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妈妈躺在闲庄厢房那张窄床上,气若游丝,脸肿得五官都挪了位。
寿安君俯身问她可有话讲,她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好一阵,突然瞪圆了那只血红的右眼,死死咬住床畔的君黛,“假……魏娆……她是假的!”六个字吐完,血沫子顺着嘴角往外涌,人就这么瞪着眼走了。
君黛啊君黛,你那一刀推下去,到底灭的是常妈妈的口,还是你自己的退路?
寿安君起了疑心,霍玦跑断腿
事情得从寿安君那双眼说起。老太太看见君黛跟魏恒娥凑在一块儿亲亲热热咬耳朵,心里那根弦“嘣”地就绷紧了。她把霍玦叫到跟前,话说得轻,分量却重得压人:“你去替我查查那叫阿丑的姑娘。”
霍玦说先前不是查过了嘛,老太太抬手,挡,不,再仔细访一访。不止查她,连她爹妈弟妹、打哪儿迁来的、靠什么手艺吃饭、在哪几户人家干过活,一户户盘查,半点不许漏。
最绝的是最后那句叮嘱:“你亲自去,不可向任何人走漏风声,尤其是娆儿。”这话听着是护着魏娆,可细琢磨,老太太防的哪是魏娆一个人?她把“任何人”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说明她心里那团疑影已经大到装不下了。
霍玦复查回来,说乔氏怀孕时还在河边浣衣,街坊四邻亲眼看着孩子出生长大,户籍年纪全对得上。换一般老太太也就信了,可寿安君偏不,“我不知道,但我心里总是不踏实,你去查,继续查!”
偏偏这段对话被窗外一双耳朵逮了个正着。君黛脸色越听越沉,扭头就走。我估计她当时脚底下都是飘的,外祖母查阿丑,那不就是查她的来路吗?常妈妈还在霍玦手里攥着呢,那老货可是大伯母郭氏身边最得用的人,万一她嘴一松。
君黛后山逼供
霍玦把常妈妈从麻袋里抖落出来,老妈妈一睁眼看见霍玦,脸上的肉都在抖,嘴里说是男人病了要回乡探病,霍玦笑眯眯一句“两家原是姻亲,我可不敢收容逃奴”,直接把她后路堵死。
常妈妈立马改口,说有“天大的秘密,事关全家性命”,非要见寿安君才肯吐。霍玦把她带回闲庄,这一带,等于把一块肥肉挂在了君黛眼皮子底下。
君黛动手比谁都快。霍玦前脚刚走,她后脚就变了脸:“把人提到后山,好好吓一吓,有什么审不出来!”你听听这口气,跟吩咐厨房杀只鸡似的。
后山陡坡,常妈妈一抬眼撞上君黛的眉眼,吓得脱口喊“四娘子”,君黛微微一笑,一手拧住她脖颈就往坡边拖。
君黛拔出袖间刀,问一句“你究竟要向我外祖母告什么密”,刀刃就从常妈妈耳边擦过去,扎进土里,差点把半只耳朵削下来。血珠子溅出来的瞬间,君黛居然笑了,笑得又快活又瘆人,提起刀又来一句:“再不说,我就挖了你的眼睛!”常妈妈彻底崩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倒豆子似的往外吐:“我说了,我都说了!当年……四娘子不是灯市上走失,是叫姑太太使人丢了的!”
君黛第一次色变。她脱口而出“你胡说,姑母待我万分珍爱”,这话说得又急又快,像被人踩了尾巴。常妈妈赌咒发誓,说抱她出门的张乳娘就是魏恒娥买通的,自己亲眼瞧见。
君黛那张美艳的脸在月光底下青一阵白一阵,我猜她脑子里正翻江倒海:姑母这些年对她的好,那些嘘寒问暖、那些体己话,难不成全是假的?一个人发现自己恨错了人、也爱错了人,那种塌方式的地震,比刀架脖子上还可怕。
常妈妈被推下深谷
常妈妈接着交代,说魏恒娥是因为胞兄魏谨战场惨死,记恨上了君黛的亲妈周芙,一时糊涂才下了手。这话听着像在替魏恒娥开脱,可君黛一个字都没信进去。她阴冷地盯着常妈妈,嘴上说“我赏你盘缠,明日就回乡去吧”,手上却干了件让人后背发凉的事。
她一把将刀塞进常妈妈手心,攥着对方的手往自己胸口比划,嘴里喊“你哄我”,然后反手一推,常妈妈半边身子悬空,从陡坡滚进深谷,惨叫声拖得老长。护卫赶来时只看见常妈妈手里攥着刀、君黛“虚弱”倒地掩口的场面。
君黛对着黑暗嘴角微勾,声音打颤说“我、我不是有心的”,心里那本账却算得门儿清:“大伯母说你要去外祖母跟前告我的状,管你要说什么,我都绝不容许!既然不肯吐实,那你就去死吧!”
