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医院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棉袍,洗得发白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右颊的疤痕,新长出来的皮肤是粉红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左腿微微跛着,身体的重心偏在右边,像是在某个地方受过重伤,没有完全恢复。
他的头发长了,乱糟糟的,好几个月没有理过的样子。他的下巴上长满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眼白泛黄,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
可他的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
深的,黑的,亮的。像是深夜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藏着无数的暗流。像是天狼星,不管经历了多少风霜雨雪,不管被乌云遮蔽了多久,它始终在那里,亮着,等着,不肯熄灭。
他看着沈念跑过来,嘴角慢慢地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沈护士,”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石头,可那笑意藏都藏不住,“我挂了号,胸口疼。”
沈念站在他面前,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看着他。看着他脸上的疤痕,看着他跛了的左腿,看着他瘦得只剩骨头架子的身体。她看见了他所有的伤痕,所有的疲惫,所有的沧桑。
可他活着。
他活着。他的眼睛在看着她,他的嘴巴在跟她说话,他的心在跳。咚,咚,咚。和那块怀表一样的频率。
她的眼泪夺眶而出。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五年、隐忍了五年、硬撑了五年的哭。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
顾长洲蹲下来——蹲下来的时候左腿使不上力,他歪了一下,差点摔倒,可他稳住了。他蹲在她面前,用右手轻轻地揽住她的肩膀。
“别哭。”他说,声音在发抖,“我回来了。”
“你混蛋。”她哽咽着说,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闷闷的,“你混蛋。”
“我知道。”
“你说过很快回来的。你说了两年。”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我知道。”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你死了——”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哑了,眼眶红红的,“我都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写信?”
“我写不了。”他说,“我受了伤,在老乡家里躺了半年。不能动,不能说,连手指头都动不了。”
沈念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什么伤?”
“腰。”他说,“子弹从后背穿进去,擦着脊柱过去。差一点——就差一点,就瘫了。”
沈念的手捂住了嘴。
“老乡救了我。”他说,“一个老猎人,带着他女儿。他们在雪地里找到我,把我背回家。我发了一个月的高烧,他们以为我活不下来了。可我活下来了。”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沈念看见他的手在发抖,看见他眼底深处那种劫后余生的、惊魂未定的光。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能动了,能拄着拐杖走了。我想给你写信,可我不知道你在哪里。石家庄的战地医院转移了好几次,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我让人打听,打听了一年多,才打听到你回了苏州。”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去苏州?”
“因为我先去了北平。”他说,嘴角弯了一下,“有些账,要算清楚。”
“什么账?”
“顾长宁的账。”他说,“我要当面问他,这些年他对你做了什么。”
“你见到他了?”
“见到了。”他说,“他老了。头发都白了。他跟我道歉,跪下来道歉。”
“然后呢?”
“然后我原谅了他。”他说,“他是我哥哥。不管他做了什么,他是我哥哥。”
沈念看着他,看着他平静的、温和的、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脸。她想起从前那个在苏州时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会在月光下吻她额头的少年。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被战火碾过的、遍体鳞伤的、可依然温柔如水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