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村子叫“互惠村”,名字是后来外地记者取的,本地人只叫它老村。村里没外人,祖祖辈辈就这么过:张三家的鸡丢了,肯定在李四家灶台上;李四家的鸭子没了,准在王五家的笼子里。王五家的鹅又会出现在孙六的锅里,而孙六总能在张三的兔子窝里找补回来。丢了就丢了,骂两句,第二天再去别人家“拿”回来。日子像一场轮回的牌局,谁也不真正输,谁也别想真正赢,却都活得有滋有味。
他们说,这叫“有来有往”。
可有一天,老张不玩了。那天他蹲在自家门槛上,看着空荡荡的鸡窝,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鸡毛还在,鸡却没了;邻居的骂声隔着墙头飘过来,却再也激不起他回骂的兴致。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偷鸭子的夜晚,月黑风高,心跳得像擂鼓;想起中年时把别人家的鹅绑了腿拎回家的得意;想起昨晚自己那只芦花鸡被王五儿子顺走时,他其实在窗后看得清清楚楚,却只笑了一声。
他忽然就不想玩了。
第二天,老张把鸡窝拆了,木板劈成柴火,晚上烧了一锅热水,烫了烫脚。
整个事儿都循环就这么败了。
老李照旧去老张家“借”米,老张却把门闩得死死的,扬言家里只剩半缸,留着自己吃。老李骂了几句,声音却比往常小了许多,像试探,又像心虚。老王去老孙家“看”鹅,老孙一直待在鹅圈旁,不给他机会。村子的空气里开始有种奇怪的安静,像所有人同时把呼吸憋住,等着谁先喘气。
第三天,村口的老槐树下没人摆龙门阵了。以前他们总聚在那儿,边嗑瓜子边数落谁家昨夜又“进账”了,笑声能传半条街。现在只剩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在嘲笑什么。
后来,老张坐在自家屋檐下,看着对面空了的院子。老李家搬走了,说是去城里投奔女儿。老王走得更早,半夜里收拾东西,驴车轱辘声吱呀吱呀,像哭。老孙最后走的,走之前把自家那只瘸腿鹅留给了老张,说:“留着吧,反正也没人偷了。”
老张把鹅拴在院子里。鹅不叫,只是低头啄地上的草,啄得认真又孤独。村子渐渐空了,只剩零星几户。夜里再没有鸡飞狗跳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