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开个新坑,讲个人。
1328年生,男,安徽凤阳人。履历表是这样的:放牛十二年,讨饭三年,撞钟五年,造反十六年,最后一份工作干了三十年,岗位是皇帝。
这份简历放到任何一个招聘现场,HR的第一反应是造假,第二反应是把保安叫来。但它每一行都是真的,简历的主人叫朱重八,后来改的名字你们都知道,朱元璋。
按史书惯例,皇帝出生得配点怪象,刮风、下雨、冒香气、放红光,总得占一样。朱元璋全占:出生当夜红光满地,屋里透出异光,邻居以为失火了,提着水桶跑来相救。这条记在《明实录》里,你们感受一下官修史书的体例。
他爹朱五四当时的心情,跟产房外又喜又忧的父亲不沾边。这已经是第五个孩子,头等大事是吃饭。
我把《明朝那些事儿》重新读了一遍,越读越觉得这个人不是励志故事,是个概率奇迹,一根从死人堆里飘出来的稻草,最后飘成了参天大树。所以打算写个系列慢慢讲,今天是第一篇,讲他怎么拿到入场券的。
先说名字。朱重八,也可以叫朱八八。别误会,他家不是搞数学的,他高祖叫朱百六,曾祖叫朱四九,祖父叫朱初一,父亲叫朱五四。因为在元朝,老百姓不能上学、不能当官,就没有正式名字,只能拿父母年龄相加或者出生日期凑一个,登记户口的人自己都眼花。
他童年的房子,书里用了个房产广告式的形容:冬凉夏暖,四面通风,采光良好。他的工作是给地主刘德放牛,很想读书,朱五四付不起学费,他就老老实实放了十二年。
一个政权懒成这样,连被统治者的名字都懒得认真登记,它离完蛋就不远了。
当时的收费名目给你们列一下:过节要交"过节钱",干活有"常例钱",打官司有"公事钱",你说我躲家里什么都不干总行了吧,不行,还有"撒花钱"。蒙古人杀了最底层的南人,法律规定的惩罚是赔偿一头驴,看对方不顺眼是闲散民工的话,驴都能省了。
这不是统治,这是把整个国家当成一个无限收费的池子,而且掌柜的觉得自己是客人,抢完就走。
……
然后是1344年,朱重八十七岁。
这一年黄河泛滥,山东河南几十万人成难民,淮河沿岸闹瘟疫和旱灾。朝廷也赈灾了,皇帝下诏,中书省拨粮拨款,当然官员们"自己趁机拿一点也是可以理解的"。银子从中央到路、到州、到县,一层层过手,落到灾民碗里就剩谷壳了。然后各级官员上书谢恩,把皇帝比作尧舜,皇帝看完报告很欣慰,在心里给自己记了一笔。
皆大欢喜,大家都很满意。除了灾民。
四月初六,朱重八的父亲饿死。初九,大哥饿死。十二日,大哥的长子饿死。二十二日,母亲饿死。
半个月,四口人。当年明月有句话说得挺狠:如果这是日记,那应该是世界上最悲惨的日记之一。
要下葬了才发现,没有棺材,没有寿衣,没有坟地。他去求地主刘德,父亲给刘德当了一辈子佃户,求块地埋人。刘德拒绝得很干脆:你爹死了,关我何事。
最后是兄弟俩拿门板抬着尸体到处走,天下虽大,没有一块地是他们的,直到有个邻居看不下去了,给了块坡地。
书里在这里停了一笔,替十七岁的朱重八问了个问题:父母在土地上耕作了一辈子,死后连入土都做不到;地主从来不种地,却衣食无忧。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当时没条件想,因为他要吃饭。但你们记住它,这个系列讲到第五篇,历史会给出一个冰冷的答案。
多年后能吃饱饭的朱元璋回忆这段,写了八个字:魂悠悠而觅父母无有。
顺带说一句,十六岁的朱重八原本有很具体的人生规划:好好干活,到岁数了托村口吴老太做媒,娶个手脚勤快的姑娘,生几个孩子,名字可能叫朱三二、朱四零,等他们长大了,继续给地主的儿子放牛。
他对生活的全部要求,就是把这个循环维持下去。是这个世界先拒绝的。
……
为了吃饭他去了皇觉寺当和尚,结果五十几天后寺里断粮,和尚都要出去"化缘"。化缘就是讨饭,而且讨饭也有分配艺术:富的地方派给方丈的亲戚,饥荒最重的淮西和河南,派给朱重八。
