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22年12月20日，畅春园的炭火还亮着，虚岁六十九的康熙停住了呼吸。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不动他的身体。很多年前，景仁宫那场大风迎他出生。守在旁边的隆科多，后来成了整盘棋最关键的活口。继承人是四子胤禛，也就是雍正。说这是一场意外，不算客套。
皇族子弟争的是权力，不是温情。康熙朝把这句话演得直白。民间常讲“九子夺嫡”，说晚年有九个皇嗣抢位。这个说法顺口，翻档案就露怯。康熙有二十四个儿子，没直接下场的往往依附竞选者，或躲在幕后做推手，朝臣再一层层缠进来，哪止九人。康熙四十七年，公元1708年，太子胤礽第一次被废。一年后又被复立。到康熙五十年，胤礽再废，永久圈禁，非死不得出。爱新觉罗·胤礽是有清一朝唯一公开册立的皇太子，母亲赫舍里氏是康熙第一任皇后，二十一岁生下他后早逝。康熙把对妻子的追忆挪到儿子身上，胤礽却骄纵不法，一次次惹怒父亲。清朝后期道光因奕纬品行不端失手打死儿子，胤礽劣迹在朝臣眼里该处死，康熙还是留了命。降鳌拜、平三藩、收台湾、亲征噶尔丹、驱逐沙俄、派兵保藏，这些事放在一起看，他在亲情面前也只是个脆弱的父亲。

太子退场，其他皇子嗅到机会。胤禛清楚，让一向严苛的康熙偏爱自己并不容易。他把手伸向年氏家族。年遐龄是湖广巡抚，儿子年羹尧在胤禛眼里是难得人才。年家不算特别庞大，却很快和四阿哥的命运绑在一起。年家正好有及笄待嫁的女儿，胤禛娶进门，年氏成了侧福晋。成婚二十余年，年氏看不透丈夫。他总是不苟言笑，喜怒不形于色。丈夫若无意皇位，为何攀年家、纳自己？若有意皇位，为何天天关在雍亲王府喝茶品茗、吟弄风月？胤禛学佛家禅宗，讲清心寡欲，研究道家理论，还找道士在家炼丹。年氏劝过几次，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值得追，胤禛只平淡看她，不接话。他知道炼丹求不死很难成真，摆出与世无争的样子给康熙看才是要紧。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他心里争得猛烈，也志在必得。康熙六十年，年羹尧已任川陕总督，大权在外，对妹夫自然多有照应。

外有年家，内要有人。胤禛结交隆科多。这个人的来头绕得很：姑姑是康熙生母，父亲佟国维是康熙舅舅，康熙还娶过佟国维的女儿，佟国维又是康熙岳父，算下来隆科多是康熙小舅子。靠这层关系，隆科多进宫做了御前带刀侍卫。年羹尧升川陕总督前十年，隆科多官拜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紫禁城九门是正阳、崇文、宣武、朝阳、东直、阜成、西直、德胜、安定，京师出入捏在他手里。五营一般指屯骑、越骑、步兵、长水、射声，京师内外大部分兵力归他掌握。谁拉住隆科多，谁就摸到帝国核心区域的安防布控。部分史料说隆科多投向胤禛是佟国维授意。怪处在于佟国维本人是八爷党，皇八子胤禩的亲信。佟氏从努尔哈赤时期投后金，门声显赫，佟国维不肯让家族在皇权更替里败掉。父与子各投其主，胜负出来，佟家都能站住。

康熙死得突然，病疾暴毙。那晚随行的人只有隆科多。康熙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畅春园结束一生，没留下只言片语，或者留了也没见史册。史册没给答案，我倾向于相信他临死前交代过。隆科多口头宣布遗诏：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话音落地，京师诸皇子炸了锅。他们从不把胤禛当对手，如今“人在家中坐，皇位天上来”，叫嚣不同意。康熙驾崩前最得意的儿子是皇十四子胤禵，常年领兵在外，军功和威望都高，一年前被调到西北督促军务，看上去比胤禛更有资格。可真正坐镇西北的是年羹尧。胤禵想在西北建军功不容易，想回京夺嫡也难。想回的回不来，想出的出不去。隆科多把京师皇子限制得死死的，内外都有胤禛亲信，局面很快定住。天下事、人间情，俯身去够容易，仰头去企难。把时间线往后推，如果那晚随行的是胤禵的人，或者年羹尧不在川陕，遗诏这张纸的效力会立刻打折。

有人把雍正登基说成隆科多一句口头话的胜利，这个判断太省事。朱棣从1399年打到1402年，靖难靠的是兵；奥斯曼帝国十五世纪法典允许新苏丹处死兄弟，继承靠刀；英国1701年王位继承法把天主教继承人排除在外，靠议会立法。三条路都在说，继承不是一句遗诏能独立完成。低调能降低敌意，不能替代兵权和合法性。康熙后来发现胤禛寡淡、与世无争，觉得这才是自己要找的储君。康熙明白，与世无争是胤禛的外表，他本质还是要争，争的不是紫禁城里一方小皇位，是整个天下。

胤禛坐稳后，十三年里做了历代封建君王想做却不敢做或做不到的事。惩治贪污，处理恶吏，打击地主和贵族士绅，旧友也不放过。他推秘密立储，把继承人名字藏到正大光明匾后，给下一轮继承降噪。他得罪太多文人，死后被口诛笔伐，写成阴险小人、性格有变的暴君。他没后悔。不曾后悔的人，往往从始至终知道想要什么。雍正三年，公元1725年，年羹尧坐罪赐死。雍正五年，公元1728年，隆科多永久监禁。从努尔哈赤时代陪王伴驾的佟氏一门门庭冷落。以侧福晋身份结识胤禛的女人，已经贵为年妃，却对当年口中痴爱的四郎越来越陌生。庭前花开，宫中日落，四郎不再是胤禛，而是大清帝王，雍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