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两千余年的帝制史上,农民起义数量之多、规模之大、破坏力之强,在世界范围内堪称独树一帜。从陈胜吴广起义、黄巾起义,到黄巢起义、元末红巾军、明末李自成张献忠起义,再到太平天国运动,几乎每一次王朝更迭的背后,都伴随着大规模的农民战争。

这些起义不仅推动了朝代更替,也常常导致人口锐减和社会生产力的严重倒退:秦末战争后人口不足战前三分之一,东汉末黄巾起义后人口“十不存一”,太平天国起义甚至到了数千万人死亡。类似惨剧反复上演。
新中国成立后,官方史学多将这些起义视为正义的、进步的农民反抗,强调其对腐朽统治的打击,却往往淡化其带来的巨大破坏性。中国农民素以勤劳、温和、忍耐著称于世,为何却能屡屡爆发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的大规模起义?
笔者认为,秦以来“大一统”帝国的形成,是导致农民起义规模宏大、破坏力极强的重要制度性原因。统一在带来中央集权与广阔疆域的同时,也为起义的酝酿、爆发与蔓延提供了客观便利。
一、统一帝国加剧了“群聚”效应,便利了起义的组织与动员大规模起义的前提,是人群的聚集与情绪的共振。在群体中,谣言、负面情绪与宗教迷信极易快速传播,往往“一夫振臂一呼,万人响应”。历代专制统治者对此高度警惕:周厉王设“监谤”之制,严禁国人交谈;后世对三人以上聚会、婚丧宴饮均需报官;乃至现代社会,对游行、结社仍严格管控。

在秦统一之前,诸侯割据,人口被国界人为分割,暴动难以跨国扩散,如楚国庄矫之乱仅限于楚地。然而统一帝国建立后,全国性“群聚”成为可能,主要表现为两种形式:
行政性群聚 统一后,国防、基础设施与救灾需求剧增,中央常征调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劳力戍边、修渠、治河。以当时生产力水平,政府难以有效管理如此庞大的人群,饥饿、疫病、过劳死频发,怨气极易积聚。戍卒手持兵器,民夫手握工具,一旦管理失控,便可瞬间转化为起义力量。
典型案例是陈胜吴广起义。九百戍卒因大雨误期,陈胜散布“失期当斩”的谣言(实际秦律仅罚一盾,且大规模处决不现实),又以鱼腹丹书、夜间狐鸣等迷信手段蛊惑人心,最终在短时间内点燃全国性叛乱。若在分封时代,南方楚人根本不会被征调至北方戍边,也就不会产生如此强烈的离乡怨恨与聚集机会。
类似地,元末治黄河时,大量民工聚集,他们受“石人一只眼”谣言蛊惑,迅速演变为红巾军起义。正因畏惧群聚生乱,许多朝臣在灾年宁愿不治河、不救灾。
此外, 统一还消除了地域壁垒,便利了邪教在全国范围的传播与串联。黄巾起义中,张角兄弟遍游诸州,发展信徒数百万人,设三十六方,约定同时起事,一个月内即燃遍七州二十八郡。宋朝之后,白莲教几乎每个朝代都要制造大规模暴动。若在战国时代,这种全国性宗教组织与同步起义几乎不可能实现。
二、流官制度加剧地方剥削,激化“官逼民反”统一帝国为防止割据,普遍采用郡县制与流官制,官员异地任职、定期轮换,并严格执行回避制。此制虽有效遏制地方势力,却带来严重副作用:

流官视任职地为临时“牧场”,而非自家领地,缺乏长久治理动力。许多人“人浮于事”,或与本地豪强勾结,肆意贪腐。“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正是写照。相比之下,西欧、日本封建领主视农奴为私有财产,剥削虽重(有时达收成六成),却不会轻易“杀鸡取卵”。
中国历代为防民变,常宣称“轻徭薄赋”,但实际执行中,层层加码、额外盘剥极为普遍。五代后唐赵在礼在宋州任上,离任时百姓欢庆“拔去眼中钉”,他却申请续任一年,强征每户千钱,一年聚敛百万。类似极端案例虽非普遍,却反映了流官短期行为带来的恶果。
因此,农民的主要矛盾往往不是与地主、也不是与皇帝,而是与直接压榨他们的官僚集团。起义口号也多为“反贪官”而非“反皇帝”,李自成著名诗句“君非甚暗,臣尽行私”即是明证。地主阶级甚至常参与或领导起义,因为他们同样深受贪官祸害。
三、广阔疆域便利“流贼”生存与壮大中国农民起义军常被称作“流贼”,得益于统一帝国辽阔的地理空间,使其可长期流动作战、避实击虚。黄巢起义军纵横南北,攻陷广州、洛阳、长安;元末红巾军兵锋远达上都与朝鲜;明末李自成、张献忠转战数省,最终灭明。
清朝时期,太平天国和捻军更是横扫十多个省,官军挡不住、堵不住,经常也打不过。

