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问我,爱一个人最卑微的样子是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说,是在雪地里端着一盆凉透的洗脚水,一步一步往回走。
我十七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从城里来的知青。
他说我土。说我脏。说我配不上他。
我学认字。学说普通话。想变成他喜欢的样子。
十年后我结婚。他从城里赶回来。拦在我和未婚夫面前。
「麦穗,你为什么要嫁给他?」
我挽起身边那个男人的手,看着他的眼睛。
「就因为他从来不嫌我土。」
01
苏则鸣来我们村那天,是三九天。
铁岭的冬天很冷。公社院里挤满了人,都是来看知青的。
我站在后面,踮着脚往里看。
五个知青站在院里。穿的确良衬衫。说的是标准普通话。手里都拿着书。
我们村识字的不过三五个。能写自己名字的更少。
我看着他们手里的书。心里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羡慕。
公社书记站在台阶上,拿个铁皮喇叭喊话。说这几位知识青年,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说我们要敞开怀抱,欢迎他们,改造他们。
我爸是生产队长。负责知青的分配。
他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看最边上那个男知青。
那人身材高。手里捧着本书。有股书卷气。
我爸走上前,笑呵呵地问:「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苏则鸣。」他低着头,眼皮都没抬。
我爸也不在意,拍了拍他的肩:「好名字。一看就是读书人的名字。从今天起,你跟俺家麦穗一起出工。俺家麦穗给你送饭。你呢,跟她好好学学咱们农活。」
苏则鸣这才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多好看的人。
他的皮肤很白。眉毛黑黑的。眼睛亮亮的。五官格外清晰。
他的眼神扫过我。很快移开了。
我那天穿的是旧棉袄。外面套了件打满补丁的粗布罩衫。头发用红头绳扎成两条辫子。手上全是冻疮,肿得像红萝卜。
我不自觉地缩了缩手。摸了摸自己的辫子。
脸上火辣辣的。
02
知青点在大队部旁边。三间土屋。窗户纸破了好几处。
中午我给他们送饭。
背篓里装着五个热乎的窝头,一大壶热水。
我用棉袍子裹着壶。一路小跑。怕凉了。
「麦穗来了!」小王老远就看见我,招手。
别的知青也围过来。苏则鸣缩在被子里看书。
屋里很冷。北风从窗户纸的缝隙里灌进来。
我放下背篓,看着炕。炕是凉的。
「怎么不烧炕?」我问。
「不会烧。」小王挠挠头,「我们在城里没烧过。」
「俺教你们。」我说,「等会吃完饭,俺给你们烧上。」
「麦穗真厉害,啥都会做。」小丁对我竖起大拇指。
我笑笑: 「别以为农村就‘白云黑土’的,过日子里的智慧也多着呢!」
「还是麦穗好。」小王接过窝头,「这么冷的天,还来送饭。」
「俺爸让俺送饭。」我搓了搓手,「还烧了热水,喝点暖和暖和。」
我从背篓里拿出热水壶。窝头用粗纸裹着。
小王他们一人拿了一个。吃得很快。
苏则鸣还缩在被子里。
我走过去:「你咋不吃?」
「不饿。」
他翻了一页书。头都没抬。
我想了想,把那个最大的窝头放在他炕边。
「饿了再吃。」
小王笑着说:「麦穗,你别理他。他就这脾气。城里来的,还不习惯。」
我笑笑,拍了拍肩上的雪。
「那俺走了。」
出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苏则鸣还是那样。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拿着书。
那本书的名字我不认得。但我记住了封面的颜色。
蓝色的。
深深的蓝。像夏天的天空。也像我们村后面那条河。
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手脚都是凉的。心里却热着。
我在想,苏则鸣看的书,是什么样的世界。那片蓝色里,有什么故事。
03
知青们第一次下地干活,是在旱地上刨粪。
冬天的土地冻得硬。镐头砍下去,虎口震得疼。
小王他们干不动。我在旁边教他们。
「要这样,先找准位置,再使劲砍。」
我示范了一遍。镐头破土而入。手臂震得发麻。
小王他们看呆了。
「麦穗,你一个姑娘家,力气这么大?」
「俺从小就干这个。」
苏则鸣站在最后面。不说话。目光落在远处。
我给他一把镐头。
「你也试试。」
他接过镐头,看着自己的手,皱了皱眉。
那是一双长期拿笔的手。白白净净。手指纤长。
他砍了一镐头,力道不对,镐头滑到一边去了。
小王他们笑起来。
苏则鸣的脸红了。丢下镐头。
「我不干了。」
「怎么不干了?」我说,「大家都要劳动。」
「我们是来接受再教育的,不是来做长工的。」
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把镐头。
小王走过来。
「麦穗,你别往心里去。他就这样,谁也看不上。听说他爸是大学教授。他自己也是市里最好的高中出来的。」他停了停,「
他爸妈犯了错,家里也落魄了。心里不痛快。」我点点头。心里还是有点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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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我去知青点送饭。
这次带了一壶热水,还有一块粗布。
「俺给你们烧了热水,泡泡脚能解乏。」
小王他们很高兴。
「麦穗你真好!我们这脚都起泡了。」
我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盆水。最后轮到苏则鸣。
他还是坐在炕上看书。连眼皮也不抬。
我把水盆放在他脚边。
「你也泡泡脚吧。」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厌恶。
「多管闲事!」
我愣了愣。
「你不是也干活了吗?脚上肯定也有水泡……」
「我没干活。」他说,「我不像你们这些农民,只会做粗活。」
我端起那盆水,转身就走。心里堵得慌。
走到门口,我听见小王他们在说话。
「苏则鸣,你这人怎么这么没良心?人家麦穗一片好心。」
「好心?」苏则鸣说,「你们没看见吗?她那双手,那么黑,那么粗糙,连指甲缝都是泥。我真看不下去。」
我端着那盆水,走在雪地里。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雪花落在脸上。凉凉的。
水盆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04
苏则鸣看不起我。我却还是想靠近他。
他身上有股书卷气。
靠近他,好像就能离那个有知识的世界近一点。
开春的时候,我去找队里的会计孙大娘。
她是村里少数识字的人。
「大娘,你能不能教我认字?」
孙大娘看着我,叹了口气。
「穗啊,你模样俊,找个好婆家比啥都强。读书不是姑娘家该想的事,人家城里来的高中生,能看上咱这土坷垃?」
我不死心,求了好久。她才答应。
我每天干完活,就去孙大娘家学一个小时。
从「一二三」开始。笔都抓不稳。字写得歪歪扭扭。
冬天生的冻疮裂了口子。一写字就渗血。
孙大娘让我停下。我不肯。
终于,我学会写自己的名字了。还认得了一百多个字。
我兴冲冲地去找苏则鸣。
他正在知青点外的槐树下看书。阳光透过树叶,撒在他身上。
我走过去,递过本子。
「苏则鸣,你看,俺会写字了。」
他瞥了一眼本子上的字。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
「麦穗,你写的这是什么?蚯蚓爬的吗?」
我的脸红了。
「这……这是『麦穗』。」
「麦穗?」他又笑,「写得跟鸡扒的一样。就你这水平,还想学文化?你的命就是在这里干活,找个农民嫁了。」