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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斯亮:草莽、精英与正能量

作者:陶斯亮

我偶然在微信上看到一篇文章,一看标题就皱起了眉头,那个标题是《我一看到“正能量”几个字就恶心!》。我这人是极反感“负能量”的,所以看也没看,直接就略过了。
到了我这个年纪,什么没经历过?什么没见识过?在洪水大潮般的信息流中,我有权选择向“负能量”关闭大脑。当然,我所指的正或负的能量,并非意识形态上的,更不是物理学上的。我指的是一般老百姓认知的常识,指的是人心向善或向恶。例如负能量,指的是语言暴力、过激文章、反智言行,以及社会上那些乌七八糟,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耸人新闻……我这棵老枯树,就算死也绝不会任其腐朽,而是宁愿被千砍万劈,投进熊熊火焰,尽最后一点光热。这就是我的正能量观,就这么轻浅,无须理论诠释。
话又说回来,这个话题并不简单,精英群体最忧心如焚的是国家命运,说白了是向何种体制去。他们不时发表批判性文章,除少数极端“左”或“右”外,大多数还是希望通过揭示中国当今社会上的种种阴暗面,以期在阳光的照耀下能转化成有魔力的能量球,促进社会进步。精英阶层虽多有负面情绪,但最终追求还是正面的。至于广大民众,他们的诉求更加直截了当,正如一首歌所唱:“只要人人都充满爱,世界就会有美好的明天!”你在大街上任意拦住一位市民,问他对“正能量”怎么看,我敢说他们百分之百都会认为是需要正能量的。但若要去问知识分子,那他一定会首先提出一个前提,即这个正能量为何人何事所用?
其实“正能量”三字本无过,过度延伸或曲解均不足取。
有些对现状特别悲观失望者,在他们眼里,中国如此千疮百孔,社会如此败坏,公民道德如此沦丧,中国正在滑向深渊,还奢谈什么“正能量”。但一个社会,一个社区,一个单位,一个家庭,没有正气正义,没有正能量能行吗?就像蕴藏巨大能量的煤深埋于地底下一样,中国的“正能量”也根植于民间。
“感动中国”年度人物所行的好人好事和见义勇为,有几个是“高大上”的人物所为(企业家做慈善另论)?大多是平凡的小人物、市井草民做出的义举。如果中国社会没有这些人支撑,中华民族恐怕早就气数已尽。所以,今天,谁是当代中国英雄?我认为他“不在庙堂之高,不在江湖之远,也不在学府之深”,而就在足下,在拾荒老人中,在卖菜大妈中,在环卫工人中,在消防队员中……在亿万民众之中。总之,我们从人的本性中去挖掘“正能量”,这能量不是核弹级的,而是生物级的。
不往大了说,就说说身边的一点凡人小事吧!去年(二〇一五年)冬天以来,我一直在海南陵水县“猫冬”。早就听说海南风气不好(三亚宰客事件使之声名狼藉),但我亲身感受到的是,陵水人就像陵水的阳光一样热情而透明。举几个小例子,一位快递员主动为我们在县邮局订了两份报纸,每周来送三次。我拿出两百元作为酬劳,但他拒绝了,说:“我们这儿不兴这套!”弄得我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过春节,我们包了红包给他,也被他拒绝。这个春节,我们在陵水一个红包都没送出去。
我们还认识了一个纯粹的渔民,暂且管他叫船老大。认识他也是奇缘,我的一位北京朋友在码头上遇大雨,无处躲避,正好船老大的渔船停在旁边,便唤她进去躲雨,并邀她一起吃早饭。先不说吃的是什么,单卫生条件便足以吓退城里人了。但她满不在乎,很爽气地与船老大一家共进早餐。从此,船老大只要一出海,必给她带最好的海鲜。托她的福,我们也认识了这位船老大,他每次都把最珍稀的海鲜留给我们,而且死活不肯收钱,后来送了他点茶叶和酒,才算摆平这事。
除夕那天,我陪先生找县医院胡院长看病,觉得占用了他的法定休假日,心中十分不忍,再说过年送瓶酒也是人之常情。谁知院长让护士把酒给退回来了,倒让我们有种做错事的感觉。
我回北京,陵水至美兰机场的动车票买不到,只好先买到文昌的,从文昌到海口只能站着,当时一位小伙子看到我后立即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了我。
这些虽然都是小事,突显不了社会总体的正能量。但让我想起“疑邻盗斧”的典故:若你斧子丢了,你看周围每个人都像偷斧子的人,一旦找到就又看谁也不像。所以,首先要端正心态,别看谁都像“偷斧子”的。要善于捕捉和感受你身边的善意:跟邻里碰面时打个招呼,路上不小心撞人说声“对不起”。我最擅于说“对不起”,一生受益无穷。对出租车司机说声“谢谢”,对环卫工人说声“辛苦了”……你会得到一张张笑脸作为回报。
中国需要“正能量”,你、我、他都能发出正能量。“囊萤映雪”中萤火虫的亮光都可以让穷秀才走向成功,那我们为何不能成为一个个微小发光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