流贼往往因天灾引发,饥民在贪官逼迫下铤而走险。他们所到之处“抢光、杀光、吃光”,被掠地区百姓为求生只能加入,队伍如滚雪球般膨胀。
地方官多只有治安部队,战力不足、人数也不够,无法抵挡;实力较强的将领又往往“保境安民”甚至“养寇自重”,不愿主动围剿,导致流贼愈发猖獗。
黄巢军曾以人肉为粮,转战全国,号称“杀人八百万”;赤眉军所过之处“白地千里”。其破坏力不亚于特大自然灾害。
相比之下,分封制国家领主将民众保护在坞堡之内,流寇获取给养代价极高,且各领主为保自身财产,会积极联合剿灭。东汉末黄巾军数十万人在几年内即被各地豪强“义兵”扑灭。
在中国分裂时期,比如三国、南北朝、五代十国时期,几乎很少看到大规模农民起义。那些暴动只要一露头,就被各地的诸侯给歼灭了,根本无法形成“滚雪球”效应。
同理,日本和欧洲之所以几乎没有超大规模起义,也是因为其国内诸侯林立,能将农民起义扼杀于摇篮之中。
四、长期和平造成“马尔萨斯陷阱”以及“超级内卷”与此同时,统一会造就长期的和平。而和平带来的,将是人口的大量增殖。由于中国拥有肥沃的土壤以及良好的光热条件,加上中国多子多福的理念,使得只要到了和平时期,人口就会几何式地增长。
西汉末年,人口达到了6000万,是当时列国之最;北宋时期,中国人口第一次超过1亿;到了清朝,中国人口更是突破了4亿。

过量的人口并非好事,古代生产力有限、土地不足、农民抗灾能力极弱,资源几乎被利用到了极限。清朝有老照片,当时中国赤地千里,几乎所有树木都被砍光。曾经肥沃的关中被沙地侵蚀,甚至中原都出现了沙地。
由于人口过多,任何先进工艺都推进不了,因为人实在太便宜,甚至部分地区连牛耕都被淘汰了,因为人把牛马的工作都取代了。只要能混口饭吃,当时人啥都能做。
我们可以发现,当时有个奇怪的规律,那就是开发越早越穷。特别是清朝,中华文明发源地——河南、关中都穷得惊人,要知道在汉代那里还是中国最富裕发达的地区。其实答案很简单,就是那里人口基数大,把资源以及土地肥力都耗尽了。
那时候的人根本不会去想着保护环境、可持续发展,今天就要饿死了,还管什么未来。

那个时代盛行一夫多妻制,导致大量贫困男性找不到伴侣。无儿无女、无牵无挂的男性,很容易成为农民起义的参与者,例如清朝捻军起义,就被称为“光棍起义”。因为捻军士兵很多人的要求很朴素,抢点钱娶老婆,或者直接抢个女人当老婆。
更可怕的,只要遭遇自然灾害,或者官府盘剥过重,农民将毫无自我保障能力,只要有人振臂一呼,那便是农民军“滚雪球”的开始。
而事实也充分证明,只要人口达到一定阈值,就会出现大起义。汉代生产力低,大概5000多万人就会爆发大起义;清朝生产力高一点,如果人口到达3亿,铺天盖地的起义就将爆发。
五、统一带来的社会流动性,赋予农民“改朝换代”的野心与信心中国自春秋战国以来,贵族制瓦解,社会流动性远高于西欧、日本。儒家“有教无类”、墨家“尚贤”、法家“军功爵”,加上秦汉以降平民可通过科举、军功入仕,使“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成为深入人心的信念。刘邦以亭长出身建立汉朝,朱元璋乞僧出身建立明朝,给后世起义者提供了“布衣也可称帝”的现实模板。
这也让那些地方失意的豪强、破落知识分子,有了利用农民起义以翻身的念头。比如黄巢,就是豪强(私盐贩子)以及失意知识分子(落第书生)的结合体。
而在西欧、日本,阶级固化严重,骑士/武士武力远超农民,平民几乎无望翻身。多数农民起义仅求减轻赋税,达成后即归田,继续受原有领主统治;少数更激进者也多以逃亡城市为出路,而非推翻整个政权。
大一统给中国带来了中央集权、广阔疆域、文化认同等多重益处,却也客观上放大了农民起义的规模、频率与破坏力,导致“王朝周期律”与周期性人口大灭绝,成为历史难以摆脱的悲剧。如何在维护统一的同时,有效防范大规模社会动荡、减轻官僚腐败与灾害冲击,仍是值得每一个中国人深思的重大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