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9月的重庆，漫天的浓雾把官邸的窗户糊得严严实实，一份盖着军委会大印的调令，被快马送到了成都四川省政府。调令上的措辞冠冕堂皇，写着“志切抗战，请缨出川”，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哪里是什么嘉奖令，分明是一道“借刀杀人”的逐客令。
接到调令的人，是当时的四川省政府主席王缵绪。此前一年，他在四川整顿军饷、清查空额，把川军各路大佬的灰色收入查了个底朝天，短短几个月就得罪了半个四川军政圈。以彭焕章为首的七位川军师长联名通电弹劾，把部队开到成都城外示威，摆明了要把他赶出四川。蒋介石顺势接过了这步棋，一面亲自“兼理”四川省政，一面把王缵绪任命为第29集团军总司令，派往湖北大洪山抗日前线。
当时的军政圈谁都清楚，这一去就是九死一生。大洪山是重庆北面的最后一道门户，卡在日军西进的必经之路上，是日军必啃的硬骨头。蒋介石给第29集团军划的防区，刚好是日军重兵突击的核心方向，明摆着就是把这支装备落后的川军推到最前线当“人肉挡箭牌”：打赢了，就顺势让他们在阵地消耗殆尽；打输了，正好以作战不力的名义撤销番号，彻底把这支川军余部收编。
没人看好这支部队的前景。第29集团军说是一个集团军，实际满打满算只有6万多人。手里的步枪大半是四川本地兵工厂造的“川造”货，膛线磨得几乎平了，打个十几发子弹就容易卡壳；全军轻重机枪加起来不到200挺，火炮更是少得可怜，最重型的火力就是几门迫击炮，每门炮的炮弹还凑不齐一个基数。士兵们脚上穿的是草鞋，走半天山路就能磨穿，军饷只有中央军的一半，还经常拖欠两三个月，不少新兵手里拿的还是大刀和红缨枪。
部队开拔那天，成都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街上几乎没什么人送行。王缵绪的儿子王泽浚，当时是第44军军长，坐在吉普车里盯着窗外的雨幕，憋了半天跟父亲说：“这哪里是去抗战，分明是让我们父子去送死。”53岁的王缵绪手里攥着磨得发亮的铜烟杆，望着远处的山影，只说了一句：“送死也得去。川军出川，从来就没想过活着回来，但也不能白白死在日本人手里。”
1939年底，第29集团军抵达大洪山防区。所有人都以为他会按照军委会的命令，沿着山边修工事、摆防线，死守硬扛日军的进攻。可王缵绪偏不这么干。他带着几个参谋，换上草鞋，一头扎进了大洪山的深山里，整整转了半个多月。骑马能走的路骑马，马走不了的地方就徒步，把大洪山方圆两百多里的每一条山道、每一处隘口、每一个能藏人的沟谷，全部摸得一清二楚。他还把当地熟悉山况的老猎户全部请来当向导，把那些连地图上都没标出来的羊肠小道，一条一条标注在自己的军用地图上。
身边的参谋都看傻了，问他不赶紧修工事，天天在山里转悠干什么。王缵绪磕了磕烟锅里的烟灰，笑着说：“咱们这点家当，跟日本人在阵地上拼大炮，拼到死也拼不过。大洪山就是咱们最好的工事，咱们不跟他硬碰硬，跟他玩‘推磨’。”
他嘴里的“推磨战术”，后来成了整个抗战史上山地游击战的经典案例。他把6万多部队拆成几十支小股部队，不摆固定防线，不建死守的阵地，把所有的重武器全部藏在山洞里。日军大部队来了，小股部队就边打边往深山里撤，牵着敌人的鼻子在山道上绕圈子；日军散开搜索，他们就从藏身处钻出来，集中优势兵力吃掉日军的小股搜索队；日军停下来扎营，他们就半夜摸上山头，扔完手榴弹就走，绝不跟敌人纠缠。
1940年5月，枣宜会战全面爆发，日军第40师团浩浩荡荡开进大洪山，原本以为几天就能扫清当面的川军，打通西进重庆的通道。可没想到，一进山就掉进了王缵绪布下的“磨盘”里。日军的坦克在山路上根本开不动，重炮拉到半山腰就陷进了泥里，飞机从天上往下看，满山都是浓雾和树冠，连个川军的影子都找不到。他们想打，找不到川军的主力；他们想追，追着追着就被引到了死山沟里，两侧的山坡上立刻就有手榴弹和机枪子弹飞下来；他们想停下来休整，半夜里到处都是枪声，根本没法合眼。
整整一年零四个月，日军第40师团被拖在大洪山里，进退不得。原本计划十几天就完成的作战任务，硬生生拖成了漫长的消耗战。师团里的士兵在山里绕得晕头转向，每天都有人生病、掉队、被冷枪打死，非战斗减员比战斗伤亡还多。师团长天谷直次郎原本放话要三个月拿下大洪山，最后自己都累得旧伤复发，躺在担架上被抬出了大洪山，整个师团被拖得疲惫不堪，再也无力执行西进重庆的主攻任务。
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第29集团军先后和日军打了大小几百场战斗，毙伤日军数千人，自己虽然也付出了巨大的伤亡，却始终牢牢钉在大洪山上，没让日军前进一步。更让人意外的是，这支原本被所有人当成“炮灰”的部队，不仅没有被日军消灭，反而在山地周旋里越打越灵活，不少新兵在实战里练出了一身山地作战的本事，部队的士气反而越来越高。
消息传到重庆，蒋介石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原本想借日军之手除掉王缵绪，顺便消耗掉这支川军异己力量，没想到反而逼出了一个山地战的奇才。后来军委会多次想把第29集团军调离大洪山，派到平原地区去当炮灰，都被王缵绪以“熟悉山况、守土有责”的名义顶了回去。
抗战胜利之后，王缵绪回忆起大洪山的那段岁月，曾经跟身边的人说：“当年很多人说我是被蒋介石当成弃子扔到前线的，可我从来没这么想过。大洪山后面就是重庆，就是四川，是千千万万中国老百姓的家。我手里这几万穿草鞋的川军，守的不是哪个人的命令，是身后的这片土地。日本人想从这里过去，就得先从我们的尸体上踏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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