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奖一千万那天,我特意买了回老家的车票。
我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毕竟从小到大,他们没带我出去旅游过一次。
这次中了奖,我想带全家人去三亚玩一趟,也算报答养育之恩。
可我刚踏进家门,凳子还没坐热,养母就抢先宣布了一条喜讯:
“北北,你弟弟要结婚了。你身上还有多少存款?”
我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回答:“十万。”
“哥,你那十万,先拿出来用。”赵磊嘴里叼着烟,眼皮都没抬。
养母一边剥橘子往他嘴里塞,一边接话:“你弟弟的彩礼加房子首付,还差一大截。反正你一个人,光棍一条,也用不着那么多钱。”
饭桌上,养父和两个姐姐齐刷刷看向我,眼神像在看一只待宰的羊。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张还没兑奖的彩票,忽然就不想掏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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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十万是我从十五岁那年开始攒下来的……
那年我刚初中毕业,成绩全班前十。
班主任专门来家访,说这孩子考上高中没问题,以后考个大学,肯定有出息。
养母当着班主任的面笑着说:“好好好,我们供。”
班主任一走,养父就把我喊到跟前。
“北北,家里没钱供你读高中了。你弟还小,开销大,你得出去打工。”
我说我想读书。
养父说:“读书有什么用?你一个被收养的,我们养你这么大已经仁至义尽了。你弟才是赵家的根,你得帮他。”
于是乎我背着包去了南方,进了一家电子厂。
流水线上一天站十二个小时,手指被零件割得全是口子,一个月工资两千八。
养母打电话来:“发了工资没?打回来,家里等着用。”
我把两千五打了回去,自己留三百。
三百块,一个月。
早餐一块钱的馒头,午餐食堂最便宜的套餐,晚餐泡面。
干了两年,手被机器压过一次,指甲盖整个翻起来,工厂赔了八千九百块。
养母当天就打电话:“听说你受伤了?赔了多少?打回来,家里要修屋顶。”
我把七千块打了过去。
一句“疼不疼”都没有。
后来我换了很多工作。
工地搬砖、餐厅端盘子、快递分拣、最后送外卖。
养父说:“你弟要上补习班。”
我打钱。
养母说:“你弟要买电脑。”
我打钱。
养父说:“你弟考上大学了,民办的,一年学费三万。”
我打钱。
养母说:“你弟要谈恋爱了,得多给点生活费。”
我打钱。
赵磊大学四年,学费加生活费,一共将近十五万。
全都是我出的。
他一分钱没赚过,连暑假都在家打游戏。
我呢?
我住在月租二百块的城中村,房间没有窗户,墙上常年发霉。
夏天不敢开空调,因为电费贵。
冬天盖两床被子,冻得缩成一团。
我不敢谈恋爱,因为觉得自己不配。
我不敢生病,因为请一天假就少一天钱。
我不敢休息,因为每个月都有固定的数字要打回去。
我以为我是在还债。
还他们领养我的恩情。
没想到五年都没回过老家的我,他们开口的第一句竟然还是索取我那苦苦积攥下来的微薄积蓄……
难道这个恩情,真的需要我用一辈子还吗?
“北北!”养母的声音把我拉回饭桌,“你到底给不给说句话!”
我回过神,看着她,淡淡道:“那是我的钱。”
养母的脸一瞬间涨红了。
“你的钱?!你跟我谈你的钱?!”她猛地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赵北,你拍拍良心想一想!你五岁到我们赵家,吃的喝的穿的,哪个不是我们给的?没有我们,你早死在孤儿院了!”
为什么会死在孤儿院?
但我没说出来,而是在回忆过去……
五岁被领养,六岁那年养母生了赵磊。
从那以后……
赵磊喝进口奶粉,我喝稀饭。
赵磊穿新衣服,我捡姐姐们的旧衣服。
赵磊过生日有蛋糕有礼物,我过生日养母说“小孩子不过生日”。
我没抱怨过。
因为养母从小就告诉我:“你弟是赵家的根,你是外人。我们对你有恩,你得记着。”
尽管村里的人告诉我:养父母就是好面子想要个男孩才领养的你,你弟弟出生后,就不会待见你了……
但我还是一直保持着感恩之心。
记了他们二十五年。
但看着现在张牙舞爪的他们,我摸了摸口袋里还未兑换的彩票——
突然的就不想再骗自己了——我其实是没有爸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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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呆呆的看着养母呲牙咧嘴的摇晃着我肩膀。
听不真说了什么?
只看到他嘴一张一合着……旁边有人附和着……
深吸一口气,游荡的心神才回归本体。
“你倒是说啊,说啊,我们养了你,你就这样对待我们吗?”
养母的声音在耳朵里的回响声越来越大……震得耳膜疼。
我下意识的捂住双耳,看着她,语气轻柔平稳:“我从十五岁开始打工,到现在十五年。这十五年里,我往家里打了多少钱?算过吗?”
养母愣了一下。
我依旧轻柔平稳的语气:
“十五岁到十八岁,电子厂三年,每个月打两千五,一共九万。”
“十八岁到二十二岁,工地加餐厅,每个月打三千,一共十四万四。”
“二十二岁到现在,送外卖七年,每个月打三千到五千不等,按最低算,二十五万二。”
“加上爸做手术我垫的五万,赵磊大学四年学费十二万。”
“一共六十五万六。”
“我还不够好吗?”
屋子一下安静得可怕。
赵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养母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最后她咬着牙说了一句:
“你这是跟我们算账?你一个被收养的,有什么资格跟我们算账?那些钱是你自己愿意给的!我们又没逼你!”
我勉强笑了下,“对,你们没逼我。”
“你们只是告诉我,我欠你们的。”
“你们只是告诉我,我弟才是亲生的。”
“你们只是告诉我,我不配有自己的生活。”
“你们从来没逼过我。”
养父猛地一拍桌子:“赵北!你翅膀硬了是吧?!”
赵磊也站了起来,走到我面前,仰着脸看我。
“哥,你今天把话说明白,这钱你到底给不给?”
我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我看了二十四年。
从他出生那天起,我就知道我这辈子都得围着他转。
“不给。”我说。
“你说什么?”
“我说,不给。”
赵磊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赵北!你他妈是不是疯了?!”
“我没疯。”我说,“我只是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不是你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