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九八七年的夏天,天黑得特别晚。傍晚,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蝉叫得人心乱。我把那张没考上的中专成绩单叠了又叠,最终压在门槛石下,不敢进屋。
堂屋里灯亮了。爹蹲在门槛外抽烟,不吭声,烟头的光明明暗暗像他此刻的心。妈在灶间洗碗,水声哗啦啦的,却盖不住大嫂的嗓门:“女孩子家,读个中专都没考上,还指望什么呀?早点找户人家是正经。隔壁村老吴家的老二,在乡里粮站上班,我瞧就挺好。”
我的指甲掐进手心里。粮站那小子我见过,人黑得像炭,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去年去相看别家姑娘还被撵了出来。可这话我不敢说。家里就三间瓦房,大哥娶了大嫂,二哥前年也成了家,我一个小妹,多一口人吃饭都是负担。
就在这时,二嫂“啪”一声把手里择着的豆角筐子按在桌上。“嫁什么人?她才十六!”二嫂声音不高,却有股压不住的劲,“中专没考上,那是题出偏了,玲子平时成绩不差。考不上中专,咱读高中去!镇上高中不是开了么?”
屋里一下子静了,连爹的咳嗽都停了。大嫂愣住,随即撇撇嘴:“读高中?三年呢!钱从哪儿来?地里刨食,你当是挖金子?”她眼睛扫过二嫂身上半新不旧的格子衬衫,“再说了,老二家的,你家强子明年也该上学了吧?哪有余钱?”
二嫂站起来,个子不高,却挺直了背。她没看大嫂,径直走到我面前。夏天的风吹进来,吹动她额前汗湿的碎发。她拉起我的手,我的手冰凉,她的手心却有茧,热烘烘的。“玲子,”她看着我,“你自己想不想读?”
我想啊,怎么会不想。夜里趴在被窝里打手电筒偷看书被妈骂过多少次;作业本正面写完写反面,铅笔短到握不住还舍不得扔。我想看看县城到底有多大,想知道课本里写的长江黄河到底在哪。可是……我喉咙发紧,低下头,眼泪砸在脚背上,一圈灰。
“说话。”二嫂紧了紧我的手。
“……想。”声音小得像蚊子。
“那就读。”二嫂转头,对着屋里所有人,一字一句,“钱的事,我和刚子(我二哥)来想办法。玲子这三年学费、书本费,我们供。饭在家里吃,咸菜窝头饿不着。衣裳穿我的旧的改改。”她顿了顿,看向大嫂,“大嫂要是觉得亏了,往后爹妈跟前,我们多出把力气。”
大哥咳了一声,眼神瞟向爹。爹把烟头摁灭在地上,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老二家的,你想清楚了?这不是一天两天。”
“想清楚了。”二嫂说,“我娘家穷,我弟当初就是没书读,现在还在矿上抡大锤。玲子脑子活,不读可惜了。”她眼睛亮得惊人,像那晚刚爬上来的星星。
事情就这么定下了。后来我才知道,二嫂回娘家借了三十块钱,把结婚时一对银镯子也当了。二哥那段时间天天起早贪黑,跟着工程队去邻县打零工,回来时手上全是血泡。他们从没在我面前提过一个难字。
开学前一晚,二嫂坐在我床边,就着煤油灯给我缝书包带子。那是用二哥一件旧工装改的,深蓝色,洗得发白。“去了学校,别怕。”她说,“有人笑话你是乡下姑娘,你就把书读得比他们好。实在想家了,就想想,你二嫂还在家等着听你讲新鲜事呢。”
我咬着嘴唇点头,不敢出声,怕一出声就要嚎啕大哭。
很多年后,我坐在明亮的办公室里,给远在老家的二嫂打电话。她老了,耳朵有点背,嗓门还是大。我跟她说新项目成功了,她说后院冬瓜结得好大一个。末了,她总会念叨一句:“当年啊,我就看着你那双眼睛,觉得里头有光,不该被灶台灰给埋了。”
一九八七年那个傍晚,大嫂的声音是现实的冷风,刮得人脸疼。而二嫂那一拍桌,像暗夜里擦亮的一根火柴。光不大,却足够照亮一个十六岁女孩眼前的路,让她跌跌撞撞地,朝着有更多光亮的地方,走了下去。那光,是一个嫂子用她的柔肩和胆气,硬生生从生活里撬开的一道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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