对,让最没背景的和尚,去灾情最重的地方讨饭。这个分配逻辑你们应该很眼熟,六百年后很多大公司还在用。
但这段讨饭,是他人生的第一个转折。
别的乞丐讨饭就是讨饭,他一边讨一边把淮西的地理、山脉、风土人情摸了个遍,视野、见识全打开了,还结识了不少人——书里说得很实在,"实际上也是讨饭者"。用现在的话说,别人是被外派吃苦,他是做行业调研,三年时间把整个淮西的市场和人情账都跑通了。
三年后回到寺庙,他已经不是那个躲在柴房里哭的杂役了。当年明月给这段的总结我印象很深:心的强大,才是真正的强大。这话有点鸡汤,但放在他身上成立,因为他把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被父母死在眼前那个夜晚砸碎的那块,炼成了发动机。
……
1351年,压垮元朝的稻草到了。朝廷征十七万民工修黄河,主持治河的宰相脱脱,书里给了句判词:一个好的理论家,不是一个实践家。他不知道底下的官吏有多兴奋——皇帝拨的修河工钱可以克扣,民工口粮可以克扣,工程费用也可以克扣。连不管河务的官都有办法:徭役指标在手,进村看到男人就带走,不想去?拿钱来。没钱?家里值钱的都带走。
然后民工从河道里挖出个独眼石人,背后刻着"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正是工地上传唱了好几年的歌词。这种老把戏,当年明月说简直可以编成电脑程序,但没办法,人家就吃这一套。
韩山童、刘福通在颍州起义,地点就在朱重八讨过饭的地方。起义照例先做身份包装:可能是八辈子贫农的韩山童,忽然姓了赵,成了大宋皇室后裔;刘福通也成了南宋名将刘光世的子孙。形式毫无新意,但书里认这笔账:公元1351年,他们第一个举起了反抗元朝的大旗。起义,被镇压,后来者居上,这是陈胜吴广们的宿命。
一年之内,几十起暴动,几百万人卷进去。
而朱重八在干嘛?在寺庙里撞钟。
这一点是全书我特别认的地方。历史书写惯了英雄叙事,好像大人物一听说机会,当场热血上头就冲了。当年明月明确反对这个剧本:这不是真实的朱重八。他跟元朝有灭门之仇,但他知道造反被抓是要杀头的,真正的英雄不是不怕死,是知道会死、抖着、还是选了这条路。
推动他下场的也不是觉悟,是两件事。一是元朝官吏打不过起义军,就抓老百姓冒充义军杀头交差,留在庙里大概率被抓去顶数;二是儿时伙伴汤和来信,说自己当了义军千户,拉他入伙,这封信被人知道要去告发。
躲是死,跑是死,造反反倒可能活。他找周德兴商量,周德兴出的主意是算一卦。卦辞:卜逃卜守则不吉,将就凶而不妨。翻译一下,跑不吉利,留不吉利,造反,没准行。
于是就反了。书里的原话更冲:忍无可忍,那就反了吧,反他娘的。
这是一次真实版的逼上梁山。书里还替那几百万卷进去的人说了一句话:谁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谁愿意打仗?只是在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别无选择。
你们看这个决策全过程,没有雄图霸业,就是一个被逼进墙角的人在做期望值计算,算来算去,发现唯一存活概率不为零的选项是造反。很多大事业的起点都不体面,不是想赢,是不想死。
最后留个扣子。汤和,这个一封信把他拽进局里的发小,后来是唯一陪他走完这条路的明朝开国功臣——注意,是唯一。其他的功臣后来怎么样了,是这个系列最后要讲的部分,也是全书最冷的部分。
今天就到这,下一篇讲他怎么用三年时间从小兵干成一方军阀,是这个系列里最像创业故事的一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