不是知道,只是相信——在某个地方,有一个人,也在看着同一颗星,也在等着同一个黎明。
她闭上眼睛,轻轻地说了两个字:
“等你。”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雪花落在梅花瓣上。
可她知道,他能听见。
不管他在哪里,他一定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