你瞧见没?她连杀人灭口都得找个“大伯母说的”当借口。可郭氏真让她杀人了吗?我猜未必。郭氏顶多递了句“那老奴要去寿安君跟前嚼舌根”,君黛自己就把刀磨好了。这种“借别人的刀杀自己想杀的人”的路数,比直接授意还毒,出了事还能往大伯母身上赖三分。
常妈妈没死透
君黛千算万算没算到,常妈妈滚下陡坡居然没当场咽气。老妈妈被抬回厢房,浑身血糊糊的,硬是撑着一口气等到了寿安君。她那只血红的右眼死死盯住君黛,嘴里蹦出“假魏娆”三个字,不是“魏娆是假的”,是“假魏娆”。
这措辞太要命了,等于当众宣告:眼前这个君黛,不是真四娘子;而陆家娶进门的魏娆,是的。
寿安君定定望了君黛好一会儿,直看得她汗毛倒竖。老太太嘴上没说什么,可那眼神里的东西比刀子还利。君黛站在床前,手攥得指节发白,我估计她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常妈妈这一句话,把她费尽心机灭的口全白费了,还把她自己的身世摊在了太阳底下。
君黛这个人最可悲的地方就在这儿:她以为杀了常妈妈就能掐断线索,可她掐断的恰恰是自己最后一点退路。常妈妈活着,她还能从老妈妈嘴里一点点抠真相;常妈妈一死,她连“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只能靠猜。
更讽刺的是,常妈妈临死前吐出的那六个字,把她拼命想捂住的盖子掀得更彻底,寿安君本来只是“心里不踏实”,这下好了,直接坐实了“君黛是假的”。君黛那把刀推下去的瞬间,其实已经把自己钉在了“心虚”的柱子上。
深宅里最凉薄的人心
常妈妈这个人,贪财、嘴碎、赌钱输了偷主子金器,哪条拎出来都够打二十板子撵出去。可就是这么个不起眼的老货,手里攥着整个承安伯府最脏的秘密。她原想着拿这秘密从寿安君手里哄点盘缠回乡,结果盘缠没捞着,命先搭进去了。
君黛问她“从前三缄其口,为何今日要说”,常妈妈讪讪答“奴婢生性就爱赌两把,一时手紧盗了夫人金器”,你听听,一个赌字,把多少深宅大戏的遮羞布都扯下来了。
要不是赌输了钱怕被郭氏追究,常妈妈能把秘密烂在肚子里带进棺材。可偏偏她怕了,一怕就想跑,一跑就被霍玦逮个正着。这叫什么?这叫小人物的贪念撬动了大人物的命盘。
寿安君后来让霍玦继续查,我估计老太太心里已经跟明镜似的了。她没当场戳穿君黛,那是老狐狸的定力,证据链还没闭环,常妈妈死了,吕伦还在外头跑着呢。果然后来吕伦投奔魏娆,把魏恒娥“重金收买乳母护卫、故意丢弃四娘子”的底儿全抖了出来。到那时候君黛才明白,常妈妈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她推倒的是一整面墙。
写在最后
君黛但凡沉住气,让常妈妈把话当着寿安君的面说完,她还能落个“我也是受害者”的同情分。可她偏选了最狠也最蠢的那条路,把知情者推下山崖。结果呢?常妈妈临死前那六个字,比活着说一百句都管用。
古人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搁君黛身上得改改,若要人不知,除非你别把知情者往悬崖底下推。你推得越急,人家临死前那口气吐出来的字就越重。
常妈妈走了,带着她那点赌债和盘缠梦。君黛还站在闲庄的夜色里,嘴角那抹笑还没收干净。可寿安君那双眼睛已经盯上她了,霍玦的步子也没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