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万太(刘炳奎摘要转发)
在草书创作走向同质化,形式化,构成化,展览化的今天,丁二兵先生的草书却以最朴素,最赤诚,最独特的方式走出了草书艺术的另一片天地,守住了最核心的人文价值。丁二兵先生的草书,是20世纪现当代书坛一份被低估了的艺术遗产,现当代书法史不能没有他的名字,在丁二兵先生去世20年后的今天,重新发掘研究丁二兵,不仅是对被忽略了的书家的重新定位,更是对一位“以生命入笔墨,”的书家的重视。草书从来不是展厅里的视觉道具,更不是书法家游戏笔墨的随意挥洒,是把自己的生命血泪,悲欢哀乐,风骨理想,奋斗坎坷注入线条的生命独白。
中国现当代书画史上,丁二兵生前是一位长期身处逆境却始终笔耕不辍的特殊艺术家。他青年时期两度从戎, 1950年创作的连环画《英雄季明成》斩获全军一等奖, 后又于西安美术学院系统学习美术。1958年被划为“右派分子”后,他先后在乡野、工厂磨炼二十余年,仍临池不辍,以笔墨为乐。特殊的人生轨迹,让他饱尝孤独与世间冷暖。这种深入骨髓的生命体验,没有将他的精神磨平,反而让他的草书线条里藏着一股倔强的力量,完全脱离了书斋书法的绵软气质。 正是这段沉潜于民间的漫长岁月,让他得以脱离主流书坛的浮躁风气,将全部生命感悟倾注于诗书画创作之中,在生命最后的二十余年里迎来了艺术的全面爆发。以往对丁二兵先生的研究多聚焦于其山水、花鸟国画大写意成就,却常常忽略了作为其绘画线条最基本的草书艺术——正是超凡的草书功力,支撑起他“以书法入画,笔飞墨舞”的大写意独特画风,也让他的草书作品在当代书坛拥有了不可替代的艺术品格。
丁二兵的草书创作,呈现出博采众长、脱旧出新的鲜明特征。他的草书远师张瑞图,近法黄道周,又大胆揉入章草的古拙意趣,跳出了明清以来草书常见的甜熟套路。不同于多数书家专攻一二家的学习路径,丁二兵的书法涉猎范围极广,石鼓文、金文、小篆、隶书、汉简无所不窥,这种“上溯篆隶”的学书路径,让他的草书从根源上避免了浮滑跟风的弊病。
他对传统的继承有自己的思考、自己的审美:对郑板桥的书法他研习多年后,依然跳出“六分半书”的原有形貌,独创出纵横飘逸的“新板桥体”;钻研篆隶融合的笔法时,又自创“各半分书”,将篆隶笔意自然揉入草书的流动线条之中。这种“学而能变,变而化神”的取法思路,让他的草书从一开始就脱离了世俗书风的束缚,形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笔墨语言。这在中国书法史上是少有的。
丁二兵先生被书画界公认为“线条高手”,他善用正侧、顺逆、提按、转折的丰富笔法,让草书线条同时兼具方圆、刚柔、缓急、畅涩的多重变化,打破了传统草书线条相对单一的表现形式。他曾提出“书法用笔要像一组自由体操的动作、更像花样滑冰,要有层次、有变化,优美自然而富于节奏感”,这种创作理念在他的草书作品中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
他的草书创作,用笔一鼓作气,脉韵贯穿始终,第一笔落下便顺势而下,行至高潮处笔势紧劲逼人,舒缓处又信马由缰,毫无间断造作之感。更具开创性的是,他大胆将国画的美学因素融入草书创作:把山水画“三远”的空间逻辑转化为书法的“三视”用笔,“以平视写横画的稳,以俯视写弧度的沉,以仰视写出锋的劲”,让草书线条拥有了普通书法难以具备的空间厚度。同时他以篆法作草,线条圆劲挺拔,枯湿浓淡的墨色变化自然天成,运笔起落间多有露锋依势而出,毫无刻意藏裹的匠气,于刚健中迸发出凛然的激情,于遒劲中喷薄出雄强的力量。
其草书的章法布局极具独创性,他格外注重字与字、行与行之间的避让呼应,通篇每个字高低肥瘦、俯仰动静各具情态,彼此顾盼和谐,整副作品神完气足。其结体常常随形就势、俯仰生情,在跌宕夸张的变化中依然严守法度,营造出错美多变、惊险奇绝的视觉效果,以摧枯拉朽、凌然直上的磅礴气势惊现于世人。
他这种艺术风格的形成,跟他扎根西北大地坚守人生理想的个人经历密切相关。他笔下的线条满溢着西北山川的雄浑壮阔,把河西走廊的长风、祁连山脉的沉雄都揉进了点画之间,让草书不再仅仅是笔墨技巧的载体,更是生命意志的宣泄。刘曦林先生评价他“笔路方刚雄悍一如其人”,正是对其草书精神最精准的概括。
丁二兵的草书,是个人生命的体验。他跳出了后世草书日渐程式化的桎梏,“以篆隶筑基、以画法入草、以人格立骨”,创造出了系于传统又极具个性化的草书风格。这种风格的形成,既得益于他诗书画三绝的全面艺术修养(丁二兵诗稿,《戈翁野唱小集》),也得益于西北特有的地域文化的长期浸润,更得益于他数十年身处逆境却从未妥协的人格坚守。邵大箴先生曾说,丁二兵的艺术才能虽受客观环境限制未能完全施展,但他在晚年迸发的创作光芒依然四射,其草书艺术不仅是他个人艺术体系的重要支柱,也为当代草书创作提供了一条“以篆隶为根、以性情为魂、以地域为骨”的创作道路,在中国书法史上理应拥有属于他的重要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